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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裂纹 婚礼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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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礼在五月。
杨惠芙穿着租来的婚纱,站在酒店套房的全身镜前。纱是象牙白的,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,腰线收得很高,遮住了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三个月了。发现的时候,蒲桅宸刚给她戴上那枚青苹果戒指不到一周。
“真好看。”时鱼帮她整理头纱,眼圈有点红,“我当年结婚都没你这么紧张。”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杨惠芙说,但声音在抖。
“手都在抖还说没紧张。”白桉礼靠在门边,穿着伴郎服,“蒲桅宸在楼下,已经喝了三杯水了。”
敲门声响。蒲桅宸推门进来,穿着黑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见杨惠芙时,他愣在原地,眼睛里的光晃了晃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真美。”
时鱼识趣地拉着白桉礼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。
蒲桅宸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,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。“还好吗?有没有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杨惠芙靠在他怀里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快。”
“太快了?”蒲桅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抱歉,我应该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杨惠芙转过身,看着他,“只是……从重逢到现在,才半年。半年,我们就结婚,就有孩子了。”
“你觉得太快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杨惠芙诚实地说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你睡在旁边,会想这是不是梦。梦见你回来了,梦见我们有家了,梦见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蒲桅宸捧起她的脸:“不是梦。我在这里,是真的。”
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满了晨光。杨惠芙看着,心里的不安稍稍平息。
婚礼很简单。只请了二十几个人:杨妈妈,时鱼和白桉礼,蒲桅柠——小姑娘已经上大学了,穿着淡粉色的小礼服,一直红着眼睛笑。还有几个蒲桅宸医院的同事。
交换戒指时,蒲桅宸的手在抖。不是紧张的那种抖,是轻微的,持续的颤抖。杨惠芙注意到了,但他很快握紧手,对她笑了笑。
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午餐。蒲桅宸被同事拉着喝酒,杨惠芙坐在主桌,小口吃着清蒸鱼。杨妈妈坐过来,轻声问: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桅宸好像瘦了。”杨妈妈看着不远处正在说话的女婿,“工作太忙了?”
“医院最近病人多。”
“让他注意身体。”杨妈妈说,“你现在怀孕了,他也得照顾好自己。”
杨惠芙点头,视线却追随着蒲桅宸。他正在和一位老医生说话,侧着脸,眉头微蹙,像是在认真听什么。阳光从宴会厅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她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有点过于苍白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她站起来。
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她补了点口红。镜子里的人脸颊红润,眼睛发亮,是幸福的样子。但她抚上小腹,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涌上来。
太快了。一切都太快了。
像被人按了快进键,重逢,同居,怀孕,结婚。半年,完成了别人几年走完的路。
她洗了把脸,走出来时,在走廊转角听见了声音。
是蒲桅宸和那位老医生,站在消防通道门口。
“……真的不能再拖了。”老医生的声音很低,“桅宸,你是医生,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蒲桅宸的声音更轻,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时间不等人。尤其是这种……”
“陈教授。”蒲桅宸打断他,“今天是我婚礼。我们改天再说,好吗?”
脚步声响起。杨惠芙连忙后退几步,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。
蒲桅宸看见她,脸上立刻换上笑容:“怎么站在这儿?”
“透透气。”杨惠芙走向他,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“医院的事。”蒲桅宸自然地揽住她的肩,“陈教授有个病例想让我帮忙看看。走吧,该切蛋糕了。”
蛋糕是青苹果形状的,淡绿色的奶油,上面点缀着薄荷叶。切蛋糕时,蒲桅宸握着她的手,刀切入蛋糕的瞬间,杨惠芙感觉他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真实。
晚上回到公寓,两人都累了。杨惠芙卸了妆,换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蒲桅宸在浴室洗澡,水声哗哗。
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。是他们的合照,上个月拍的,在公园里。她靠在他肩上,他搂着她的腰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浴室门开了。蒲桅宸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还湿着。他上床,从背后抱住她,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。
“今天累坏了吧?”他低声问。
“还好。”杨惠芙转过身,面对他,“你才累。脸色一直不好。”
“可能是有点紧张。”蒲桅宸笑了笑,“毕竟是人生大事。”
他凑过来吻她。吻得很温柔,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。杨惠芙闭上眼睛,回应这个吻。
但吻到一半,蒲桅宸突然偏过头,捂住嘴咳嗽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咳嗽,是压抑的,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呛咳。他下床快步走向卫生间,关上了门。
杨惠芙坐起来,听着门里压抑的咳嗽声和水龙头的水声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蒲桅宸走出来,脸色更苍白了。
“感冒了?”她问。
“可能。”他重新躺下,把她搂进怀里,“睡吧,明天还要去医院。”
杨惠芙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。平稳,有力,但好像……比平时快一点。
“蒲桅宸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没事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明天请假吧。”
“不行,有个手术。”他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睡吧,别担心。”
杨惠芙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听到的对话:
“真的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时间不等人。尤其是这种……”
这种什么?
怀孕第四个月,孕吐结束了。杨惠芙的胃口好了很多,开始显怀。蒲桅宸给她买了孕妇装,浅蓝色的,很柔软。
他最近很忙。手术多了,值班多了,回家越来越晚。但每次回来,都会给她带点东西——小蛋糕,新鲜水果,或者一本她提过的书。
周六下午,杨惠芙在整理衣柜时,发现了那个药瓶。
在蒲桅宸西装口袋的内袋里,白色的小瓶子,没有标签,里面是透明的药片。她拿出来闻了闻,没有味道。
她拍照上网查,查不到。不是常见的感冒药,也不是维生素。
晚上蒲桅宸回来,她拿着药瓶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蒲桅宸的表情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自然。“止痛药。最近肩膀有点疼。”
“肩膀疼?”杨惠芙皱眉,“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小毛病,不想让你担心。”他接过药瓶,放回口袋,“倒是你,今天感觉怎么样?宝宝踢你了吗?”
话题被岔开了。但杨惠芙心里的疑虑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。
第五个月,产检。蒲桅宸特意调了班陪她去。B超室里,医生指着屏幕说:“看,这是小手,这是小脚。很健康。”
屏幕上,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动。杨惠芙的眼泪掉下来。蒲桅宸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走出医院时,阳光很好。蒲桅宸突然说:“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早点想好。”他说,“如果是女孩,叫蒲青怎么样?青苹果的青。”
“男孩呢?”
“男孩……”蒲桅宸想了想,“叫蒲安吧。平安的安。”
杨惠芙看着他:“你希望他平安?”
“希望。”蒲桅宸低头吻了吻她的手,“希望你们……都平安。”
那天晚上,蒲桅宸做了很多菜。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碗杨惠芙爱喝的玉米浓汤。
“怎么做这么多?”她问。
“想给你补补。”他给她盛汤,“多吃点,你现在是两个人。”
吃饭时,蒲桅宸一直看着她。那种眼神,杨惠芙说不清——像在铭记,像在告别,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。
“干嘛这样看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好看。”蒲桅宸笑,“我老婆最好看。”
饭后,他洗碗。杨惠芙坐在沙发上织围巾——给宝宝织的,浅黄色,软软的毛线。织到一半,她听见厨房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。
冲进去,看见蒲桅宸扶着水槽台面,脸色煞白,地上是摔碎的碗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急促。
“蒲桅宸!”她跑过去扶他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睁开眼睛,扯出一个笑容,“手滑了。”
但他的手指冰凉,在微微发抖。
杨惠芙盯着他,忽然说:“你生病了,对吗?”
蒲桅宸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什么病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告诉我。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蒲桅宸!”杨惠芙提高音量,“我不是傻子!药瓶,咳嗽,手抖,脸色……我都看在眼里!你告诉我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厨房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啪嗒,啪嗒。
蒲桅宸看着她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然后他蹲下身,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。
“小心手。”他说,“我来吧。”
“蒲桅宸!”杨惠芙也蹲下,抓住他的手腕,“告诉我!”
他的手在抖。不只是手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癌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四期。肝转移。”
水龙头的水滴砸在地砖上,啪嗒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杨惠芙愣在那里,像是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“癌症。”蒲桅宸重复,“去年年底复发的。本来已经控制住了,但今年……又恶化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杨惠芙的声音发不出来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让你怀着孕,天天哭?让你在我和宝宝之间做选择?让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捡碎片,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,渗出血珠。
“别捡了!”杨惠芙抓住他的手,“去医院!现在就去!”
“没用的。”蒲桅宸摇头,“陈教授——就是婚礼上那个老医生——他是肿瘤科的权威。他说……最多半年。”
半年。
这个词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所有。
杨惠芙瘫坐在地上,瓷砖的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。她看着蒲桅宸,看着这个她等了七年,终于等到的人,看着他苍白得透明的脸,看着他手指上渗出的血珠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所以你回来,是为了……给我一个孩子?给我一段婚姻?然后……然后走?”
蒲桅宸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是破碎的,绝望的,深不见底的爱。
“说话啊!”杨惠芙抓住他的衣领,“你说啊!是不是这样!”
“是。”蒲桅宸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想……至少给你留点什么。一个孩子,一个名分,一段……能让你回忆的时光。”
“那你呢?”杨惠芙的眼泪汹涌而出,“你呢?蒲桅宸,你呢!”
“我……”他抬手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“我能等到你,能娶到你,能有我们的孩子……已经赚了。”
“我不要!”杨惠芙抱住他,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不要你死!我不要孩子没有爸爸!我不要一个人……我不要……”
蒲桅宸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,眼泪无声地掉进她头发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,杨惠芙。对不起……”
窗外,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。
但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,只有哭声,和一句句破碎的“对不起”。
像糖霜融化后,露出的苦涩裂纹。
像青苹果熟透后,无可避免的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