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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原来如此 安释怀背着 ...

  •   安释怀背着一根破了的竹笈,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杖,走在官道上。夕阳正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长得仿佛要脱离他的身体,独自走向远方。那影子投在黄土路面上,瘦削而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竹签,又像一个孤独的问号。

      他走得很慢,桃木杖一下一下点在路面上,发出"笃、笃、笃"的轻响,像在为这漫长的一天做着最后的计数。竹笈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干草摩擦的窸窣声。那里面没多少东西,只有一卷空白的簿子、一块干硬的墨、几根秃毛的笔,和半葫芦清水——那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丈量世界的尺度。

      突然间,安释怀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他看见了那棵树。

      它长在一块巨石旁,树干扭曲得像被人拧过的布条,朝着东南方向歪斜着脖子,仿佛在向谁俯首称臣,又仿佛在倔强地抗议着什么。树皮皴裂成深深的沟壑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,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这树少说也有百年,本该是枝繁叶茂的年纪,却像病入膏肓的老人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,每一根都写满了不甘。

      枯黄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,只有树梢上还挂着几片,在风中摇摇欲坠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树根周围的泥土干裂成一块块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生机。

      安释怀静静地看着它。

      这棵树他见过。或者说,他见过无数棵这样的树。歪脖、枯死、被世界遗弃在荒山野岭,连砍柴的都嫌它不成材,连鸟雀都懒得在上面筑巢。它们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,死了也无人收殓,最终只会慢慢腐朽,化作尘土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可这一棵不一样。

      它的树干上有一道疤痕,像是被雷劈过,又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,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疮疤。疤痕边缘已经生出新的木质,试图包裹住伤口,却终究没能完全愈合,就像一个结痂太深的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。

      安释怀眼前就是一棵这样的歪脖树,树干上也有这么一道疤。他看着它,就像在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"原来是你。"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走到树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。触感粗糙而冰凉,像摸到了岁月的骨头。

      树下的土很干,裂着一道道口子,像一张张渴水的嘴,张着,等着,却再也等不来甘霖。安释怀从竹笈里摸出葫芦,拧开盖子。里面还有半壶水,是他早上在山泉边灌的,清冽甘甜,带着山间的寒气。

      他蹲下身,将水倒在树根处,一点一点,小心翼翼地,生怕浪费了哪怕一滴。

      水渗进土里,转眼就不见了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。这树怕是已经死了,根都枯了,喝不进水了。就像有些人,心都死了,你说什么做什么,都进不去,只能在表面徒劳地打旋,然后消失无踪。

      安释怀却还在浇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,某种对死亡的哀悼,对残缺的慰藉。

      "你我都是残次品,"他对着树说,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自嘲,"都是没人要的货色。"

      树不会回答,只有风穿过树洞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
      正在此时,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雷声滚过官道。安释怀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,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      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白衣少年,衣袂在风中翻飞如旗。只是那白衣...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被血染成了暗红,干涸的血迹结在衣襟上,像一层暗红色的痂。

      马蹄踏过路面,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,引来路边乌鸦盘旋。

      两人相隔数十步,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条绷紧的弦,又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安释怀看着那个少年,看着他满身是血,看着他空洞而暴戾的眼神,看着他身后那一百三十三名同样浴血的随从。

      他见过杀人的,见过救人的,见过满嘴仁义道德却背后捅刀的,也见过满身血污却心有不忍的。可他从没见过像眼前这样的——一个被血浸透的少年,一个被恨掏空的人。他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,在周身缭绕成暗红色的雾,可他的眼底,却压着山一样的疲惫,与海一样的荒凉。

      血腥气太浓了,浓到连马都焦躁不安。可在这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之下,安释怀闻到了另一种味道——桃花香。很淡,淡到几乎被血腥掩盖,可他还是闻到了。那香味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。

      两人对视了很久,仿佛一眼万年。安释怀看见念蓝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看见念蓝桉身后的影卫们气息锁定自己,像一百三十三支拉满的弓。杀意在空气中凝成实质,随时会爆发。

      可安释怀没有退。

      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三岔路口,站在枯树旁,站在血色黄昏里,平静地看着念蓝桉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敌意,甚至连好奇都没有。那眼神就像...在看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故事,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
     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,卷起念蓝桉衣角的血痂,也吹动安释怀腰间的玉佩。那玉佩"叮"地一声轻响,在死寂中清脆得刺耳。玉佩是普通的青玉,雕着个"安"字,因常年摩挲而光滑温润。可在这满是血腥气的黄昏里,那声响就像一滴清水落进滚油,炸得念蓝桉神经一紧。

      念蓝桉的马终于是动了。

      它打了个响鼻,绕过安释怀,继续向前。影卫们如血色洪流,无声地从他身边流过。每个人经过时,都会投下一道阴影,将安释怀短暂地笼罩在黑暗中,又很快释放回黄昏的余晖里。

      那股压迫感随之移动,像一片移动的黑云,始终笼罩在头顶,却始终未真正落下。

      直到最后一名影卫走过,直到马蹄声远去,直到血腥气被晚风吹散,安释怀才直起身,看向念蓝桉离去的方向。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卷宗,拍了拍上面的尘土,翻开第一页,在空白处,用那支颤抖的竹笔,写下第一行字:

      "壬寅年九月初三,官道三岔口,遇一少年。"

      "满身是血,身后从者亦满身是血。"

      "然其眸中,有泪痕。"

      他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"其杀意之盛,可令天地失语。其眸中之悲,却令草木动容。"

      "此子何人?"

      虽现在不知,但是他知道,他们还会再遇。命运就像一根无形的线,已经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紧紧缠绕。

      合上卷宗,安释怀继续向前走去。与念蓝桉相反的方向。一个在血海中越陷越深,一个在尘世里越走越远。他们只交汇了这一眼,却像两条直线,在相遇的瞬间便注定了永不相交的未来。只是这一眼,已万年。

      走着走着,突然,手中的桃花杖传来一声细响。

      安释怀停住脚步,低头看去。那桃木杖从中间齐齐断裂,断口平滑得不像话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,又像被无形之刃一刀斩断。他握着半截断杖,怔了怔,随即缓缓转身,看向身后那条蜿蜒入林的小道。

      晨雾已散,夕阳也完全沉了下去,天地间只剩最后一抹灰蓝。他闭了闭眼,扔了断杖。

      突然间笑了。

      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顿悟的清明。

      "原来如此!"

      既然已然入局,既然天命已显,那就去看看,这盘棋的"将",到底在哪。是晦暗深沉,光鲜亮丽的城主府,是隐在血海尸山的花田狱,还是...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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