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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告别的季节 清明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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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节的雨总是细密而绵长。
杨惠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站在墓园入口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,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,被雨声模糊成一片含混的呜咽。
她先去看了妈妈。
墓碑很简洁,青灰色大理石,上面刻着:慈母杨秀琴之墓。没有照片,只有生卒年月。杨惠芙蹲下身,把怀里那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碑前。
雨丝斜斜地打在她的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伸手拂去碑上的落叶和雨滴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雨声淅沥,像无声的回应。
“我最近……过得还好。”她继续说,“工作稳定,身体也不错。时朗调去缉毒队了,前天刚发消息说立功了。他很厉害,像白桉礼一样厉害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青苹果,放在菊花旁边。“这个给你。你以前总说,酸的东西醒脑。”
苹果在雨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,妈。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转身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叹息——也许是风声,也许是幻觉。
蒲桅宸的墓在另一个区域。
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壁龛,嵌在一面长长的纪念墙上。位置很高,她踮起脚才能看清上面的字:蒲桅宸,2001-2018。
十七岁。他永远停在十七岁。
杨惠芙伸手抚摸那些刻字。冰冷的,坚硬的,像他倔强的性格。壁龛里空空如也,没有骨灰,没有遗物。蒲家人把他火化后,骨灰撒在了黄浦江——这是他临终前要求的。
“这样就不用每年都来扫墓了。”陈浩转述这话时,眼睛红红的,“他说,太麻烦。”
杨惠芙从包里拿出那本《复旦人》校刊合订本——梦里他送她的那个版本,其实是她自己收集的,用了三年时间,从旧书摊一本一本淘来。
她踮起脚,想把书放进壁龛,但太高了,够不着。试了几次,书差点掉进积水里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接住了书。
杨惠芙转头,看见一个年轻女孩。十八九岁的模样,穿着深色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眉眼间有熟悉的轮廓。
“给我吧。”女孩说,声音很轻。
她接过书,很轻松地放进了壁龛。书脊朝外,能看见烫金的“复旦”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杨惠芙说。
女孩摇摇头,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壁龛。
雨下得更大了,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。杨惠芙看着女孩的侧脸,忽然认出了她。
“你是……桅柠?”
女孩转过头,眼睛红了。“惠芙姐姐。你还记得我。”
杨惠芙愣住。十年了,当年那个扎着丸子头、爱吃青苹果的小女孩,已经长成了清秀的少女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在复旦上学。”蒲桅柠说,“大一,新闻系。”
新闻系。杨惠芙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是你哥哥……”
“嗯。”蒲桅柠点头,“他留下的日记里说,你适合学新闻。所以我想……替他看看,这个专业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两人站在雨里,沉默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壁龛。雨顺着伞骨流下来,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。
“你爸爸……”杨惠芙问。
“去年走的。”蒲桅柠的声音很平静,“肝癌。走得很痛苦,但……也算解脱了。”
杨惠芙想起梦里那个醉醺醺的男人,想起厨房里蒲桅宸说“胃癌”时的眼神。现实和梦境交织,分不清哪个更残忍。
“姐姐,”蒲桅柠突然说,“哥哥临终前……其实给你留了东西。”
杨惠芙转头看她。
“是一个铁盒子。”蒲桅柠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饼干盒,递给她,“爸爸一直藏着,去年整理遗物时才找到。里面……都是关于你的东西。”
杨惠芙接过盒子。很轻,摇起来有细碎的声响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抱在怀里,像抱着某种易碎的承诺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蒲桅柠摇摇头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哥哥最后那段时间……一直在看你写的作文。就是贴在公告栏上的那篇《时光里的旧物》。他说,你的文字很温暖。”
杨惠芙的眼泪掉下来,混进雨水里。
“我走了,姐姐。”蒲桅柠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……保重。”
她转身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杨惠芙抱着铁盒子,在壁龛前站了很久。雨声里,她好像听见十七岁的蒲桅宸在说:“杨惠芙,你的作文写得真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对着空无一人的纪念墙,“你也是……很厉害的。”
时鱼和白桉礼合葬在一个墓里。
墓碑上有两个人的照片。时鱼笑得很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。白桉礼抿着嘴,但眼里有光。照片下面是并排的名字:爱妻时鱼,爱夫白桉礼。
杨惠芙把两束花分别放在照片前。给时鱼的是向日葵,鲜黄色的,像她永远明亮的笑容。给白桉礼的是白色百合,简单,干净,像他一板一眼的性格。
“时鱼,”她对着照片说,“你弟弟立功了。三等功,队里表彰了。他昨天还跟我说,下次休假要带我去吃火锅,点你最爱的毛肚。”
照片里的时鱼依然笑着,像在说“好啊好啊”。
“白桉礼,”她又转向另一张照片,“时朗现在是你队里的人了。陈队长很照顾他,说他像你,又轴又认真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们……在那边还好吗?应该已经见面了吧?时鱼肯定在抱怨,说你怎么不早点去找她。白桉礼肯定在挠头,说‘我这不是来了嘛’。”
雨小了,变成细细的雨丝。杨惠芙在墓前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火锅食材——肥牛卷,毛肚,虾滑,还有一盒香菜。
“今天清明,陪你们吃顿火锅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把食材摆出来,“可惜不能生火,只能这样了。”
她打开一罐啤酒,倒在三个纸杯里。一杯放在时鱼照片前,一杯放在白桉礼照片前,自己拿起最后一杯。
“干杯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真的开始“吃”火锅。拿起一片肥牛卷,假装在锅里涮了涮,放进嘴里,嚼着空气。又夹起一片毛肚,七上八下,然后吃掉。
雨丝落在食材上,很快打湿了包装。但她不在意,继续吃着,说着。
“时鱼,我昨天梦见你了。梦见你在我婚礼上当伴娘,哭得妆都花了。我说你别哭了,你说‘我这是高兴’。”
“白桉礼,我也梦见你了。梦见你穿着警服,站在时鱼旁边,说‘我会照顾好她’。你说到做到了。”
她吃完最后一片虾滑,把三个纸杯里的酒都倒在地上。酒液混进雨水里,很快不见了。
“好了,吃完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泥,“我走了。明年……还来看你们。”
转身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笑声——时鱼那种清脆的笑,白桉礼那种低低的笑。
也许是风声。也许不是。
走出墓园时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杨惠芙抱着那个铁盒子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
盒子很轻,但她觉得重。重得像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的所有时光。
她没有立刻打开。而是带回家,放在书桌上,看了三天。
第四天晚上,时朗来了。他穿着便服,脸上有新鲜的擦伤。
“怎么了?”杨惠芙问。
“小伤。”时朗摆摆手,“抓人的时候蹭的。姐,你这盒子……”
“蒲桅柠给的。”
时朗沉默了一下:“打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陪你开?”
杨惠芙点点头。
盒子没有锁,只是用胶带封着。时朗用剪刀小心地剪开胶带,掀开盖子。
里面的东西很少:一沓泛黄的信纸,几张照片,一个已经干瘪的青苹果核,还有一枚校徽——复旦大学的校徽,别针已经生锈了。
杨惠芙拿起那沓信纸。是蒲桅宸的日记,从高一入学开始,到高二下学期结束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日期是2015年9月1日,字迹还很稚嫩:
今天开学,被篮球砸到的女生叫杨惠芙。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摸了摸额头说“没事”。
翻过几页:
她又给我创可贴了。这次是粉色小兔。桅柠说可爱,让我别用,留着给她。我没给。
再往后:
今天带桅柠去她说的那个院子。槐树很美,石桌很凉。她给了我一个青苹果,很酸,但我想吃完。
她考了年级第八。上台领奖时手在抖,但背挺得很直。我想说恭喜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“你也是”。
她要考复旦新闻系。好,我等着。
最后一页,日期停在2018年1月15日。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:
疼。但不想用吗啡,怕上瘾。陈教授说还有三个月,够了。够我……给她留点什么。
想给她写信,但不知道写什么。说“对不起”?说“别等我”?都太矫情。
最后决定:什么都不说。让她以为我忘了她,总比让她看着我死好。
杨惠芙,青苹果……其实很甜。
你要记得。
日记到这里结束了。后面是空白页,再也没有新的字迹。
杨惠芙放下日记,拿起那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偷拍的——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低头写字,阳光落在她侧脸上。照片背面写着:2016.3.12,她解出了那道物理题。
第二张是运动会上,她跑400米接力,咬着嘴唇拼命的样子。背面:2016.10.28,她得了第四名,但没哭。
第三张是毕业照,她站在人群里,微微笑着。背面:2018.6.10,她毕业了。要好好长大。
照片只有三张,但每张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杨惠芙拿起那个青苹果核。已经完全干枯了,变成深褐色,但还保持着苹果的形状。她想起高二那个午后,槐树下,他把苹果核包进纸巾,说“留着”。
原来真的留着了。留了十年。
最后是那枚校徽。复旦大学的校徽,别针生锈了,但徽章本身还闪着暗淡的光。
她想起梦里他说“我保送复旦了”。原来不是梦,是他未竟的愿望。
时朗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直到杨惠芙把所有东西都看完,他才轻声问:“姐,你还好吗?”
杨惠芙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。“我很好。”
她把东西重新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。然后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时朗问。
“写一本书。”杨惠芙说,“关于……青苹果的故事。”
时朗愣住:“你要出版?”
“嗯。”她敲下第一个字,“给所有……尝过酸的人。”
那之后,杨惠芙开始写作。
白天她继续校对工作,晚上写作。写得很慢,常常写到一半就停下来,对着窗外发呆。但每天都会写一点,哪怕只有几百字。
她写高一那个被篮球砸中的午后,写图书馆里无声的陪伴,写雨夜的创可贴,写雪地里那句“我等你”。
写青苹果的酸,写等待的涩,写离别的苦。
也写那些温暖的东西:槐树下的阳光,病房里紧握的手,婚礼上颤抖的“我愿意”。
一年后,书完成了。书名很简单:《青苹果》。
出版社的编辑看了稿子,沉默了很久,说:“杨老师,这本书……会让人哭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杨惠芙说,“哭出来,就好了。”
书出版那天,杨惠芙去了四个地方。
先去墓园,在每座墓前放了一本书。给妈妈的那本,她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:给妈妈,谢谢你教会我尝酸。
给蒲桅宸的那本,她放进壁龛,和那本校刊放在一起。扉页上写着:给十七岁的你,青苹果真的很甜。
给时鱼和白桉礼的那本,她放在墓碑前,用石头压住。扉页:给你们,下辈子还要做朋友。
然后她去了蒲桅柠的学校。
女孩已经大二了,在图书馆自习。看见杨惠芙,她站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。”
“这个给你。”杨惠芙递给她一本书,“关于你哥哥的。”
蒲桅柠接过,翻开扉页。上面写着:给桅柠,谢谢你让我知道,有人记得。
她抱紧书,眼泪掉下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杨惠芙拍拍她的肩,“你哥哥希望我们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最后她去了白家。
白桉礼的父母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很好。看见杨惠芙,白妈妈拉着她的手:“惠芙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“阿姨,叔叔。”杨惠芙递上两本书,“这个……给你们的。”
白爸爸戴上老花镜,翻开书。看了几页,他的手开始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关于白桉礼的。”杨惠芙说,“还有时鱼。他们……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白妈妈抱住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孩子,”白爸爸擦掉眼泪,“谢谢你……还记得他们。”
“我会一直记得。”杨惠芙说,“永远记得。”
走出白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,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。
杨惠芙站在路边,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。
上海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悲伤。也很小,小到每个角落都有回忆。
她想起十七岁第一次来这里,站在火车站广场,觉得这座城市大得可怕。
想起二十一岁大学毕业,一个人搬进出租屋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。
想起二十七岁妈妈去世,她抱着骨灰盒,在雨里站了很久。
想起三十一岁从梦里醒来,在医院病床上,发现自己一无所有。
现在她三十四岁了。出版了第一本书,有了一个小小的读者群。时朗经常来看她,蒲桅柠偶尔会发消息。白家父母把她当女儿,时常叫她回家吃饭。
生活依然不完美。依然会半夜惊醒,依然会在某些瞬间想起那些离开的人。
但她学会了和悲伤共处。学会了在酸涩里,寻找那一点点甜。
就像青苹果。即使酸,即使涩,也要一口一口吃完。
因为那是真实的味道。
是活过的证明。
手机震动。时朗发来消息:【姐,书我收到了。在看,哭成狗了。】
她回:【那就好。哭出来,就好了。】
然后她收起手机,慢慢往家走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短短。春夜的风很温柔,吹在脸上,像某个遥远的拥抱。
她想,明天太阳还会升起。
她还会起床,工作,吃饭,写作。
还会继续活着,在没有他们的世界上,继续活着。
但这一次,她不孤单。
因为记忆还在。爱还在。那些青苹果味的、酸涩的、真实的时光,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对三十四岁的杨惠芙来说,这就够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夜空中稀疏的星星。
像那些离开的人,在很远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。
像在说:好好活着。
像在说:我们记得。
像在说:青苹果……其实很甜。
杨惠芙笑了。
很轻很轻地,笑了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向没有他们的,但依然值得过的明天。
走向酸涩的,但依然真实的未来。
走向一个……终于学会告别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