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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初遇   官道上 ...

  •   官道上,念蓝桉勒马时,黄昏正沉入地平线。
      他浑身是血,白衣已成暗红色,干涸的血迹结在衣襟上,像一层痂。身后一百三十三名影卫无声随行,每个人身上都染着不同程度的血,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。
      马蹄踏过路面,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,引来路边乌鸦啄食。那些黑羽畜生起初还只是远远盘旋,待影卫的队伍过去大半,便有几只胆大的落在血迹上,叼起混着泥的血块,猩红的眼珠里映着这支沉默的队伍,像是在默数今夜又添了多少亡魂。
      念蓝桉感觉不到这些。他感觉不到马背的颠簸,感觉不到夜风的刺骨,也感觉不到怀中那份名单的重量。
      那份名单上最后一人的名字已被血浸透,墨迹晕开,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污迹,像一簇枯萎的花。他杀完了全部一百九十九人,从东陵郡守到北荒马帮十三太保,从高高在上的官吏到江湖底层的恶棍,他亲手斩下了每一个人的头颅。
      可奇怪的是,他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,只有一种更深的空洞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挖走了什么,填进去一万斤的铁,沉得他透不过气。
      前方的三岔路口,出现了一个年轻人。
      那是个云游者,衣衫捉襟见肘,补丁摞着补丁,却洗得干干净净,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股执拗的整洁。他背着一个破竹笈,手里拄着根桃木杖,正俯身给路边一棵早就枯死的歪脖树浇水。
      那树干裂得能伸进拳头,枝桠光秃秃指着天,像一具风干的骨架,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浇着,水从破陶罐里涓涓流出,渗入龟裂的泥土,发出"滋滋"的轻响,像土地在吮吸,又像谁在悄声叹息。
      听见马蹄声,他抬起头。
      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条绷紧的弦。
      念蓝桉在马上,满身是血,眼神空洞而暴戾,像一头刚从地狱杀回来的恶鬼。他的马因浓重的血腥味而焦躁不安,喷着响鼻原地踏步,四蹄将染血的泥土刨得飞溅。
      身后一百三十三名影卫如一片沉默的血云,压得黄昏都暗了几分,连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都不敢穿透他们,只在边缘畏缩地徘徊。
      安释怀在路上,衣衫褴褛,眼神平静而清澈,像一汪深山里的老泉,能照见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影子。他看着念蓝桉,仿佛在看一棵开错了季节的树,一朵飘错了河流的花,一本写满了血字的书。
      他没见过这个少年,没见过这么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气,那杀气几乎凝成实质,在念蓝桉周身缭绕成暗红色的雾。
      但他看见了念蓝桉的眼睛——那双眼底,压着山一样的疲惫,与海一样的荒凉。那不是一个嗜杀者该有的眼神。嗜杀者的眼是热的,是亮的,是亢奋的。
      可这少年的眼是冷的,是空的,是破碎的。他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,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杀戮,可合起来,却照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      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,卷起念蓝桉衣角的血痂,也吹动安释怀腰间的玉佩。那玉佩"叮"地一声轻响,在死寂中清脆得刺耳。
     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,雕着个"安"字,因常年摩挲而光滑温润。可在这满是血腥气的黄昏里,那声响就像一滴清水落进滚油,炸得念蓝桉神经一紧。
      念蓝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。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,让他的杀意本能地涌动——他不该出现在这里,不该看见这些,不该用那种...能洞穿一切的眼神,看着自己。
      念蓝桉的理智告诉他,这是路人,不足为虑。可他的杀意,他体内那被唤醒的、咆哮的兽性,却在尖叫着要让所有目击者闭嘴。
      影卫们察觉到了主人的杀意。他们无声地调整了站位,一百三十三人的气息瞬间锁定安释怀,像一百三十三支拉满的弓。只要念蓝桉一个眼神,他们就能将这个云游者撕成碎片。
      安释怀也感受到了那股杀意。
      像腊月里的寒风,像刀锋上的霜,像深潭下的暗流。这杀意不是冲他来的,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,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。
     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桃木杖,竹笈里的卷宗被风吹开一页,空白处还未来得及落笔。那支笔是竹制的,笔尖是狼毫,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想要记录什么。
      可他没有退。
      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三岔路口,站在枯树旁,站在血色黄昏里,平静地看着念蓝桉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敌意,甚至连好奇都没有。那眼神就像...在看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故事,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。
      "阁下是..."安释怀终于开口,声音清冽,如泉击石,每一个字都敲在念蓝桉紧绷的神经上,"从战场归来?"
      念蓝桉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这个陌生人,看着他那身与这血色黄昏格格不入的干净,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洗净一切罪孽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桃花村的老妇人,想起她递给他桃花酥时,那双同样干净的手。他想起她笑着对他说:"小念啊,你手上有血,可心不能脏。"
      可他的手已经脏了。
      染了血的手,再也洗不干净。这三天三夜,他杀了九十九人,每一个都该死。可每一个该死的人,都在他剑下变成了与桃花村那些无辜者一样的尸体。
      他分不清了,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复仇,还是在制造更多的仇恨。他只知道,他的白衣再也白不回去了,他的心,也早就不是十七年前的那个少年。
      念蓝桉的马终于动了。
      它打了个响鼻,绕过安释怀,继续向前。影卫们如血色洪流,无声地从他身边流过。每个人经过时,都会投下一道阴影,将安释怀短暂地笼罩在黑暗中,又很快释放回黄昏的余晖里。
      那股压迫感随之移动,像一片移动的黑云,始终笼罩在安释怀头顶,却始终未真正落下。
      在队伍的最后,一个年轻的影卫经过时,不小心撞到了安释怀的竹笈。笈中卷宗掉落,在泥地上摊开,露出第一页的字迹。那影卫下意识地想要拾起,却听见前方传来念蓝桉低沉的声音:"走。"
      一个字,影卫立刻收手,跟上队伍。卷宗就这样躺在地上,被风翻得哗哗作响。
      安释怀没有阻拦。
      他只是重新俯下身,继续给那棵枯树浇水。水渗入干裂的泥土,发出"滋滋"的轻响,像土地在吮吸,又像谁在悄声叹息。
      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。直到最后一名影卫走过,直到马蹄声远去,直到血腥气被晚风吹散,他才直起身,看向念蓝桉离去的方向。
     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,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。
     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卷宗,拍了拍上面的尘土,翻开第一页,在空白处,用那支颤抖的竹笔,写下第一行字:"壬寅年二月初三,官道三岔口,遇一少年。"
      "满身是血,身后从者亦满身是血。"
      "然其眸中,有泪痕。"
      他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"其杀意之盛,可令天地失语。其眸中之悲,却令草木动容。"
      "此子何人?"
      他合上卷宗,继续向前走去。与念蓝桉相反的方向。一个在血海中越陷越深,一个在尘世里越走越远。他们只交汇了这一眼,却像两条直线,在相遇的瞬间便注定了永不相交的未来。只是这一眼,已万年。
      而在念蓝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时,他终于忍不住回头,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浇水的云游者。那身影很小,很单薄,却像一根钉子,钉在了他杀戮后的空洞里。
      他忽然想,如果十七年前,有人也像这样,在他母亲身败名裂时,递给她一盆水,一点温暖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      可这世上,没有如果。
      只有血,与更多的血。
      他转过头,策马扬鞭,向花田狱奔去。身后,一百三十三名影卫如一柄柄出鞘的刀,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痕。而他们刚刚离开的三岔路口,那棵枯树在安释怀浇过水后,竟在根部冒出了一星嫩绿的芽。
      无人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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