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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苹果渣 时朗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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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朗和蒲桅柠按响门铃时,是2034年4月5日,清明节的傍晚。
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。时朗又按了一次门铃,等了很久,里面没有回应。
“惠芙姐可能在睡觉。”蒲桅柠小声说,“要不我们晚点再来?”
时朗皱眉。他掏出手机拨杨惠芙的电话,铃声在门内响起,但没人接。他挂断,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“不对。”时朗说,“她从来不关手机。”
他弯腰从门垫下摸出备用钥匙——这是三年前杨惠芙给他的,说“万一我出什么事”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。
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,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。
“惠芙姐?”时朗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打开玄关的灯。灯光照亮门厅的地板——深色的木地板上,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客厅。
蒲桅柠捂住嘴。
时朗冲进客厅。沙发前的茶几上,放着一本摊开的日记本,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,还有一把水果刀,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。
血迹从茶几边滴落,延伸到沙发后。
时朗绕过沙发,看见了杨惠芙。
她侧躺在地板上,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——十年前她在上海第一次见蒲桅宸时穿的那件。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了,暗红色的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右手握着一个东西,金属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。
是那个青苹果钥匙扣。银色的链子缠在她手指上,苹果形状的吊坠垂下来,轻轻晃动。
时朗跪下来,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。没有呼吸。他又去摸颈动脉,皮肤还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搏动。
蒲桅柠站在沙发边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日记本上,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,墨迹还没完全干:
2034.4.5
清明。雨停了。
我去看了所有人。妈妈,蒲桅宸,时鱼,白桉礼。
告诉他们,我累了。
告诉他们,青苹果……真的很酸。
告诉他们,我要去找他们了。
这次,不回来了。
字迹很工整,像她一贯的风格。但“不回来了”四个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时朗抱起杨惠芙,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冲出门,蒲桅柠跟在他身后,两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狂奔。
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。医护人员把杨惠芙抬上车,时朗和蒲桅柠也跟了上去。车厢里很窄,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。
“失血过多,瞳孔已经散了。”
“心跳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电击准备——”
电流穿过杨惠芙的身体,她微微弹起,又落下。没有反应。
第二次。第三次。
医护人员对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死亡时间,下午五点左右。”医生说,“通知家属吧。”
时朗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蒲桅柠握住他的手,发现他的手冰凉,像死人的手。
杨惠芙的葬礼在七天后。
很简单,只有十几个人。时朗,蒲桅柠,白家父母,出版社的编辑,还有几个老同学。陈浩也来了,头发已经花白,看见棺木时红了眼眶。
墓碑是她生前选好的,就在蒲桅宸的纪念墙旁边。没有写生卒年月,只有一行字:
杨惠芙
2000-2034
她说青苹果很酸
下葬那天阳光很好。泥土被翻起,露出湿润的深褐色。棺木缓缓降下,时朗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那本日记。
“姐,”他轻声说,“走好。”
蒲桅柠放下一束青苹果枝——不是花,是苹果树的枝条,上面还有几片嫩绿的叶子。她蹲下身,摸了摸墓碑上的字,眼泪掉在石面上,很快干了。
葬礼结束后,时朗回到杨惠芙的公寓。警方已经勘察完毕,现场封条撕掉了,但一切还保持着原样。
他坐在沙发上,翻开那本日记。
日记是从2015年开始的,那时杨惠芙十五岁。第一页贴着高一入学时的班级合照,她在照片里微微笑着,眼神清澈。
2015.9.1
今天被篮球砸了。很疼,但没哭。
砸我的人叫蒲桅宸。他长得很高,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他说“下次走路看路”,语气很凶。
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往后翻,是密密麻麻的文字。记录着每一次偶遇,每一次对话,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。创可贴,青苹果,图书馆,槐树院子,雨夜的医院。
2018.1.20
蒲桅宸走了。
陈浩说他临终前很平静,只是说“别告诉她”。
我没有哭。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只是觉得,上海的冬天,原来这么冷。
2023.9.12
时鱼和白桉礼走了。
同一天,同一个殡仪馆。
我站在两具棺木前,想,为什么走的人不是我?
2024.6.8
妈妈走了。
最后对我说:“惠芙,别怕。”
可是妈妈,我很怕。
怕一个人活着。
日记在2027年有一大段空白,只写了一句话:
2027.12.3
我梦见蒲桅宸回来了。
梦见我们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
梦见他说“我等你”。
醒来时,枕头是湿的。
原来梦也会骗人。
然后从2028年开始,日记的内容变了。不再记录日常,而是一些零碎的、像是自言自语的话:
2028.3.15
时朗今天来吃饭,说他又立功了。
他很像白桉礼,又不像。
白桉礼会挠头,时朗不会。
时鱼会笑他,说他装酷。
可是时鱼不在了。
2029.10.28
出版了《青苹果》。
编辑说很多人看哭了。
我想,哭出来,就好了。
可是我没哭。
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2032.7.7
今天三十二岁生日。
时朗和桅柠来陪我吃饭。
蛋糕是青苹果形状的,很酸。
我吃了两口,说好吃。
其实不好吃。
但不想让他们难过。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开始变得潦草:
2034.3.20
去看医生。抑郁症,重度。
医生开了药,说吃了会好。
我吃了,但没觉得好。
只是更困了,更累了。
累得……不想睁眼。
2034.4.4
今天清明。
去看了所有人。
妈妈坟前的菊花开了,白色的,很干净。
蒲桅宸的壁龛里,我放的书还在。
时鱼和白桉礼的照片,被雨打湿了,我擦干了。
他们都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
只有我一个人,还在走。
2034.4.5
雨停了。
阳光很好,像高一那个午后。
我想,该结束了。
十九年了。
从十五岁到三十四岁。
从遇见蒲桅宸,到失去所有人。
够了。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最后几页是空白的,只有封底内页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,应该是昨天写的:
时朗,桅柠:
对不起。
但我真的累了。
帮我告诉所有人——
时鱼,下辈子还要做我闺蜜。
白桉礼,下辈子要对时鱼更好。
蒲桅宸,下辈子……早点来找我。
妈妈,我来找你了。
再见。
时朗合上日记,抱在怀里,眼泪无声地流。
蒲桅柠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——就是当年她给杨惠芙的那个。盒子打开了,里面除了蒲桅宸的遗物,还多了一些东西。
几张照片:杨惠芙和时鱼的合影,两人都笑得很灿烂;杨惠芙和白桉礼的合影,他穿着警服,表情严肃;杨惠芙和妈妈的合影,妈妈搂着她的肩。
还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给时朗和桅柠。
蒲桅柠拆开信。信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:
时朗,桅柠:
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十九年前,我十五岁,遇见蒲桅宸。那时不知道,他会成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,也会成为我一生中最深的伤口。
他走的那年,我十八岁。所有人都告诉我,要向前看,要好好生活。我试了。考大学,工作,写书,努力做个正常人。
但有些伤,是治不好的。像一棵树,树干被蛀空了,表面还活着,里面已经死了。
时鱼和白桉礼走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又被掏空了一块。妈妈走的时候,最后一块也空了。
剩下一个空壳子,每天起床,吃饭,工作,睡觉。像机器,像行尸走肉。
我知道你们关心我。时朗每周都来看我,桅柠经常发消息。白叔叔白阿姨把我当女儿,出版社的同事对我很好。
可是没用的。心死了,再多的温暖也捂不热。
去年体检,查出胃癌早期。医生说要手术,要化疗,要活下来。
我问,活下来然后呢?
医生说,然后继续生活。
可是我不想继续了。十九年的生活,够了。
所以我没治疗。也没告诉任何人。
胃癌很疼,但疼久了就麻木了。像等一个人,等久了就习惯了。
时朗,你是个好警察,像你姐夫一样好。答应我,好好活着,娶个好姑娘,生个孩子,幸福地过一生。替我看看,幸福是什么样子。
桅柠,你是个好姑娘,像你哥哥一样坚韧。好好读书,好好工作,好好爱一个人。替我尝尝,被爱是什么滋味。
我的存款不多,一半给时朗,一半给桅柠。公寓退租吧,东西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
最后,把我葬在蒲桅宸旁边。不用墓碑,就一个小小的壁龛,放一本《青苹果》。
这样,十九年后,我终于能和他在一起了。
虽然只有骨灰。
虽然只有名字。
但够了。
谢谢你们,陪我到最后一程。
再见。
杨惠芙
2034.4.4 绝笔
信纸从蒲桅柠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。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得无声无息。
时朗捡起信,看完,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夕阳正好,金色的光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像某个遥远的午后,图书馆里,阳光透过百叶窗,落在少年和少女的身上。
像某个雪夜,路灯下,他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像某个梦里,婚礼上,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但都过去了。
像青苹果,熟了,落了,腐烂了,化进泥土里。
再也回不来了。
时朗转身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公寓。书架上还摆着《青苹果》,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了,沙发上搭着那条浅蓝色围巾,起球了,旧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杨惠芙,是在姐姐时鱼的葬礼上。她站在最前面,穿着黑衣服,背挺得很直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后来白家父母告诉他,杨惠芙和时鱼是十几年的闺蜜,和蒲桅宸是彼此的初恋。
他想起后来经常去看她,陪她吃饭,陪她说话。她总是笑,总是说“我很好”,但眼睛里没有光。
他想起去年她突然瘦了很多,问她怎么了,她说“减肥”。他没多想。
他想起上周清明,她打电话说“我累了”。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疲惫,说“那你好好休息”。
原来“累了”的意思是:不想活了。
原来“好好休息”的意思是:永远休息。
时朗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个青苹果钥匙扣。金属已经磨损得很光滑了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握在手心,很凉,像她的体温。
“姐,”他轻声说,“下辈子……别这么苦了。”
蒲桅柠站起来,擦掉眼泪。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青苹果》,翻开扉页。上面是杨惠芙的亲笔签名,还有一行赠言:
给所有尝过酸的人——
希望你们,都能等到甜。
她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
上海的夜晚又来了。灯火一盏盏亮起,车流如织,人声喧嚣。这座城市永远不会为谁的离开而停止运转。
但在某个小小的墓园里,一面纪念墙上,两个相邻的壁龛里,分别放着一本书。
左边那本,书脊上印着:蒲桅宸,2001-2018。
右边那本,书脊上印着:杨惠芙,2001-2034。
两本书挨得很近,像两个人,终于靠在了一起。
书页在晚风里轻轻翻动,停在某一页:
青苹果的酸,要用一生去尝。
尝到最后,才发现——
那一点点的甜,
藏在最深处的核里,
要很用力,很用力,
才能尝到。
但总有人,
愿意用一生去等。
等一个青苹果熟透的午后,
等一个说“我回来了”的人,
等一个……不会来的春天。
等到最后,
苹果落了,
人走了,
梦醒了。
只剩下风,
吹过空荡荡的枝头,
说:
“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“再也不见。”
风停了。
书页合上。
夜幕降临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像一场做了十九年的梦。
终于醒了。
青苹果终成渣……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