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秘密基地的雪 寒假第 ...
-
寒假第三天,下雪了。
杨惠芙醒来时,窗外一片纯白。雪花还在飘,细细密密的,把世界裹进柔软的寂静里。她看了会儿雪,然后起床,洗漱,热牛奶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。蒲桅宸说年前回来,但没说具体哪天。她没问,他也没说。
下午雪停了。杨惠芙穿上羽绒服,围上那条浅蓝色围巾,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盒子,把青苹果钥匙扣别在书包上。
她想去那个院子。
雪后的街道很安静,行人稀少。自行车轮轧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杨惠芙骑得很慢,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拐进巷子时,她愣住了。
院门开着。
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——不是阳光,是灯光。有人在里面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快。握着车把的手有点抖,指尖冰凉。
慢慢走近,推开院门。
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蒲桅宸背对着她,正伸手拂去石凳上的积雪。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,围巾是深灰色的,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些,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雪花又开始飘,细碎的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她的睫毛上。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后还是蒲桅宸先开口:“我以为……你不会来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感冒了。
杨惠芙走进院子,关上门。“我不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“昨天半夜到的。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是惊喜。”杨惠芙说,声音很轻。
石桌石凳上的雪被清理干净了。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蒲桅宸走过去,拿起杯子递给她:“热的,喝点。”
杨惠芙接过。是姜茶,辣辣的,暖暖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她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。
“我很好。”蒲桅宸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,“我爸治疗有效果,最近三个月没喝酒。桅柠适应了上海,成绩进步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保送复旦医学院,定了。”
杨惠芙握紧杯子: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你呢?听说还是第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打算考哪里?”
“上海。”杨惠芙说,“复旦新闻系。”
蒲桅宸的嘴角微微上扬,一个很淡很淡的笑。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在石凳上坐下。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雪花无声飘落,落在他们肩上,头发上,睫毛上。
“这个院子,”蒲桅宸环顾四周,“好像没怎么变。”
“冬天树叶落了。”杨惠芙说,“但槐树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蒲桅宸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放在桌上,“这个,还你。”
是那个青苹果钥匙扣。但不一样了——原本系着的皮绳换成了银色的细链,苹果表面被仔细抛光过,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修好了。”蒲桅宸说,“加了个链子,可以当项链。”
杨惠芙拿起钥匙扣。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
“为什么……还我?”
“因为本来就是你的。”蒲桅宸看着她,“我只是……暂时保管。”
杨惠芙握紧钥匙扣,金属棱角硌着手心。“上海……好吗?”
“很大,很忙,很吵。”蒲桅宸说,“但也有好的地方。图书馆很大,书店很多,医学院的实验楼很新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蒲桅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不上喜欢。但……适合学习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雪花落在石桌上,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你瘦了。”杨惠芙说。
蒲桅宸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杨惠芙从书包里拿出那两个青苹果,递给他一个,“吃吗?”
蒲桅宸接过,在手里转了转,没立刻吃。“你还喜欢吃青苹果?”
“习惯了。”杨惠芙咬了一口自己的,“酸。”
“知道酸还吃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杨惠芙看着他,“因为有些东西,即使酸,也不想放弃。”
蒲桅宸的手指收紧,苹果在掌心微微变形。他低头看着那个青苹果,很久,才咬了一口。
咀嚼得很慢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酸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但真实。”
杨惠芙鼻子一酸。她低头吃苹果,让雪花落在睫毛上,遮住泛红的眼眶。
“寒假……待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一周。”蒲桅宸说,“年后就要回去,有个科研项目要跟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今天能见到你,”蒲桅宸打断她,“就够了。”
杨惠芙抬起头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像细碎的星光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很深,很重。
“蒲桅宸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杨惠芙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考去上海,不只是因为学校好。”
蒲桅宸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杨惠芙继续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哪怕只是在一个城市,哪怕不能经常见面。至少……离你近一点。”
雪花无声飘落。远处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蒲桅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放下苹果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。
“杨惠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上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上海很现实。节奏快,压力大,人和人之间……很疏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……”蒲桅宸看向她,眼神复杂,“可能会失望。”
“失望什么?”
“失望于……”蒲桅宸移开视线,“失望于你想象中的我,和真实的我,不一样。”
杨惠芙笑了,很轻的一个笑:“蒲桅宸,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。雨夜,医院,还有……这里。”
她指了指槐树:“在这里,你念《小王子》给你妹妹听。在医院,你肩膀缝针一声不吭。在雨夜,你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“那些都是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你。”杨惠芙打断他,“真实的你。所以我不怕失望。我只怕……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几乎被雪声淹没。但蒲桅宸听见了。他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杨惠芙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,像一道温柔的屏障。蒲桅宸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很轻,很疲惫的一声。
“那就……”他说,“来上海吧。”
四个字。很简单。但杨惠芙觉得,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蒲桅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页面,递给她。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官网,首页是校园雪景。
“下雪的时候,”他说,“这里的梧桐路很漂亮。”
杨惠芙看着照片。白雪覆盖的校园,古朴的建筑,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伸向天空。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几次。”蒲桅宸收回手机,“等你了,带你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个小小的承诺。杨惠芙握紧手里的青苹果钥匙扣,金属的温暖一直传到心里。
“那……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雪又下大了。蒲桅宸看了眼时间:“该回去了。我送你到巷口。”
“不用,我骑车。”
“雪天路滑。”蒲桅宸站起来,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院子。蒲桅宸锁上门——他居然有钥匙。杨惠芙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他也一直留着这里的钥匙。
推车走到巷口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蒲桅宸帮她把围巾重新围好,动作很轻,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蒲桅宸点点头,却没动。他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。
“杨惠芙。”
“嗯?”
“好好考试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在上海等你。”
杨惠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……终于看到了光。
“好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……也要好好的。”
蒲桅宸抬手,很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。指尖冰凉,但触碰到皮肤时,是暖的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“为了……等你。”
杨惠芙骑车离开。骑出一段后回头,蒲桅宸还站在巷口,雪花落满他的肩头。他抬起手挥了挥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,用力蹬车。
雪越下越大,但杨惠芙不觉得冷。心里那团火,烧得正旺。
回到家,妈妈正在厨房做饭。听见她进门,探头出来:“去哪了?一身雪。”
“去……见了个朋友。”
“快去换衣服,别感冒。”
杨惠芙回到房间,脱下湿外套。那个青苹果钥匙扣从口袋里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,银色的细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
上海也在下雪吧。
他是不是也在看雪?
是不是也在想……今天的事?
杨惠芙把钥匙扣贴在胸口,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。
像某个遥远的,但正在靠近的春天。
她知道,未来还有很多难关要过。高考,填报志愿,离家去上海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她知道,有个人在上海等她。
在某个下雪的日子,在某个有梧桐路的校园,在某个……他们可以并肩行走的未来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她撑过这个冬天,撑过高三最后的日子,撑过所有孤独和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