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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欢迎回家   七年后 ...

  •   七年后的冬天,上海依然湿冷。

      杨惠芙裹紧米白色大衣,从地铁站匆匆走出来时,雨夹雪正斜斜地打在脸上。她抬手看了眼表——晚上八点四十七分,比约定的相亲时间晚了十七分钟。

      咖啡馆在街角,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,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她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作响。

     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,正在看手机。听见声音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:“杨小姐?”

      “抱歉,加班晚了。”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男人起身为她拉开椅子,“我也刚到不久。”

      他叫陈序,朋友介绍的,交大毕业,投行工作,条件很好。点单时他体贴地问她要不要先喝点热的,说话时眼神专注,笑容得体。

      一切都很好。

      只是杨惠芙看着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,忽然想起另一双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高二时做物理实验烫伤的。

      “杨小姐?”陈序叫她。

      “啊,抱歉。”她回过神,“刚才说到哪了?”

      “说到你喜欢看电影。”陈序笑了笑,“最近有部不错的文艺片,周末要不要一起……”

      他的话被杨惠芙的手机铃声打断。是时鱼。

      “不好意思,我接个电话。”她起身走到洗手间旁。

      “惠芙!”时鱼的声音元气满满,“怎么样?见到人了吗?帅不帅?”

      “在聊。”

      “在聊就是还行?”时鱼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白桉礼他同事说这个陈序可抢手了,你得把握机会……”

      “时鱼。”杨惠芙打断她,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
      “我?老样子啊。白桉礼这周又值夜班,我一个人在家快闲疯了。对了,你元旦回来吗?我们聚聚。”

      “应该回。”

      “那说定了!不打扰你相亲了,加油!”

      挂断电话,杨惠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二十六岁,眼角有了很淡的细纹,黑眼圈用遮瑕也盖不住。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些,随意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
      她补了点口红,回到座位。

      “朋友?”陈序问。

      “嗯,大学室友。”她搅拌着已经微凉的咖啡,“她结婚了,老公是医生。”

      “真好。”陈序顿了顿,“杨小姐看起来……好像有心事。”

      “很明显吗?”
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过没关系。如果你不想聊电影,我们可以聊点别的。比如……你手上那个钥匙扣,很特别。”

      杨惠芙低头。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青苹果钥匙扣,金属的,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光滑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旧东西了。”她说,“用了很多年。”

      “有故事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……用习惯了。”

      窗外的雪下大了些。陈序又说了什么,她没太听清,只是礼貌地点头,微笑。直到他说:“杨小姐,你是不是……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关系?”

      杨惠芙愣住。

      “我看得出来。”陈序的声音很温和,“你人在这里,但心思不在这里。没关系,我们可以做朋友。”

     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不用道歉。”他招手叫服务员结账,“不过作为朋友,我想说一句——有些人,有些事,该放下的时候,就要学会放下。”

      走出咖啡馆时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陈序撑开伞,问她要不要送。她摇头说不用,想一个人走走。

      “那……保重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杨惠芙沿着街道慢慢走,雪花落在肩头,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她买了瓶热饮,靠在橱窗边喝。

      手机震动,白桉礼发来消息:【相亲怎么样?】

      【黄了。】

      【正常。时鱼当年也跟我相黄了三次。】

      杨惠芙笑了,回了个表情包。

      七年了。时鱼和白桉礼毕业后留在老家,去年结的婚。婚礼上,时鱼穿着婚纱哭得稀里哗啦,白桉礼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“妆花了”。

      挺好的。真的。

      她继续往前走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复旦附近。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,光秃的枝桠上积着雪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出,笑声清脆,像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她转身想走,却在街角顿住了脚步。

     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黑色大衣,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,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,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清晰得几乎锋利。

      他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照亮那双熟悉的、琥珀色的眼睛。

      蒲桅宸。

      杨惠芙站在原地,血液像瞬间冻结了。手里的热饮掉在地上,塑料瓶滚了两圈,停在路边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了她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时间好像倒流了,倒流回七年前那个冬夜,医院水房里,他说“你的喜欢像苹果渣”的那个瞬间。

      但他没有冷漠地转身。

      反而笑了。

      一个很淡的、很温柔的笑,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
      “杨惠芙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,但依然清晰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,像无数细碎的星光。

      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……好久不见。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“回学校办点事。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……路过。”

      两人站在路灯下,雪落在他们肩上,头发上。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瞥他们一眼,又匆匆走开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杨惠芙想问很多问题——你爸怎么样了?你复学了吗?你现在在做什么?你……过得好吗?

      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蒲桅宸笑了,左边嘴角上扬,露出那颗浅褐色的痣。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她的话没说完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
      毫无预兆的,汹涌的,止不住的眼泪。像憋了四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解、思念,在这一刻全部决堤。

      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
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……我不想哭的……”

      蒲桅宸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
      他的大衣有淡淡的雪松香气,怀抱很暖,手臂很有力。杨惠芙把脸埋在他胸前,哭得更凶了。

      “七年……”她抽泣着说,“七年了……你一条消息都不回……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……我去了那家医院……他们说你转院了……我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……都没有消息……”

      蒲桅宸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

      “我以为你死了……”她哭得喘不过气,“我真的以为……你死了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死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“我活得好好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找我?”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为什么……”

      蒲桅宸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有心疼,有歉疚,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。
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她。

      很轻的一个吻,落在她满是泪水的唇上。咸的,凉的,但真实得让人心脏发疼。

      杨惠芙愣住,忘了哭。

      他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脸上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现在回来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事业有成了,债务还清了,我爸……也走了。一切都好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杨惠芙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四年,一个人扛过所有,然后站在这里,说“一切都好了”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还在抖,“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医生。”蒲桅宸说,“肿瘤科。在中山医院。”

      “肿瘤科……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专门治那种……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命的病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: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都过去了。”他打断她,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现在重要的是……你还愿意要我吗?”

      雪下得更大了。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扩散,整个世界变得柔软而模糊。

      杨惠芙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等了七年的人,看着他从骄傲的少年变成隐忍的青年,再变成现在这个沉稳的男人。

      然后她踮起脚,吻了他。

     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触碰,而是用尽全力的、带着眼泪和委屈的、仿佛要把七年时光都补回来的吻。

      蒲桅宸僵了一瞬,然后收紧手臂,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,回应这个吻。

      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唇上,很快融化。

      像所有等待都值得。

      像所有酸涩都开花。

      像所有青苹果,终于等到变甜的那一天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分开。杨惠芙的脸颊发烫,不知道是因为哭,还是因为吻。

      蒲桅宸看着她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。

      “跟我回家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家?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在上海有家了。不大,但够两个人住。”

      杨惠芙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,手指修长,温暖,有力。然后她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。雪地上留下两排并排的脚印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      蒲桅宸说着这四年的事:父亲最终还是没撑过去,葬礼很简单;他复学后拼命学习,提前毕业;进了医院,从住院医做起,现在是主治医师。

      “你呢?”他问,“过得好吗?”

      “普普通通。”杨惠芙说,“做文字工作,写写稿子,工资不高,但够活。”

      “不开心?”

      “以前不开心。”她握紧他的手,“现在……开心了。”

      蒲桅宸笑了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温柔得像一场梦。

      他们走到一栋老式公寓楼下。蒲桅宸拿出钥匙开门,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。

      “在五楼,没电梯。”他说,“累吗?”

      “不累。”

      走到四楼时,杨惠芙突然停下。

      “蒲桅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这是真的吗?”她看着他,“不是我在做梦吧?”

      蒲桅宸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他捧起她的脸,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这次……再也不走了。”

      然后他又吻了她。在昏暗的楼道里,在暖黄的灯光下,在飘雪的冬夜里。

      吻得很深,很重,像要把七年分离的时光都吻回来。

      杨惠芙闭上眼睛,眼泪又掉下来。但这次是甜的。

      像青苹果终于熟透。

      像冬天终于过去。

      像所有等待,都有了结局。

      他们牵着手走上五楼。蒲桅宸打开门,屋里很暖和,有淡淡的书卷气。

      “有点乱。”他说,“刚搬来不久。”

      杨惠芙走进去。不大的客厅,书架上塞满了医学书,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。茶几上摊着几本期刊,旁边放着一个相框。

      她拿起相框。照片里,蒲桅宸穿着白大褂,站在医院走廊里,对着镜头笑得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上个月。”蒲桅宸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她,“同事偷拍的。”

      杨惠芙转过身,面对他。她抬手抚摸他的脸,从眉骨到鼻梁,再到那颗浅褐色的痣。

      “是真的。”她喃喃,“你真的在这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蒲桅宸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“我在这里。”

      窗外,雪还在下。但屋里很暖,灯光很柔。

      像一场做了七年的梦,终于醒来。

      而梦的尽头,是真实的拥抱,真实的体温,真实的心跳。

      和一句等了七年的话: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杨惠芙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她想,这大概就是幸福吧。

      酸过,涩过,疼过,等过。

      然后在一个雪夜,突然降临。

      像礼物。

      像奇迹。

      像……命运终于肯低头,把欠她的,都还给她。

      她收紧手臂,抱紧他。

      抱紧这个真实的、温暖的、终于属于她的蒲桅宸。

      然后轻声说:

      “欢迎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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