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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恶语   上海的 ...

  •   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。寒假第一天,杨惠芙拖着行李箱走出复旦校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梧桐光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,像干枯的手。

      她没买回家的票。

      手机里有一条三天前的消息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地址和一句话:【如果你还想见他。】

      地址是虹口区一家私立医院,离学校很远,要换三趟地铁。杨惠芙把行李箱寄存在车站,戴上那条浅蓝色围巾——时鱼织的,已经有点起球了,但很暖和。

      地铁里人很少。她靠着车门,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飞速后退。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,女声轻轻唱:

      “可是爱已成两人的利剑,了解彼此最能一针见血……”

      她按了暂停。

      医院比想象中小,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。白色外墙,蓝色窗框,门口挂着的铜牌已经氧化发黑。杨惠芙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三楼某个亮灯的窗户。

      窗帘拉着,但能看见人影晃动。一个清瘦的轮廓,偶尔弯腰,偶尔直起身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她穿过马路,走进医院大厅。消毒水的气味很浓,前台护士正在打瞌睡。电梯很旧,上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      三楼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她找到312病房,门虚掩着。从门缝里,她看见蒲桅宸背对着门,正在给病床上的人擦脸。

      那人很瘦,头发花白,闭着眼睛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是蒲桅宸的父亲。

      杨惠芙没有进去。她靠在墙边,等。

      等了大概半小时,门开了。蒲桅宸端着水盆走出来,看见她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    水盆哐当掉在地上,水溅湿了两人的裤脚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      “桅柠给了我地址。”杨惠芙看着他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蒲桅宸的脸色苍白,眼下的青黑比高三时更重。他弯腰捡起水盆,动作很慢,像每个关节都在疼。

      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转身往水房走。

      杨惠芙跟上去。“没什么好说的?你爸病成这样,你休学照顾他,这叫没什么好说的?”

      水房很窄,只有他们两个。蒲桅宸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哗作响,掩盖了他的声音:“杨惠芙,你回去吧。”

      “我不回。”

      “回去!”他突然提高音量,转身看她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”

      “哪里是我该来的地方?”杨惠芙也提高声音,“复旦吗?你在等我去的复旦吗?蒲桅宸,我来了,可你呢?你躲在这里,连个消息都不回!”

      水龙头还在流水,哗啦啦的,像某种失控的情绪。

      蒲桅宸关上水龙头。水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滴声。

      “我没躲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只是……不需要你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。

      杨惠芙愣住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我不需要你了。”蒲桅宸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你的关心,你的等待,你的喜欢……我都不需要了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得不够清楚吗?”蒲桅宸扯了扯嘴角,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,“杨惠芙,你追到上海来,到底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有多深情?证明你有多伟大?”
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很近,杨惠芙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疲惫混合的味道。

      “可我累了。”他说,“累得要死。我爸躺在那里,不知道还能活几天。我休学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每天睁眼就是医药费,闭眼就是账单。这样的我,没空陪你演青春偶像剧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嘴唇在抖:“我不是……”

      “你不是什么?”蒲桅宸打断她,“不是来拯救我的?不是来给我希望的?杨惠芙,醒醒吧。生活不是小说,没有破镜重圆,没有苦尽甘来。只有现实,残酷的,恶心的现实。”

      “所以呢?”杨惠芙的声音也在抖,“所以你就把我推开?用这种……这种方式?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蒲桅宸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,“难道要我说‘谢谢你等我,但我配不上你’?那种矫情的台词,我说不出口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所以我现在直接告诉你:我不需要你。你的喜欢,对我来说是负担。你每发一条消息,每来一次,都在提醒我有多失败,多狼狈。”

      窗外突然传来隐约的音乐声。不知道哪家店在放歌,正是刚才地铁上那首:

      “用尽伤人的话去说,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……”

      歌声飘进来,混着冬夜的冷风。

      杨惠芙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。“蒲桅宸,你说谎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谎。”

      “你说谎。”她重复,“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,为什么要收着我寄的信?为什么要看我发的消息?为什么要让桅柠告诉我你在哪里?”

      蒲桅宸的嘴唇抿紧了。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,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“那只是……一时心软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我想清楚了。杨惠芙,我们到此为止吧。”

      “到此为止?”杨惠芙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三年的等待,就换来一句‘到此为止’?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你要我怎么样?跪下来感谢你的不离不弃?还是哭着说我其实很需要你?”

      他往前一步,几乎贴着她:“杨惠芙,你听好了:我不需要你。一点都不需要。”

     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热得发烫。杨惠芙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破碎的。

      “你的喜欢,”蒲桅宸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“太廉价了。廉价到……像嚼过的苹果渣。”

      苹果渣。

      这个词像最后一块石头,砸碎了所有坚持。

      杨惠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但她没擦,就让它流着,滚烫的,咸的。

      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原来我三年的喜欢,在你眼里……只是苹果渣。”

      蒲桅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抬起来,像是想碰她,但在半空中停住,又放下了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说,“所以走吧。别再来了。”

      杨惠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像是要把这一刻的他刻进记忆里——苍白的脸,布满血丝的眼睛,紧抿的嘴唇,还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
      然后她转身。

      一步一步,走出水房,走过走廊,走进电梯。

      电梯门合上时,她看见蒲桅宸还站在水房门口,背对着她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但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走出医院,寒风扑面而来。杨惠芙拉紧围巾,沿着空荡的街道往前走。

     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长长。远处的音乐还在飘:

      “可是爱已成两人的利剑……”

      她走到一个垃圾桶旁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青苹果钥匙扣。银色的细链在路灯下闪着冷光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。

      钥匙扣掉进垃圾桶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      像某个故事的句号。

      她继续往前走。雪开始下了,细碎的,冰凉的,落在她脸上,混着眼泪。

      走过街角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窗户。

      那盏灯还亮着。

      但已经与她无关了。

      她转身,走进更深的夜色里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,渐渐覆盖了脚印,覆盖了来路。

      也覆盖了那些青苹果味的,酸涩的,被称作“苹果渣”的喜欢。

      而在三楼的窗户后,蒲桅宸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      他捂着胃部,那里疼得像有刀在绞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发白。

      但他没出声。

      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窗外隐约的歌声,听着雪落的声音。

      直到护士发现他,惊呼着跑过来:“蒲先生!你怎么了?是不是又疼了?”

      他摇头,想说没事,但说不出话。

      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
      最后看见的,是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
      和那个越走越远的,小小的背影。

      他想,这样也好。

      至少她走了。

      至少她……不会再被他拖累。

      至少那些青苹果味的酸涩,终于可以结束了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      但他笑了。

      很轻很轻地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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