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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宣战? 念蓝桉回到 ...

  •   念蓝桉回到花田狱时,已是午夜。血月高悬,将万仞悬崖染成一片暗红,仿佛整座地宫都在渗血,又像是天地都在为今夜的杀戮默哀。

      他仍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血衣,血已半干,每一步都在血色长阶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那些脚印由深及浅,像一串落下的红梅,又像是他一路走来的罪证。殿内烛火幽绿,磷火石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,投在殿顶时,竟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狞笑。

      影牙迎上来,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,还未开口,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慌乱而沉重,与花田狱一贯的静默格格不入。

      另一名影卫影七疾步而入,单膝跪地时,盔甲撞出刺耳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:"典狱长,少城主府有动静。"

      念蓝桉解下腰间的剑,随手扔在案上。剑身撞击青铜桌面,发出"铛"的一声脆响,震得骨油灯的火焰都跳了跳:"说。"

      "申时三刻,少城主收到东陵郡的飞鸽传书。据说...他摔碎了最爱的那盏血玉茶盏。"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,"随后,他紧急召回了所有在外的心腹,封锁了三郡十二城的出入口。并且..."

      "并且什么?"念蓝桉坐在獬豸像下,骨油灯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明暗不定,像一张碎裂的面具。

      "并且向城主府递了状书,"影七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"状告您...以下犯上,意图谋反。说您表面上清理劣迹官员,实则是借故削弱少城主势力,觊觎城主之位。"

      殿内陷入死寂。连磷火石的燃烧声都仿佛被这死寂吞没。

      影牙担忧地看向念蓝桉,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意比地宫的寒气还渗人,带着一种"终于来了"的释然。

      "还有呢?"念蓝桉似乎早有所料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。

      影卫深吸一口气,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:"少城主已派出血衣卫,名义上是'协助'典狱长办案,实则是...清理门户。领头的是他的心腹苟先生,带了两百人,都是死士。"

      影七犹豫片刻,又道:"最关键的不是这个。少城主他...他知道了您在杀人时留下的那句话。"

      念蓝桉终于抬眼,目光如霜刀:"哪句?"

      "您每杀一人,都在尸首旁用血写下:'奉少城主之命,清理迂回之辈'。如今三郡十二城都传遍了,说少城主表面仁义,实则心狠手辣,连自己的心腹都不放过。百姓拍手称快,可少城主...他快气疯了。"

      影牙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这才明白,典狱长此举不仅是杀人,更是诛心。每一刀割下去,割的都是肉,每一字写下去,写的都是债。

      念蓝桉却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冰棱撞击,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:"就是要他气疯。他越想护住名声,我越要让他声名狼藉。"他将铁剑抛给影卫,"传令下去,花田狱所有影卫,今夜起进入战时戒备。血衣卫若敢踏入我管辖地界半步——"

      他顿了顿,眼神森冷如刀,刀尖上淬着毒:

      "格杀勿论。"

      影七领命退下,殿内只剩念蓝桉与影牙两人。磷火石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个对峙的巨人。

      "典狱长,"影牙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,"您这是...正式向少城主宣战了。"

      "宣战?"念蓝桉走回獬豸像下,指尖抚过獬豸冰冷的独角。那独角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是历任典狱长用血浇灌的图腾,"不,我只是告诉他——"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,"这花田狱,究竟是谁在当家做主。可不是谁,想动就能动的。"

      影牙为念蓝桉斟上一杯热茶。茶水滚烫,白汽蒸腾,在这阴冷的地宫里,竟是唯一的暖意。他低声问了句:"典狱长,回来的路上,我们遇到的那一个人……"

      念蓝桉接过茶盏的动作一顿,暗红色的血痂从袖口簌簌落下,在茶案上积了薄薄一层,像一层暗红色的霜。他抬眼,目光如霜刀:"你看见了?"

      "属下不敢。"影牙垂首,姿态谦卑,"只是您经过那棵枯树时,杀意有一瞬的凝滞。能令您的杀意凝滞的人,不多。"

      殿内烛火摇曳,念蓝桉沉默地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苍白如鬼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,瞳孔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。良久,他才开口:"一个云游者。"

      "可要属下..."影牙的声音里没有杀意,只有询问。

      "不必。"念蓝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倦意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"他只是个过客。"

      影牙却不依不饶,语气里带着影卫特有的执着:"但此人能立于百余名影卫的杀气中而不退,还能让您分神,绝非寻常过客。典狱长,如今是多事之秋,任何变数都需..."

      "也罢。"念蓝桉想起那双眼睛,想起那身与血腥格格不入的干净,想起那句"从战场归来"—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,却精准刺中他心脏最柔软处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。

      念蓝桉将茶盏凑到唇边,却未饮,只是任热汽蒸腾着眼睫,像是要把眼底的红血丝蒸化,"那便查一查吧。"

      他声音很低,像在对自己说:"我也想知道...他为何会给我那样的感觉。"

      "像...十七年前的自己。"

      影牙深深俯首:"属下明白。"他顿了顿,又道,"若查明此人身份有异..."

      "杀。"念蓝桉将茶盏放回案上,动作轻柔,说出的话却如霜刃,"但若查明他只是个普通人..."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挥了挥手。影牙无声退去,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人声隔绝在外,只剩下磷火石燃烧的轻响。

      殿内只剩念蓝桉一人。

      他靠在獬豸像下,闭上了眼。骨油灯的绿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可如果凑近看,能看见他睫毛在微微颤抖,能听见他呼吸里压抑的哽咽。

      明日早朝,花阎罗必会当众发难,以他"擅杀官员、扰乱朝纲"为由,将他拿下。花晟煊定会哭诉痛心,演一出"识人不明、养虎为患"的好戏。花令姝少不了煽风点火,将"意图谋反"的罪名钉死。

      而他,将直面十七年来最凶险的一场局。一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,赢了也不过是另一个修罗场。

      念蓝桉睁开眼,看向殿顶。那里雕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,在绿光下仿佛在流动,像血,也像泪。

      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个给枯树浇水的人,是否也曾给自己的心浇过水?是否也曾在这乱世里,试图留住一丝清明?

      可惜,他的水早已流光,只剩下血。

      血债,血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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