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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再遇   念蓝桉 ...

  •   念蓝桉走出醉春楼时,夜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

      鬼市的喧嚣仍在继续,脂粉香与血腥味混着劣质的酒气,像一层黏稠的雾,熏得人头昏脑胀。这雾在狭窄如肠的巷道里翻滚,钻入每一个毛孔,腐蚀着人心最后的清明。念蓝桉穿过拥挤的人群,那些醉生梦死的脸孔在他身边晃动,像一张张漂浮在水面的纸钱。影牙如一道影子般从暗处浮现,无声地跟上,连呼吸都压得极细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
      "典狱长,"直到走出鬼市入口,踏上相对清冷的正街,影牙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风偷听了去,"那位云游人..."

      念蓝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中缓缓抽出那幅画像,在月色下展开。画中人的眼睛平静得过分,仿佛能看穿纸背,看穿执笔之人的灵魂。月光给画像镀上一层银边,安释怀的眉眼在月色下愈发显得疏离,像不属于这浊世。

      "查不到。"念蓝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却暗含波澜——那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不安的波澜。

      影牙一怔,脚步都顿了顿:"什么?"

      "万象楼楼主蔺如晦亲口所说,"念蓝桉将画像重新卷起,动作极慢,像在卷一卷陈年的伤疤,"这世上,竟有万象楼也查不出底细的人。"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藏着自嘲,也藏着更深的忌惮。

      "这位云游人不存在于任何一卷宗、任何一座城的户籍、任何一条情报网中。他像是凭空出现的,又像是一直都在,只是没人看得见。"

      影牙沉默片刻,语气罕见地凝重,像一块沉甸甸的铁:"那便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,他背后有比万象楼更庞大、更深不可测的势力,庞大到能随意抹去一个人的存在;要么..."

      "要么,他就是个真正的鬼。"念蓝桉接过话头,眼神如霜,冷得能冻住人的魂魄,"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却忘了自己是谁的游魂。一个连生死簿都没资格上的人。"

      他勒马,回头看了眼醉春楼的方向。那栋楼在夜色中灯火辉煌,琉璃灯盏如星辰坠落人间,远远望去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招魂灯,招的不是客,是魂。

      "蔺如晦说,他是变数,是劫数。"念蓝桉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,一丝烦躁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,"我倒觉得,他是个提醒。"

      "提醒?"

      "提醒我,这花田狱的水,比我想的还深。"他夹紧马腹,声音随风散开,散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"深到连一个云游人,都敢在三岔路口,问我是不是从战场归来。深到我杀了九十九人,却看不透一个乞丐。"

      影牙无声跟上,像一道忠诚的、没有温度的影子。

      许久,念蓝桉才再次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向谁倾诉:"查下去。既然万象楼查不到,那便从青桑村查起,从他那棵枯树查起,从...他浇的水查起。我要知道那水是山泉水还是雨水,那树是何时枯的,那村里的人,又是何时死的。"

      "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若他真不是人,"他眸中寒光一闪,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,带着决绝的杀意,"那就见鬼。我花田狱,最擅长对付的,就是鬼。"

      话音刚落,念蓝桉猛地勒马。骏马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长嘶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    前方街角,乞丐堆旁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墙根下。那人浑身衣衫褴褛,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,长发乱如杂草,脸上糊着一层灰扑扑的泥垢,与周围蓬头垢面的乞丐并无两样。唯独那双眼睛,那双在官道上曾与他遥遥对视的眼睛,此刻依旧清澈如初,仿佛尘世的污浊只能沾染他的皮囊,却碰不得他的魂魄。

      是那位云游者。

      他居然就在花城,就在距离花田狱不过两条街的地方,当着乞丐。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念蓝桉的眼皮子底下,像是对他所有追查的嘲讽。

      影牙的剑已出鞘三寸,寒光在夜色里一闪即逝,却被念蓝桉抬手拦住。念蓝桉的目光死死锁在安释怀身上,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
      他正准备过去,却有人先比他一步。

      城主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乞丐堆旁,车辕上的灯笼摇摇晃晃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,像一滴融化的蜜糖。一个藕粉色身影提着裙摆,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污水,蹲在泥泞中,将一枚枚铜钱放进那些脏兮兮的破碗里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,发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,声音清脆悦耳,与周围的污浊格格不入。

      是花书筠。

      "小小姐?"影牙也看见了,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意外,"她怎么来了这里?这种地方,不该是她来的。"

      念蓝桉未答,只是静静看着,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深水。

      花书筠将最后一枚铜钱放进一个老乞丐的碗中,又解下自己的披风,那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,镶着一圈白狐毛。她轻轻抖开披风,盖在墙角一个蜷缩的少年身上,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在给孩子掖被角。她做这些时神情自然,没有半分嫌弃,仿佛眼前的不是乞丐,而是与她平等的生灵,是本该被这世界温柔以待的同类。

      她站起身时,裙摆已沾满泥点,像一幅被墨污染了的工笔画。可她浑然不觉,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干净的、纯粹的笑。

      "小小姐是花家唯一的好人。"影牙忽然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,"也是唯一一个...还信'善'的人。在这个吃人的城里,她像一朵开在坟头的白莲。"

      念蓝桉目光微动,顺着花书筠的动作,看向那个被她盖上披风的少年。安释怀蜷缩得更深了,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披风的温暖里,可念蓝桉知道,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。

      花书筠已站起身,一抬眸,恰好对上念蓝桉的目光。她怔了怔,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,随即露出干净的笑容,像春风吹开的第一朵桃花:"念大哥?你怎么在这里?"

      念蓝桉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她面前,难得地放缓了声音,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典狱长的冷硬,多了一丝兄长的关切:"我来办点事。夜深露重,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?"

      花书筠有些局促地攥着空了的荷包,手指在荷包上绞来绞去:"我...我来散散心。白日里在府中闷得慌,又听见父亲说三郡十二城出了大事,死了好多人。我心里难受,就想出来走走,看见这些可怜人,就想帮一帮。父亲总是说,花城脚下,不能丢了城主府的脸面。"

      她声音越来越小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可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念蓝桉不敢直视。

      念蓝桉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抬手,将她发间歪了的金铃扶正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,像在给一件稀世珍宝除尘:"小小姐心善。但这里不安全,早些回去。"

      他侧头,对影牙道:"护送小小姐回府。走正门,让所有人看见城主府的嫡小姐平安归来。"

      影牙现身,单膝跪地:"属下遵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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