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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见家长   清晨六 ...

  •   清晨六点,杨惠芙在粥香里醒来。

     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看见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后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
      她赤脚走过去,推开门。

      蒲桅宸系着那条浅蓝色围巾改成的围裙——她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,硬要他系的。此刻他正背对着她搅动锅里的粥,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
      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,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,“去洗漱,马上好了。”

      杨惠芙从背后抱住他,脸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。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
      “值夜班习惯了。”他关掉火,转身把她揽进怀里,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,“而且想给你做早饭。”

      粥是皮蛋瘦肉粥,熬得稠稠的,撒了细细的葱花。还有煎蛋,边缘焦脆,蛋黄是溏心的。

     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,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粥碗上升腾的热气照得发亮。蒲桅宸剥了个水煮蛋,蛋白放进自己碗里,蛋黄自然地放到杨惠芙碗里——她爱吃蛋黄。

      “今天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下午要去杂志社交稿。”杨惠芙咬着勺子,“你呢?”

      “下午有个会诊,晚上应该能正常下班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你妈妈……什么时候来?”

      “后天。”杨惠芙抬眼看他,“紧张?”

      “有点。”他坦率承认,“毕竟我让你等了那么久。”

      杨惠芙伸手握住他的手。“我妈知道你。高中的事,大学的事……我都跟她说过。”

      “所以她可能更讨厌我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杨惠芙笑,“我妈说,能让我惦记七年的人,一定不简单。”

      蒲桅宸的手指收紧,握了握她的手。

      吃完饭,杨惠芙去洗碗,蒲桅宸收拾厨房。两人挤在水槽前,手臂偶尔碰在一起,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亲密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。

      这样的早晨,普通得近乎奢侈。

      下午杨惠芙去杂志社交稿。主编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,戴着细框眼镜,看完稿子后点点头:“这篇可以。对了,小杨,你最近……好像心情不错?”

      “有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主编笑了,“稿子都写得温柔了。谈恋爱了?”

      杨惠芙脸一热: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“好事。”主编把稿子收好,“下周有个文化访谈的专题,你有兴趣跟吗?”

      “有!”

      走出杂志社时,天还亮着。杨惠芙看了眼手机,蒲桅宸发来消息:【会诊延长,晚饭自己先吃。】

      她回:【等你一起吃。】

      然后去了趟超市,买了菜。回到公寓,她系上围裙——蒲桅宸新买的,浅黄色,印着小鸭子——开始准备晚饭。

      她厨艺一般,但照着菜谱也能做几个像样的菜。青椒肉丝,西红柿炒蛋,紫菜汤。都是家常的,简单的,但热气腾腾的。

      八点半,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。蒲桅宸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看见满桌的菜和等在桌边的她,眼睛亮了。

      “不是让你先吃?”

      “等你一起吃。”杨惠芙走过去,接过他的公文包,“累吗?”

      “看到你就不累了。”他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,“好香。”

      “菜要凉了。”

      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
      两人在玄关抱了很久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屋里没开灯,只有厨房透出的暖黄光线。蒲桅宸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他本身的雪松香气,意外地好闻。

      “今天有个病人,”他低声说,“晚期,家属要求放弃治疗。但病人自己说,想再试试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我接了。”蒲桅宸的声音很轻,“可能没用,可能白费力气。但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
      杨惠芙明白他在说什么。他妈妈,他爸爸,还有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。每一个“试试”,都是对过去的交代。

      她抬手抚摸他的后背。“你会救很多人的。”

      “但愿。”

      吃完饭,蒲桅宸坚持要洗碗。杨惠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,水流哗哗,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
      “蒲桅宸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们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算是在一起了吗?”

      蒲桅宸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转身看她。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      “我觉得是。”杨惠芙仰头看他,“但想听你说。”

      蒲桅宸看着她,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。

      “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。”他说,“但既然你问了……”

      他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,银色的,镶嵌着一颗小小的、青苹果形状的绿色宝石。

      杨惠芙的呼吸停住了。

      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蒲桅宸说,“宝石是人造的,戒圈是银的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我用第一笔工资买的。一直带在身边,想着如果还能见到你,就给你。”

      他拿出戒指,单膝跪地——没有跪下,只是弯下腰,执起她的手。

      “杨惠芙,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愿意……和我在一起吗?不是试试,不是暂时,是一直在一起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。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她说,“我愿意,蒲桅宸。”

      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,大小刚好。青苹果宝石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,像那个雪夜里,他说“我回来了”时的眼神。

      蒲桅宸站起来,吻了她。很轻的吻,落在她戴戒指的手指上,然后移到唇上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在她唇边低声说,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要我。”

      “傻瓜。”杨惠芙抱住他,“我从来都只要你。”

      第二天,杨惠芙妈妈来了。

      高铁下午三点到。杨惠芙和蒲桅宸一起去接站。站台上人很多,蒲桅宸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,手心有点汗。

      “别紧张。”杨惠芙捏捏他的手指,“我妈很温柔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蒲桅宸说,“但就是紧张。”

      列车进站。人群涌出,杨惠芙踮起脚张望,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妈妈穿着深蓝色大衣,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正在四处张望。

      “妈!”

      杨妈妈看见她,笑了,快步走过来。但在看见蒲桅宸时,脚步顿了顿。

      “阿姨好。”蒲桅宸松开杨惠芙的手,上前接过行李箱,“我是蒲桅宸。”

      杨妈妈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……心疼?

      “你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常听惠芙提起你。”

      回程的出租车里,气氛有点微妙。杨妈妈坐在后座,一直看着窗外。杨惠芙坐在副驾,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妈妈的表情。

      到了公寓,杨妈妈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。干净,整洁,书很多,窗台上的绿植长势很好。沙发上搭着两条毯子,一条灰色,一条米白。

      “你们……”她看向蒲桅宸,“住一起?”

      “妈——”杨惠芙想解释。

      “是。”蒲桅宸坦率地承认,“阿姨,我知道这很唐突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,我是认真的。”

      杨妈妈没说话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桌上放着一个果盘,里面有苹果,有橙子,还有几个青苹果。

      她拿起一个青苹果,在手里转了转。

      “惠芙从小就不爱吃甜的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就爱吃这种酸苹果。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贵的,我就给她买青的。她说,酸的吃着清醒。”

      蒲桅宸看向杨惠芙,杨惠芙点点头。

      “后来她上高中了,有一次回来跟我说,她喜欢上一个男孩。”杨妈妈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她说那个男孩也爱吃青苹果,说青苹果像他,酸,但真实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眼眶红了。

      “我当时想,什么样的男孩啊,让我女儿这么惦记。”杨妈妈看向蒲桅宸,“后来我知道了。知道你家里的事,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多少。我也怨过你,怨你让惠芙等那么久,怨你让她哭那么多次。”

      蒲桅宸低下头:“对不起,阿姨。”

      “但后来我想通了。”杨妈妈说,“感情这种事,外人说不清。惠芙愿意等,那是她的选择。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蒲桅宸面前。杨惠芙这才发现,妈妈其实很矮,只到蒲桅宸的肩膀。

      “孩子,”杨妈妈抬手,轻轻拍了拍蒲桅宸的手臂,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重要的是现在,是未来。”

      蒲桅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阿姨,我会对惠芙好的。用我全部的生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杨妈妈笑了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      那晚,杨妈妈下厨做了顿饭。红烧排骨,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都是杨惠芙爱吃的。蒲桅宸打下手,剥蒜,洗菜,动作熟练。

      吃饭时,杨妈妈问了很多问题:工作怎么样?身体好吗?妹妹在上海习惯吗?蒲桅宸一一回答,语气恭敬而诚恳。

      饭后,杨妈妈把杨惠芙叫到阳台。

      “妈……”

      “戒指我看见了。”杨妈妈说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“昨天。”

      “想好了?”

      “想好了。”杨惠芙握住妈妈的手,“妈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但……我相信他。”

      杨妈妈看着她,很久,叹了口气。“我女儿长大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回屋,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蒲桅宸。“这个,给你。”

      蒲桅宸打开。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很旧了,但擦得很亮。

      “这是我妈传给我的。”杨妈妈说,“本来想等惠芙结婚时给她。但现在……我想提前给你。”

      蒲桅宸愣住:“阿姨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      “拿着。”杨妈妈把镯子塞进他手里,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就是个念想。希望你……好好对我女儿。”

      蒲桅宸握紧镯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“我会的。我发誓。”

      晚上,杨妈妈睡在客房。杨惠芙和蒲桅宸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光很亮。

      “你妈妈……真好。”蒲桅宸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杨惠芙靠在他怀里,“她一直很疼我。”

      “我妈妈如果还在……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应该也会喜欢你。”

      杨惠芙抬头看他。“你想她吗?”

      “想。”蒲桅宸的声音很轻,“每次看到病人康复,看到家属的笑脸,就会想,如果她能活到现在,该多好。”

      杨惠芙抱紧他。

      “但没关系了。”蒲桅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现在我有你了。还有你妈妈。还有桅柠。够了。”

     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。

      像一幅画。

      安静的,温柔的,充满希望的。

      杨惠芙闭上眼睛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。

      她想,这就是幸福吧。

      有等待的人,有归来的人,有祝福的人。

      有小小的家,有温暖的饭菜,有紧握的手。

      有青苹果的酸,有岁月的涩,有未来的甜。

      足够了。

      对二十七岁的杨惠芙来说,这一切,足够了。

      窗外的上海,灯火通明。

     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只有月光,心跳,和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。

      春天真的来了。

      带着花香,带着暖风,带着所有迟到的圆满。

      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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