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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我要你,欠我一个人情   念蓝桉 ...

  •   念蓝桉带着安释怀走进醉春楼时,正是最热闹的时辰。

      楼内灯火如昼,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暗处。一层大堂里,赌坊的吆喝声、酒客的划拳声、姑娘的娇笑声混成一片沸腾的浊浪。几个袒胸露背的壮汉围在一张缺角的木桌前,骰子在陶罐里撞出令人牙酸的脆响;角落里有醉鬼抱着空酒坛,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;浓妆艳抹的女子们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,裙袂间带出廉价的脂粉香,香得发腻,腻得让人想吐。

      鸨母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煞神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更热情地迎上来,像见了亲爹:"哎哟,什么风把典狱长吹来啦?姑娘们、哥儿们都出来,还不快来伺候..."

      "不必。"念蓝桉将一锭黄金扔过去,金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落入鸨母怀中。她下意识地掂了掂,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意味深长——这锭金子足有五十两,够买十个清倌儿的初夜。但典狱长亲自登门,要买的显然不是春宵。

      "找你们楼主。"念蓝桉将安释怀的画像展开,画纸在山野的风尘中已有些皱褶,却掩不住那双眼睛的清亮,"就说,花田狱要买个消息。"

      鸨母瞥了一眼画像,眼神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,像什么都没看见:"典狱长稍等。"

      她扭着腰肢上楼,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不多时,二楼最深处的房间亮起了红灯。那是一盏琉璃罩的莲花灯,灯芯是罕见的鲛人脂,燃起的火焰呈诡异的赤红色,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      那便是万象楼分楼的核心——"知天命"。

      红灯亮起,说明情报网已启动。醉春楼在这一天之内收集的所有消息、所有秘密、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,都会如百川归海般汇入那间小屋。而那里要的不仅是钱,还有命,还有因果。

      半炷香后鸨母去而复返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,多了几分郑重,像是从一个卖笑的生意人变成了传信的使者:"典狱长,楼主有请。只准您一人上楼,画中人信息已查到。"

      念蓝桉颔首,将画像收入怀中,随她拾级而上。楼梯是红木的,每一级都嵌着银丝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踩在人的脊梁骨上。楼内笙歌未停,但越往上走,声音越淡,仿佛被无形的结界隔绝。到了五楼,已是万籁俱寂,连风都吹不进来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鸨母停在最后一扇门前,门上刻着两个字:知命。那两个字是暗金色的,笔锋凌厉,像两柄交错的剑。

      "典狱长,请。"她躬身退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。

      念蓝桉推门而入。

      房间内没有脂粉香,只有淡淡的檀木香。那香气很清,像是深山古刹里飘来的,与楼下的浊世格格不入。一个身着素色长袍的少年背对他而立,身形清瘦如竹,长发如瀑垂至腰际,发带是月白色的,简单束着,却透出一股出尘的气度。

      听见推门声,他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——眉眼精致如工笔仕女,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,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疏离。他正看着墙上挂满的画像,那些画像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从画里走出来。画像的右下角都标注着小字,是姓名、身份、命格,以及...死亡的时间。

      少年没有先告诉念蓝桉画中人是什么身份,反而先开口,声音清脆如玉碎,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,像是看尽了千年世事:"典狱长,我等你多时了。"

      念蓝桉瞳孔微缩,指尖霜气悄然凝聚,在空气中结出细碎的冰晶。他从不相信巧合,这个"等"字,说明对方早知他会来,甚至早知他为何而来。

      少年却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戒备,目光仍落在满墙画像上,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幅——那是一个女孩的脸,扎着双丫髻,笑得天真烂漫,可画像的右下角却标注着"殁于壬寅年三月初三,年七岁"。那是桃花村的女孩,那个会喊他"念大哥"的孩子。

      "我本以为,你来这里,是要问关于你母亲花疏影的事。"他顿了顿,终于转过身,那双能看透三世的眼眸直直望向念蓝桉,眸光清澈得令人心惊,"没想到,你竟是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云游人,前来买消息。"

      念蓝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母亲的名字,在花田狱是禁忌,除了花阎罗和花令姝,无人敢提。可眼前这个少年,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。

      "你认识我?"念蓝桉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    少年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"我认识你的命,认识你的运,认识你的因果。但我不认识你这个人。"他抬手,示意念蓝桉入座,"典狱长请坐。这茶是雾隐山巅的野茶,一年只得二两,能静心明目,正适合您此刻饮用。"

      念蓝桉未动,只冷冷看着少年,像在看一个故弄玄虚的骗子,又像在看一个真正的高人。

      少年也不恼,自顾自落座,素白长袍如水般泻下,堆叠在脚边。他提起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,为念蓝桉斟满一杯,茶汤清碧,香气幽微,像山间的晨雾:"典狱长不必如此戒备。我若真想对您不利,这茶里放的就不会是雾隐茶,而是噬魂花的孢子了。再者,您身后那一百三十三名影卫,此刻已将醉春楼围得水泄不通,我若动了您,怕是走不出这扇门。"

      念蓝桉终于动了。

      他缓步走到案前,坐下时腰间的剑磕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端起茶盏,未饮,只是放在鼻端轻嗅:"楼主好雅兴。只是不知这茶圃里种的,是茶,还是耳目?"

      少年斟茶的手一顿,茶汤在杯中漾开一圈涟漪,随即笑开,那笑容如冰雪初绽,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:"典狱长说笑了。万象楼只做买卖,不种耳目。种耳目的,是醉春楼。"

      "是吗?"念蓝桉也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像一张完美的面具。

      少年放下茶壶,眸光沉静如水。他指尖轻点桌面,发出"笃笃"的轻响,那节奏竟与花阎罗方才叩击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:"典狱长,您可知这醉春楼为何能立于鬼市这么多年不倒?为何能在这三教九流的泥沼里,开出最艳的花?"

      "愿闻其详。"

      "因为来这里的客人,喝的不仅是酒,说的也不仅是情话。"少年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念蓝桉能听见,"他们醉时吐露的秘密,醒时交易的筹码,甚至梦中喊出的名字,都会变成醉春楼账簿上的一笔数字。而这数字,最终会流入万象楼。"

      他重新靠回椅背,笑容里多了几分莫测:"所以,不是万象楼要探听世间事,而是世间事,自己撞进了万象楼。典狱长今日来此,不也是如此吗?"

      念蓝桉眸光微闪,忽然将杯中茶一饮而尽,赞道:"好茶。"他放下茶盏,声音清朗,字字却如刀,"不愧是万象楼,果然世事洞明,无所不知。我花田狱自愧不如。"

      少年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,却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悲悯:"典狱长过奖。世间事,知道的越多,越是危险。比如..."他话锋一转,像一把淬毒的钩子,"您母亲花疏影的事。"

      念蓝桉指尖在杯沿上微微一顿,霜气悄然蔓延,将碧绿的茶汤凝出一层薄冰。冰层下,茶叶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。

      少年看着念蓝桉指间蔓延的霜气,笑意更深,像看透了什么:"典狱长,您想知道吗?关于花疏影,关于她为何会被设计陷害,关于她临终前……可曾留下什么话给您?"

      念蓝桉缓缓抬眼,眸中寒光如刃,像要将少年洞穿:"楼主想要什么?"

      "爽快。"少年拊掌,掌声清脆,"我自然不敢要典狱长的性命。典狱长,您可知这世上最值钱的买卖,不是情报,而是缘分?"

      念蓝桉眸光微冷:"楼主不妨直说。"

      少年放下茶壶,素白长袖拂过案面,将第三杯茶推至念蓝桉面前。这杯茶与众不同,茶汤呈淡金色,香气幽远如古寺晨钟,闻之令人心神宁静。

      他抬头,那双能看透三世的眼眸里映着念蓝桉的影子:"我要你,欠我一个人情。"

      "什么人情?"

      少年端起自己的茶盏,轻抿一口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命运:"未来某一日,你会遇见几位年轻人。他们或手持残剑,或背负血仇,或心怀愚善,或身染污名。他们与你一样,都是这浊世里格格不入的怪物,都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。"

      念蓝桉眉头紧蹙: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,"少年笑了,笑得像春风拂过刀锋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,"我要你与他们同行一段路。不必刻意寻找,不必许下承诺,缘分到了,自然会相遇。你只需记得,当你遇见他们时,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。你们的命运早已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在一起,剪不断,理还乱。"

      念蓝桉沉默了。

      他盯着少年,试图从那双悲悯的眼眸里看出算计与阴谋,却只看见一片澄澈的湖,湖底沉着无数人的命运。那些命运像一颗颗石子,有的圆润,有的尖锐,有的已沉入淤泥,有的还在水面挣扎。

      "为何要选我?"念蓝桉终于开口。

      "因为你够狠,够疯,够绝望。"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叹息,"也因为你还欠着这个世界的债。你杀了一百九十九人,可你救不活桃花村。你报了仇,可你找不回自己。你需要他们,正如他们需要你。"

      念蓝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松开手,端起那杯金色的茶,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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