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、梦醒时分 医院的 ...
-
医院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发疼。
杨惠芙睁开眼,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像某种垂死的虫鸣。她转了转头,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铰链。
病房很安静,单人间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护士走进来,看见她醒了,露出职业化的微笑:“杨小姐,您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我……”杨惠芙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在哪?”
“长海医院。”护士走过来检查点滴,“您在家晕倒了,邻居送来的。已经通知您弟弟了,他马上到。”
弟弟?杨惠芙愣住。她没有弟弟。
“您怀孕五个月了,情绪不能太激动。”护士继续说,语气温和但疏离,“这次是轻微出血,需要卧床静养几天。宝宝很坚强,心跳很稳。”
宝宝?
杨惠芙的手抚上小腹。平坦的,柔软的,没有丝毫隆起。她猛地掀开被子——病号服下的腹部光滑如初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在抖,“我的孩子呢?”
护士怔了一下:“您说什么孩子?您……是单身啊。”
单人间病房,窗帘半拉着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,一盒拆开的纸巾,还有一本杂志——《孤独星球》,封面是冰岛的极光。
没有结婚照,没有青苹果钥匙扣,没有浅蓝色围巾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现在是……哪一年?”杨惠芙问。
“2031年啊。”护士疑惑地看着她,“杨小姐,您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2031年。她应该31岁。如果蒲桅宸还活着,他们也结婚4年了。
门又被推开。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,穿着警服,脸上带着焦急。
“姐!”他快步走到床边,“你怎么样了?”
杨惠芙盯着他的脸。很陌生,但又有点熟悉——眉眼间,好像有几分时鱼的影子?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时朗啊!”男人握住她的手,“时鱼的弟弟,你忘了吗?时鱼和白桉礼……他们去世后,我一直照顾你。”
时鱼……白桉礼……去世?
记忆像被撕开的伤口,血淋淋地涌出来。
四年前,2023年。时鱼和白桉礼结婚的第二年。白桉礼已经是刑警队的骨干,时鱼在小学当语文老师。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,白桉礼追捕逃犯时被刺中要害,送医途中去世。时鱼接到消息,开车去医院,路上发生车祸,当场身亡。
葬礼是同一天办的。两具棺木并排放在殡仪馆,杨惠芙站在最前面,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从那以后,时朗——时鱼唯一的弟弟,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察——就成了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。
“姐,你别吓我。”时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医生说你是情绪过激导致的晕厥。是不是又想起……以前的事了?”
杨惠芙看着他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蒲桅宸呢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蒲桅宸……在哪里?”
时朗的表情僵住了。他低下头,很久才说:“姐……蒲桅宸学长……六年前就去世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肾癌晚期。”时朗的声音很轻,“高二下学期查出来的。他请长假去上海治疗,但……没撑过那年冬天。”
杨惠芙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不对。”她摇头,“不对……他回来了。去年冬天,在上海,我见到他了。我们……我们还结婚了……”
时朗的眼睛红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姐,那是梦。”他说,“你昏迷三天了。医生说你潜意识里……造了一个梦。因为现实太痛苦了,所以大脑制造了一个……有蒲桅宸学长,有时鱼姐,有白警官的梦。”
梦。
这个词像冰锥,刺穿所有。
杨惠芙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
雪夜路灯下,他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复旦校门口,他吻她。
小小的公寓里,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婚礼上,他颤抖的手。
厨房里,他说“癌症”。
还有……孩子。那个叫蒲青或者蒲安的孩子。
全是假的。
全是大脑为了逃避现实,编织的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幻觉。
“那我妈妈呢?”她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妈妈……在梦里还活着。”
时朗的眼泪掉下来。“阿姨……三年前走的。乳腺癌,发现时已经晚期了。”
三年前。2024年。妈妈确诊时,她正在杂志社加班。接到电话时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摔得粉碎。
妈妈走得很平静。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惠芙,别怕。妈妈先去那边,给你探探路。”
葬礼很简单。来的只有几个远房亲戚,还有时朗。火化那天,上海下着细雨,她把妈妈的骨灰带回老家,埋在外公外婆旁边。
回来后就病了一场。高烧,幻觉,在医院住了一周。出院后,她辞了工作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整整三个月没出门。
是时朗每天来敲门,送饭,陪她说话。后来她重新找了工作——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,朝九晚五,薪水微薄,但足够活下去。
“姐……”时朗擦掉眼泪,“你别这样看着我。我害怕。”
杨惠芙看着他。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警察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就是……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
护士进来换药。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时朗出去买饭了,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杨惠芙慢慢坐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上海的街道。车流,行人,高楼,广告牌。一切都真实得残酷。
她想起梦里那个公寓。小小的,温暖的,有他的味道。
想起梦里那场婚礼。简单的,仓促的,但他说“我愿意”。
想起梦里那个孩子。还没出生,就随着梦一起消失了。
然后她想起现实。
2017年冬天,蒲桅宸去世的消息传来时,她在上晚自习。时鱼把手机递给她,屏幕上是陈浩发来的消息:【蒲桅宸走了。今天凌晨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做题,一直到放学。走出校门时,天上下着雪,她忽然想起高二那个雨天,他在巷口说“我有地方去”。
原来那个地方,是死亡。
她没有参加葬礼。蒲家没有办葬礼,只是简单火化了。陈浩说,蒲桅宸临终前很平静,只是反复说一句话:“别告诉她。”
别告诉谁?
别告诉杨惠芙。
所以他悄无声息地走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那之后,她考上了复旦。不是因为他在那里等,是因为他说过“复旦新闻系适合你”。
在上海的七年,她一个人上课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去图书馆。有时路过医学院,会停下脚步,想象如果他还在,会是什么样子。
但想象不出来。
因为她从未见过二十六岁的蒲桅宸。她记忆里的他,永远停在十七岁,穿着校服,眼神清冷,嘴角有颗浅褐色的痣。
“杨小姐,该吃药了。”护士端着托盘进来。
杨惠芙转过身,走回床边。护士递给她两片药,白色的,小小的,和她梦里见过的那个药瓶里的很像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“抗抑郁的。”护士温柔地说,“您之前一直在吃,记得吗?”
她接过药,就着温水吞下。苦味在舌尖蔓延。
时朗回来了,提着打包盒。“姐,吃点东西吧。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。”
粥很烫,香味扑鼻。杨惠芙小口喝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姐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擦掉眼泪,“就是……粥太好吃了。”
时朗坐在床边,看着她吃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□□上的星星照得发亮。
“姐,”他犹豫着开口,“有件事……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申请调去缉毒队了。”时朗说,“下个月就走。”
杨惠芙的手停在半空。
缉毒队。白桉礼生前待过的地方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时朗低下头,“因为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。就像白警官那样。”
“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时朗抬起头,眼睛很亮,“但总得有人去做,不是吗?”
杨惠芙看着他。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孩,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——像十七岁的蒲桅宸,像二十岁的白桉礼,像所有明知前路艰险却还要往前走的人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,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时朗笑了,“我还要照顾你呢。”
吃完饭,时朗去上班了。杨惠芙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在旁边震动。她拿起来,是出版社的编辑发来的消息:【杨老师,下个月那本传记的校对进度怎么样了?】
她回:【在做了,下周交。】
然后点开相册。里面照片很少,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,和时朗在公园拍的。再往前翻,是妈妈的遗照,是时鱼和白桉礼的结婚照,是高中毕业照。
毕业照上,她站在第三排左边,时鱼在她旁边做鬼脸。最后一排角落,蒲桅宸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
那是他最后一张照片。
她放大,再放大。像素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嘴角那颗痣。
然后她退出相册,打开通讯录。往下翻,翻到一个名字:蒲桅宸。
号码是空的。她试过无数次,永远是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
但她一直留着。
像留着那个青苹果钥匙扣——其实早就丢了,在妈妈去世后的一次搬家中,不知道掉在哪里了。
像留着那封信——其实根本没有信,只是她梦见的一封信。
像留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——其实那些记忆,早就被时间和痛苦磨损得面目全非。
杨惠芙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梦里的一切又在眼前浮现:他的拥抱,他的吻,他的眼泪,他说“对不起”。
然后那些画面开始破碎。像镜子被砸碎,一片片剥落,露出背后冰冷的现实——
没有拥抱。只有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。
没有吻。只有深夜一个人醒来的冷汗。
没有眼泪。只有葬礼上干涩的眼睛。
没有“对不起”。只有一句轻飘飘的“别告诉她”。
她睁开眼睛,眼泪无声地流。
枕头很快湿了一片。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哭,像要把梦里没流完的眼泪,全部流干。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
上海的夜晚又来了。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,繁华得没有一丝空隙留给悲伤。
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,有一个女人,在为她从未拥有过的丈夫,从未存在过的孩子,和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梦,安静地流泪。
她知道,明天太阳还会升起。
她还会起床,吃药,吃饭,工作。
还会继续活着,在没有蒲桅宸,没有时鱼,没有白桉礼,没有妈妈的世界上,继续活着。
像一棵被砍掉所有枝叶的树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,在风里站着。
因为死不了。
因为还得活。
因为梦醒了,但日子还得过。
杨惠芙擦掉眼泪,按了呼叫铃。
护士走进来:“杨小姐,怎么了?”
“我想出院。”她说,“现在。”
“可是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天……”
“我没事了。”杨惠芙掀开被子下床,“真的。”
护士看着她平静的脸,犹豫了一下:“那……我去办手续。”
走出医院时,夜风很凉。杨惠芙裹紧外套——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,穿了三年了,袖口已经磨得起毛。
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一团,像某种蜷缩的生物。
一辆车停在她面前。不是出租车,是时朗的警车。
“姐!”他摇下车窗,“你怎么出院了?医生同意了吗?”
“同意了。”杨惠芙拉开车门坐进去,“送我回家吧。”
时朗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杨惠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忽然说:“时朗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见到蒲桅宸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说,如果。告诉他……”
告诉他什么?
告诉他我梦见他了?告诉他我梦见我们结婚了有孩子了?告诉他我在梦里很幸福?
还是告诉他,现实里的我,活得像个幽灵?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没什么。”
时朗沉默地开着车。快到小区时,他突然说:“姐,蒲桅宸学长临终前……其实留了句话给你。”
杨惠芙的心脏停了一拍。
“什么话?”
“陈浩告诉我的。”时朗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蒲桅宸学长说:‘告诉杨惠芙,青苹果……其实很甜。’”
青苹果……其实很甜。
杨惠芙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是温的,暖的,像某种迟到了六年的安慰。
原来他知道。
知道她爱吃青苹果。
知道她等过他。
知道她……会梦见一个圆满的结局。
所以他留了这句话。像种子,埋在时间的土壤里,六年后才发芽。
车子停在楼下。时朗送她到门口。
“姐,”他说,“我下周走。你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杨惠芙看着他,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她打开门,走进黑暗的屋子。没有开灯,只是走到窗前,看着时朗的车开走。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灯光照亮桌面:堆满校对的稿件,一本翻旧了的《百年孤独》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落满灰尘的盒子。
她打开盒子。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像她的人生。
但她拿起那个盒子,贴在胸口。
就像梦里,她抱着那个装着青苹果钥匙扣、木雕、交通卡和信的小盒子。
就像梦里,她说“欢迎回家”。
就像梦里,她以为幸福终于来了。
窗外的上海,灯火通明。
窗内的她,抱着一只空盒子,在台灯的光晕里,安静地坐着。
像守着一座从未存在过的坟墓。
像等着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春天。
但至少,她还记得那句话——
青苹果……其实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