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苹果渣》碎银妃

27、倒计时 寒假结

　　寒假结束后的第一天，黑板右上角贴上了鲜红的数字：100。

　　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。

　　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下课时的喧闹少了，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。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，像一道道脆弱的防线，抵御着即将到来的洪流。

　　杨惠芙继续在家自学。她的房间墙上贴满了计划表：每天的学习任务、每周的模拟目标、每个月的进步规划。书桌边放着一个玻璃罐，里面装着叠成星星的纸条——每完成一个阶段性目标，她就放一颗进去。

　　罐子已经半满了。

　　三月初，一模考试。杨惠芙总分七百四十八，创了学校文科历史最高分。周老师打电话来，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保持这个状态，状元有望！”

　　杨惠芙只是嗯了一声。挂了电话，她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，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：蒲桅宸保送复旦了，不用参加高考。那这一年，他在做什么？

　　当晚十点，她照例发了一道难题过去。是道哲学论述题，关于存在主义的选择自由。她不确定蒲桅宸会不会回——这超出了他们平时的交流范围。

　　十五分钟后，手机震动。蒲桅宸回了一段很长的文字，从萨特讲到加缪，最后落脚到医学伦理中的患者自主权。思路清晰，引经据典，显然认真思考过。

　　杨惠芙看着那些字，仿佛能看见他在上海某个深夜的台灯下，蹙眉打字的样子。

　　她回：【谢谢。你在做什么？】

　　这次等了半小时。蒲桅宸发来一张照片：实验室的台面，显微镜，培养皿，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。

　　【跟导师做项目。】他附言。

　　【累吗？】

　　【还好。】

　　【注意休息。】

　　【你也是。】

　　对话结束。但杨惠芙盯着那张实验室的照片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
　　三月中旬，时鱼生日。十八岁成人礼，本该热闹庆祝，但时鱼只请了杨惠芙和白桉礼，在她家简单吃了顿饭。

　　“我妈说成人了要喝酒。”时鱼开了瓶红酒，倒了三小杯，“来，干杯。”

　　白桉礼皱眉：“你能喝吗？”

　　“看不起谁呢。”时鱼仰头喝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，“咳咳……好难喝。”

　　杨惠芙小口抿着，酒精的涩味在舌尖蔓延。窗外夜色渐深，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。

　　“你们想好报哪里了吗？”时鱼问。

　　“本地医学院。”白桉礼说，“我爸身体不好，不能走远。”

　　“孝子啊。”时鱼笑，但笑容有点苦，“惠芙肯定去上海吧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”时鱼晃着酒杯，“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
　　“你可以考去北京啊。”白桉礼说，“不是说想学新闻吗？”

　　“我成绩不够。”时鱼低头，“能上本地的师范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气氛有点沉重。白桉礼举起杯：“不管在哪，都是朋友。随时可以聚。”

　　“说得轻巧。”时鱼和他碰杯，“大学课业重，又有新朋友，谁还记得谁啊。”

　　“我会记得。”白桉礼看着她，“永远记得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太郑重，时鱼愣住了。杨惠芙悄悄起身，去了阳台。

　　春夜的风格外温柔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，不知道哪家在放老歌。她拿出手机，给蒲桅宸发了条消息：

　　【时鱼今天十八岁了。】

　　几分钟后，他回：【替我祝她生日快乐。】

　　【你十八岁怎么过的？】

　　【在实验室。】

　　杨惠芙笑了。果然是他的风格。

　　【不遗憾吗？】

　　【不。】蒲桅宸很快回复，【那天导师让我独立操作了一个重要实验。比任何庆祝都有意义。】

　　杨惠芙看着这句话，忽然觉得，这就是蒲桅宸。永远在向前走，永远在攀登下一座山。不会为沿途的风景停留，但会在山顶等值得的人。

　　她回：【明白了。】

　　【你呢？】蒲桅宸难得主动问，【十八岁生日，开心吗？】

　　杨惠芙想了想：【开心。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。】

　　这次蒲桅宸没有立刻回。杨惠芙等了一会儿，以为对话结束了，正要收起手机，屏幕亮了。

　　是一条语音。

　　她点开。蒲桅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比平时更低沉，带着一点沙哑：

　　“杨惠芙，好好考。我在这里……等你来。”

　　就这一句。她听了三遍，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风吹过阳台，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。

　　春天真的来了。

　　四月初，二模。杨惠芙发挥稳定，总分七百五十。成绩出来的那天，她收到一个快递。打开是一套精装的《复旦人》校刊合订本，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，整整二十本。

　　附着一张卡片：

　　看看你想去的地方。
　　——蒲桅宸

　　字迹比平时潦草，像是匆忙写的。

　　杨惠芙翻开最新一期。卷首语是一位新闻系教授写的，题目是《记录时代，追问真相》。她一字一句读着，仿佛能看见未来的自己，坐在复旦的教室里，听着这位教授的课。

　　她把卡片小心地夹进日记本。然后给蒲桅宸发了条消息：

　　【书收到了。】

　　【嗯。】

　　【你在忙什么？】

　　【写论文。明天答辩。】

　　【加油。】

　　【你也是。】

　　对话依然简短。但杨惠芙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。以前他只是解题，现在会分享生活。虽然还是只言片语，但足够了。

　　四月底，高考体检。杨惠芙站在测视力的队伍里，听见前面的女生小声说：“听说蒲桅宸保送复旦了？真厉害。”

　　“人家竞赛全国一等奖，当然厉害。”

　　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……”

　　杨惠芙低下头。她知道蒲桅宸很好。在上海，在复旦，在做他喜欢的事。这就够了。

　　体检结束回家的路上，她拐去了那个院子。槐树已经长出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春风里摇晃。石桌石凳被雨冲刷得很干净，角落里长出了几丛野花。

　　她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青苹果。慢慢吃，慢慢想。

　　想这一年的日夜兼程，想那些解不完的题，想深夜手机屏幕的光，想千里之外那个人的只言片语。

　　想他说“我在这里等你”时的语气。

　　苹果很酸，但她吃完了。把核埋在槐树下，希望来年能发芽。

　　五月，最后冲刺。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个位数。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，沉默而紧张。

　　杨惠芙不再发题给蒲桅宸。她知道他也在忙——医学院的期末考，科研项目的结题，还有不知道什么的其他事情。

　　但他们保持着一种默契：每晚十点，蒲桅宸会发来两个字：【加油。】

　　杨惠芙回：【你也是。】

　　像暗号，像仪式，像两个在各自战场上努力的人，隔着遥远的距离，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
　　六月五日，高考前最后一天。杨惠芙收拾好准考证和文具，早早躺下，却睡不着。

　　手机震动。她拿起来，是蒲桅宸发来的：

　　【别紧张。】

　　很简单的三个字。杨惠芙盯着看了很久，回：

　　【不紧张。】

　　【明天好好考。】

　　【嗯。】

　　【考完……】

　　他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发来：

　　【考完告诉我。】

　　杨惠芙笑了：【好。】

　　【晚安。】

　　【晚安。】

　　放下手机，她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：高一开学被篮球砸中的那个午后，图书馆里他讲题时的侧脸，雨夜他递来的创可贴，雪地里他说“我等你”时的眼神。

　　还有那些青苹果，酸的，真实的，像他们之间的所有。

　　她睡着了。睡得很沉，很安稳。

　　因为她知道，明天不是终点。

　　而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
　　一个去往上海的，有他在等着的开始。

　　窗外的月光很亮，洒在书桌上，照亮那个装着青苹果钥匙扣、木雕、交通卡和信的小盒子。

　　也照亮墙上那张计划表的最后一行：

　　6月7日-8日：高考。
　　目标：上海。
　　理由：有人在等。

　　杨惠芙翻了个身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
　　她知道，自己准备好了。

　　准备好去迎接那场考试。

　　准备好去往那个城市。

　　准备好……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