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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城主明鉴 殿内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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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静得能听见骨油灯芯燃烧的"噼啪"声,那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幽绿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,将满殿的影子都搅得扭曲而狰狞,仿佛有无数恶鬼在暗处窥视。
花阎罗指尖轻叩扶手,节奏渐缓,最终归于沉寂。他深深看了念蓝桉一眼,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低沉,像地宫里穿堂而过的风,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:"好,很好。晟煊能如此深明大义,蓝桉又能如此雷厉风行,实乃我花田狱之福。"
他话锋一转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"既然如此,这件事便到此为止。念蓝桉护民有功,赏黄金千两,灵药三瓶。至于晟煊,虽然你这件事处理的很好..."他瞥向脸色铁青的儿子,目光如刀,"但是,这些始终是你手下的人,你御下不严,以致酿成大祸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三月。"
花晟煊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声音都变了调:"父亲!"
"怎么?"花阎罗目光沉沉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"你对为父的裁决有异议?"
花晟煊咬紧牙关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他死死盯着念蓝桉,眼神里淬着毒,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。可最终,在父亲压迫性的目光下,他还是垂下头去,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:"孩儿不敢。"
花令姝站在一旁,扇子掩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。她看了看念蓝桉,又看了看花晟煊,最后将目光投向花阎罗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——父亲这是在玩制衡。念蓝桉这把刀太锋利,花晟煊这个儿子太冲动,二者相斗,正中他下怀。他乐得看鹬蚌相争,自己稳坐钓鱼台。
"都退下吧。"花阎罗挥了挥手,宽大的袖袍像一片乌云,遮住半边烛火,"蓝桉留下,有几句体己话要问你。"
官员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经过念蓝桉身边时,无不投来或敬畏或忌惮的目光。有年迈的官员甚至不敢与他对视,低着头匆匆走过,仿佛多看他一眼就会被煞气灼伤。花晟煊走过时,脚步刻意一顿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:"典狱长,好手段。"
这两个字咬得极重,像淬了毒的钉子,恨不得钉进念蓝桉的骨头里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念蓝桉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,声音云淡风轻:"少城主谬赞。"
殿门合拢,发出沉重的"吱呀"声,像一张巨口缓缓闭上,将最后一丝人声隔绝在外。只剩下花阎罗与念蓝桉二人,以及满殿幽绿的鬼火。
花阎罗走下主位,负手在殿内踱步,鞋底在血玉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停在念蓝桉身侧,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团暗红色的血痂上,忽然道:"你这件衣裳,穿了几日了?"
念蓝桉垂眸,姿态恭顺:"回城主,三日。"
"三日..."花阎罗拖长了音调,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,"三日屠尽三郡十二城,心不慌,手不软,倒是让我想起了十年前,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。"
念蓝桉瞳孔微缩,面上却不动声色,像一尊完美的石像。
"那时你从死囚营爬出来,浑身是伤,却死死攥着一柄断剑,眼里就如今日这般,满是恨。"花阎罗转过身,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如鹰隼,锐利得能剖开皮肉,"只是为我有些不解,你恨的是那些恶徒,还是...这花田狱?"
来了。
念蓝桉心头一凛,他知道,这是真正的试探。花阎罗这只老狐狸,从不相信任何人,更不会相信巧合。他今天将花晟煊逼到绝境,已经引起了这头老兽的警觉。
"城主多虑了。"念蓝桉撩起衣摆,单膝跪地,姿态谦卑到尘埃里,"微臣这条命是城主给的,恨天恨地,也不敢恨花田狱。微臣所做一切,皆为城主筹谋,为花田狱清明。"
"是吗?"花阎罗虚扶一把,示意他起身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分量,"那我就不懂了。你向来冷心冷情,怎么这次...偏偏对桃花村的事,如此上心?甚至不惜与晟煊撕破脸,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轻柔,像毒蛇吐信,带着致命的甜:"莫非,你与那桃花村,有什么渊源?"
念蓝桉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权衡,在算计,在编织一张能瞒过这头老狐狸的网。三息之后,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,像揭开早已结痂的伤疤:"城主明鉴。微臣...确实是桃花村的人。"
花阎罗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:"哦?"
"微臣原名桃念,是村中猎户桃青松的儿子。"念蓝桉半真半假地开口,声音里掺了七分真三分假,真假难辨,"十七年前,花田狱扩招血奴,我父亲为护我,将我藏在地窖。可官兵搜得紧,他怕暴露,便...便将我塞进了死囚营,想等风头过去再将我接回。"
他垂下眼,掩去眸中翻涌的真实情绪,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:"可他没等到。那年冬天,他在山中遇险,跌下悬崖,尸骨无存。微臣在死囚营拼杀数年,侥幸被城主赏识,才有了今日。桃花村于我有养恩,我自然要保。少城主麾下那些恶徒,败坏城主府名声,我自然要除。"
他一顿,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,也是最能取信花阎罗的一句:
"微臣所做一切,皆是为了花田狱的清明,为了城主的颜面。若此事让城主生出误会,是微臣失职,甘愿受罚。"
殿内再度陷入沉默。
花阎罗盯着他看了许久,目光如刀,一寸寸剖开他的皮肉,试图找到谎言的痕迹。可念蓝桉的眼神太真,哀戚太真,恨也太真。良久,花阎罗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——像是惋惜,又像是释然,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。
"很好。"他拍了拍念蓝桉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给一件器物下最后的定论,"你我之间,原不该有秘密。你能坦然相告,我很欣慰。去吧,换身衣裳,这幅模样,不成体统。"
念蓝桉深深一揖,掩去眼底的冷光:"是。"
转身走出殿门时,他听见花阎罗在身后对苟先生低语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他听见:"派人去桃花村查,十七年前,可有个叫桃念的弃儿。再去死囚营翻档案,找到他的卷宗。另外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有任何异常,即刻来报。"
念蓝桉脚步未停,脊背挺得笔直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他赌对了。
花阎罗这种人,永远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。他越是坦然,对方越会怀疑。可怀疑的方向错了,他就赢了时间。而时间,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——需要时间去布局,去联络旧部,去唤醒那些沉睡的、属于"花疏影之子"的力量。
殿外,花晟煊与花令姝正等着他。一个脸色铁青,一个眉头紧锁,像两尊守门神。
"典狱长好本事。"花晟煊笑得阴冷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"三言两语,就把自己摘干净了。"
"摘不干净的。"念蓝桉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,"血衣脏了,就再也洗不白了。少城主,您说是吗?"
他抬头看天,暮色四合,乌云滚滚,像一只巨大的黑手,慢慢攥紧整个花暮城。暴风雨要来了,带着血与火的腥味。
而他已经在这片雨里,淋了十七年。
如今,他终于学会了在雨中起舞。用仇人的血,做他的鼓点;用仇人的骨,做他的琴键。奏一曲,送所有人下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