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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聪明的话 话说回到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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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回到五天前。
天还未亮,浓墨般的夜色仍在山间徘徊,不肯退去,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浸透了整个山村。安释怀将最后一发霉的面饼咽下,那饼子硬得像石头,在齿间磨出酸涩的粉末,他却嚼得缓慢而仔细,仿佛在品尝最后的余味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他对缩在角落里的阿翎招了招手。
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,生得瘦骨嶙峋,一张脸小得可怜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暗夜里的两点磷火,又像是饿极了的狼崽子。
"往东走,顺着溪流到尽头,会看见一片老林子。"安释怀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,"林子里有条被兽道踩出来的小径,比蛛丝还细,比鬼迹还难寻。你沿着它走,三天后能到落霞渡。渡口有个瞎眼老艄公,你报我名字,他会渡你过河。"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一个"安"字的玉佩,指腹摩挲着那个早已磨得光滑的"安"字,看了片刻,终是没舍得给出去,又塞了回去。转而将角落里的破布囊提起,倒出里面仅剩的三两碎银,用油纸仔细包了,塞进阿翎怀中:"记住,财不露白。到了地方,跟着他们的安排走,别再回来了。"
阿翎攥着那包银子,嘴唇抖得厉害,却说不出话。他盯着安释怀那张刀刻般冷硬的脸,忽然"扑通"一声跪下,连磕了三个响头,额角磕在泥地上,沾了晨露,湿了一片。
"起来。"安释怀皱眉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,"男儿膝下有黄金,别随便跪。"
他牵着阿翎走到屋外的岔路口,晨雾如纱,笼着三条蜿蜒小径。安释怀驻足片刻,从路边竹丛里折下一根竹枝,修长的手指在竹节上摩挲一阵,像是在卜算,又像是在诀别。然后将枝尖指向左边那条路:"这条路,你别走。"
他没说为什么,阿翎也没问。孩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根竹枝,仿佛要将它刻进魂魄里,刻成余生唯一的方向标。
"走吧。"安释怀松开手,"别回头。"
阿翎走了。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霭深处,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草芥,像一滴落入大海的雨。安释怀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晨雾彻底吞没了孩子的背影,直到山那边传来第一声鸟鸣,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。
他若是个聪明的孩子,就该明白,那竹枝所指,是通往花田狱追兵必经之路的方向。障眼法虽拙劣,却足以让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逃出生天。而右边那条路,才是真正的生路——通往落霞渡,通往万象楼,通往临渊阁,通往一个或许能活下去的未来。
回到茅屋,安释怀开始收拾东西。
说来可笑,住了整整五年的地方,真正值得带走的,竟寥寥无几。墙角那个破布囊,还是当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裹伤口用的,如今洗洗涮涮,成了他唯一的行囊。囊里,只剩自己配的止血草药,几味山野间常见的三七、血竭、蒲公英根,晒干了磨成粉,用油纸包着。他掂了掂那包草药,自嘲地笑了笑——这玩意儿,五年来没救过别人,只救过他自己。
他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块玉佩。玉质算不得上乘,只是普通的青玉,刻着个简简单单的"安"字。安释怀将玉佩系在腰间,指尖拂过那个"安"字,眼神黯淡了一瞬。安?他这辈子,何曾安过?
转身来到铺着稻草的床前。他掀开那层早已被压得板结的稻草,露出床板上的暗格——其实不过是块松动的木板罢了,藏不住什么大秘密。
暗格里躺着一根秃了毛的笔,笔杆开裂,露出里面发黑的竹芯;墨早已干硬,像块石头,敲一敲能发出脆响。还有一本空白的簿子,纸页泛黄发脆,边缘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。
这是他每年生辰给自己准备的"账簿"——只是从前不知该记什么,所以一直空着。如今倒是有了内容,可这内容太沉,沉得他不敢下笔。他怕一落笔,那些血、那些泪、那些命,会压得他再也站不起来。
安释怀将笔墨簿子小心收好,系紧布囊,最后取了火石,在门槛上轻轻一擦。火星溅到早已准备好的稻草上,"轰"地一声,火光冲天而起。
干燥的陈年稻草遇火即燃,噼啪作响,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霉湿的床板,发出"嗞嗞"的声响,像毒蛇吐信,像厉鬼尖笑。浓烟滚滚而起,呛得人眼泪直流,却也痛快得令人心头发颤。火光先从床脚燃起,爬上瘸了一条腿的破桌,将桌上缺了口的陶碗映得通红透亮。最后攀上墙壁,把那些属于"安释怀"的刻痕——那些用刀片刻下的日子、用血写下的名字、用指甲划出的仇恨——烧得扭曲、焦黑,像哭也像笑。
他退到门外,站在晨雾与火光的分界线上,冷眼旁观,像在欣赏一场不属于他的烟火。
火从窗口喷涌而出,舔向屋檐上的茅草。茅草遇火即燃,轰的一声,整间屋子便成了个巨大的火把,烈焰冲天,浓烟如龙,翻滚着冲向黎明的天空。火星四溅,如成群的流萤,在黯淡的天光里狂舞,美得像一场告别,也像一场复仇。
就在此时,村子里响起了第一声惨叫。
那声音极其短促,像是被利刃突然斩断的琴弦,尾音里还挂着血,"咯"地一声就咽回了喉咙里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连绵成片,撕裂了山村的宁静。狗吠声、哭喊声、求饶声,混成一锅沸汤,咕嘟嘟地冒着泡,冒着血腥气。
安释怀回头。
村口的方向,火光冲天——不是他这茅屋的小火,是成片成片的烈焰,将半边天都烧红了。人影在火光里晃动,刀光剑影,如鬼似魅。那些黑衣黑甲的追兵,到底还是来了。他们找不到阿翎,便拿整个村子泄愤。血腥味混着烟火气,随风飘过来,浓得化不开,像实质的浆糊,糊在人的口鼻上,窒息得紧。
他看见村口的王猎户被一刀劈翻,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落了地。他看见李大嫂抱着孩子想逃,却被长矛钉死在门框上。他看见老村长跑出来想求饶,话没说完,头颅就滚进了水沟。
安释怀站着没动。
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,一半明亮,一半阴暗,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。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漠然、对他鄙夷、对他施舍过怜悯的村民们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他看着那些他曾以为会安稳度过一生的面孔,在刀光下扭曲、破碎。
他想起老村长曾在他饿得发昏时,扔过半块冷硬的窝头,却吐着口水说:"讨债鬼,吃完快滚。"他想起李大嫂曾在他生病时,送过一碗药汤,却将碗摔在他门口,嫌他晦气。他想起王猎户曾在他被野狗追时,射过一箭,却只是为了不让狗脏了自己的猎物。
人间善恶,本就浑浊不清,像这晨雾,像这烟火,像这血。
天边的鱼肚白被火光映成了血红色,太阳迟迟不肯出来,仿佛也惧怕这人间炼狱。安释怀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露水未晞的草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,很长,投在荒芜的小径上,像个顶天立地的魔,也像个行将就木的鬼,更像一位冷眼看戏的局外人。
他不悲不喜,不怒不嗔,只是走。走向他也不知道的远方,走向他早已注定的宿命。
身后,村庄在燃烧,在哀嚎,在化为灰烬。而他,那个曾被这个村庄视为"讨债鬼"的人,那个曾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野种,那个亲手点燃自己茅屋的纵火者,只是背着行囊,握着秃笔,揣着空白的账簿,像个真正的局外人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雾里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,也照亮了他前路。一条是血与火,一条是未知与虚无。
而他,选择了第三条路——冷眼旁观,然后消失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