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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醉春楼 念蓝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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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蓝桉回到花田狱时,已是午时。
他仍穿着那身染血的玄色官袍,独自穿过九十九级长阶。殿内磷火幽绿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,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影牙已等候在獬豸像下,见他归来,无声地递上一杯温茶。茶水温热,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。他浅抿一口,正欲开口询问安释怀的事,影牙已先一步禀报:"典狱长,属下顺着那云游者来时的路查探,发现了一处村落。"
"哦?"念蓝桉抬眼,目光如霜,"什么村落?"
"距此一百里外的青桑村。"影牙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飘,"但村内已无活口。从尸首腐化程度看,灭门应在三天前。动手的人打着花田狱的旗号,手段狠辣,全村一百四十七口,无一幸免。上至八十老妪,下至襁褓婴孩,都..."
殿内烛火微微一晃,像是被这惨状惊得瑟缩。
影牙继续道:"属下比对过村内族谱,青壮老幼都能对上号,并无遗漏。只是..."他顿了顿,语调更沉,像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,"在离村口不远的山坳里,有一间被大火烧毁的茅草屋。火势很猛,烧得只剩焦黑骨架。而且这个茅草屋并不在村子的范围内,应该就是那个云游人的屋子,不知为何会起火。"
念蓝桉闭上眼,陷入沉思。
他想起白日官道上,安释怀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想起他俯身浇水的模样,想起他那句"从战场归来"—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,却精准刺中他心脏最柔软处。原来如此。那个云游者不是路过,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,是从一场比花田狱更黑的火海里侥幸逃脱的亡魂。
可是却不知为何他会有那双眼底,压着山一样的疲惫,与海一样的荒凉。那不是一个嗜杀者该有的眼神。嗜杀者的眼是热的,是亮的,是亢奋的。可这少年的眼是冷的,是空的,是破碎的。
"属下无能。"影牙单膝跪地,头颅几乎触到地面,"青桑村被灭口后,所有文书付之一炬。那云游者无人记得他何时来,何时走。他像是...凭空出现的。"
一个凭空出现的人,却能在百余名影卫的杀气中岿然不动;一个连自己都查不清来历的人,却能一眼看穿他眼中的泪痕。这种未知,比花晟煊的阴谋更让他不安。未知的敌人最可怕,因为你不知道他何时会出招,从何角度刺来致命一刀。
念蓝桉沉默片刻,忽然道:"尸体呢?"
"都按规矩处理了。"影牙答得谨慎,"只是..."
"只是什么?"
"那村子的人,死有余辜。"影牙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情绪,"村长是人牙子,专拐幼儿卖入黑市;村正是赌坊庄家,逼死了十七户人家;村妇们合伙设局仙人跳,敲诈过路商客;就连七八岁的孩童,都学会用毒蘑菇毒杀流浪乞儿,抢其财物。他们...他们死的不冤。"
念蓝桉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莫名的讥讽与悲凉:"花晟煊这次...倒是做了件好事。"
"杀了该杀的人,虽然动机不纯,但结果干净。"他走到獬豸像下,看着那盏永不熄灭的骨油灯,灯焰是幽蓝色的,像无数冤魂在燃烧,"只是他没想到,他杀了一条蛇,却惊动了一条龙。"
"属下不明白。"影牙抬起头,那张空白的脸朝向念蓝桉,"典狱长为何对那云游者如此上心?他不过是个..."
"过客?"念蓝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,"一个过客,能一眼看穿我眼中的泪痕。一个过客,能让我的杀意凝滞。影牙,你跟随我三年,可曾见我为何人何事停过剑?"
影牙默然。
"此人绝不简单。"念蓝桉伸手,"画像。"
影牙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精细的绢布,展开,上面是安释怀的脸。那画像是影卫凭记忆绘制,笔触虽简,却将那双能问人心的眼睛描得入木三分。画中的少年衣衫褴褛,眼神却清澈得像能照见灵魂。
念蓝桉盯着画像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那双眼从绢布上剜出来,仿佛要将那双眼后的秘密剜出来。
"竟然查不到..."他喃喃,随即冷笑一声,那笑声像冰棱碎裂,"那便查一查吧。"
他卷起画像,收入怀中,对影牙道:"备马,去鬼市。"声音决绝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。
"典狱长?"影牙一怔,"鬼市鱼龙混杂,您千金之躯..."
"千金之躯?"念蓝桉将画像收入怀中,玄色官袍在磷火下泛着幽光,像一张裹尸布,"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查不出的人,谈什么千金之躯。更何况..."他顿了顿,眼神望向殿外无尽的黑暗,"我想知道,他浇的那棵树,到底死了没有。"
鬼市位于花暮城地下三尺,是个不见天日的混沌之地,是这座城池的脓疮与暗面。
这里汇集了三教九流、亡命之徒,空气中浮动着劣质脂粉、腐臭血水与秘药混合的怪味,那味道像腐烂的玫瑰混着铁锈,令人作呕。街道狭窄如肠,弯弯曲曲,两侧棚户密密麻麻,挂着说不清颜色的布帘,帘后传来骰子声、惨叫声、调笑声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泥沼,泥沼里浮着无数腐臭的秘密。
唯独最深处,有一座楼,张灯结彩,金碧辉煌,像泥沼里长出的金莲,妖艳而致命。
醉春楼。
楼高五层,飞檐斗拱上缀满琉璃灯,照得四下亮如白昼。门前两尊白玉狮子,狮子口中衔着并非铜环,而是两朵永不凋零的金莲。楼内丝竹管弦昼夜不绝,女子的娇笑声如蜜糖拉丝,男子的吟唱声清越勾魂,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,像两条蛇在缠绵,勾得无数男女前赴后继,掏空腰包,连命都愿留下。
可只要是花暮城老人都知道,醉春楼是醉春楼,万象楼是万象楼。
万象楼,天下最大的情报网,它真正的总部如它的名字一样万象、无定所——楼体由千年沉龙木打造,通体涂有蜃楼砂,可随九洲十八岛云雾气流缓缓漂移。每日子时,楼基会自动吸纳天地灵气,改变在云海中的悬浮高度与坐标,至今无人知其具体位置,只知它在云端,在雾中,在世人触不可及之处。
而坐落在花暮城的这座分楼,就藏在醉春楼的脂粉香与龙阳韵里,藏得极深,深得像一根刺扎进肉里,外表却看不见伤口。老鸨是楼主,姑娘是探子,那些清倌儿、乐师、小倌,同样是耳目。恩客们掏的不仅是嫖资,还有买命钱、卖消息钱、买凶钱。每一间房都布有传音阵,每一盏灯都藏有留影石,每一声娇笑或低吟背后,都有笔墨在记录,有眼睛在窥视。
万象楼有铁律的交易规则,刻在入口处的青石碑上,血迹斑驳:
情报有价,因果无偿——万物皆可交换,唯因果不虚。想用金钱买命,可以;想用秘密换秘密,可以;但若想染指天机,窥探命数,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
而代价,往往是恩客们无法承受的。
- 黄金百两:换市井流言(三日内的趣闻轶事)
- 奇珍异宝:换门派秘辛(功法弱点、掌门隐私)
- 武学秘籍:换天机命理(个人命格、吉凶祸福)
- 一诺千金:换绝密情报(皇宫暗道、魔教总坛位置)——需为万象楼做一件事(任何事)
- 以命换命:若问"楼在何处",须留下一魂一魄作为楼基养料,永生永世不得超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