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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冬日的礼物 白桉礼生日 ...

  •   白桉礼生日在十二月十六号,周五。

      傍晚开始飘雪,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。时鱼抱着一个用彩纸包好的方盒子,站在二中门口冻得跺脚。看见白桉礼出来,她眼睛一亮,又迅速板起脸。

      “慢死了。”

      “我又没让你等。”白桉礼嘴上这么说,脚步却加快了,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“生日礼物。”时鱼把盒子塞他怀里,“回去再拆。”

      盒子不重,但包装得很仔细,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。白桉礼挑眉:“你包的?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

      “手挺巧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往火锅店走。雪越下越大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时鱼没带伞,头发上落满了雪花。

      “杨惠芙呢?”白桉礼问。

      “她说晚点到。”时鱼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,她不来你就不吃了?”

      “随口问问。”

      火锅店暖气开得很足。白桉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能看见外面飘雪的街景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时鱼抢过去:“今天我请,寿星最大。”

      “你有钱?”

      “攒的。”时鱼低头点菜,“肥牛、毛肚、虾滑……对了,你不吃香菜对吧?”

      白桉礼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上次一起吃火锅你说的。”时鱼头也不抬,“记性好,不行啊?”

      点完菜,气氛有点微妙。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,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光斑。白桉礼拆开那个礼物盒。

      是一条手织围巾,深灰色,针脚细密但不太均匀,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。围巾一端织歪了,明显是拆了重织过的痕迹。

      “你织的?”白桉礼问。

      “不然呢?”时鱼耳朵有点红,“第一次织,不好看别嫌弃。”

      白桉礼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。羊毛很软,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
      “暖和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时鱼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服务员端来锅底,红油翻滚,热气蒸腾。杨惠芙就是这时候到的,肩上落着雪,脸颊冻得发红。

      “抱歉,等公交等了很久。”

      “没事没事,刚上菜。”时鱼招呼她坐下,“外面冷吧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杨惠芙脱了外套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,“白桉礼,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是一支钢笔,黑色的,笔帽上有银色的logo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白桉礼接过,“正好缺支好笔。”

      三人涮着火锅,聊些无关紧要的事。时鱼说起班里新来的转学生,白桉礼讲二中的篮球赛,杨惠芙偶尔插几句。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,玻璃上的水珠一道道滑下来。

      吃到一半,白桉礼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表情变了变。

      “我接个电话。”

      他拿着手机走到店外。雪还在下,他站在屋檐下,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。

      “喂?”

      电话那头是蒲桅宸的声音,隔着电流有点失真,但很清晰:“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白桉礼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?”

      “杨惠芙说的。”

      “……哦。”

      沉默了几秒。雪落在白桉礼肩头,很快化成深色的水渍。

      “上海怎么样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学习呢?”

      “忙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白桉礼听见电话那头有隐约的钢琴声,很舒缓的旋律。

      “你妹妹呢?”

      “在练琴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她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对话干巴巴的,像两个不熟的人在寒暄。但白桉礼握着手机的手很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还有事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有。”蒲桅宸说,“我寄了个快递,应该今天到。你回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“生日礼物。”

      白桉礼笑了,有点苦涩:“蒲桅宸,我们什么时候熟到互送礼物的地步了?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钢琴声停了。

      “就当你帮过杨惠芙的谢礼。”蒲桅宸说,“还有……之前的事。”

      之前的事。指的是什么?是白桉礼陪杨惠芙去医院?还是更早的时候,他们在天台吵架?还是雨夜那个电话?

      白桉礼没问。

      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帮我跟杨惠芙说……那道题她解对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题?”

      “她知道。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白桉礼盯着手机屏幕,雪落在屏幕上,化成水珠。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店里。

      “谁的电话?”时鱼问。

      “蒲桅宸。”

      火锅店嘈杂的人声里,这个名字显得格外清晰。杨惠芙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生日快乐。”白桉礼坐下,“还说……你解的题对了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嘴角微微上扬,很轻的一个弧度,但白桉礼看见了。他低头涮了片毛肚,觉得胃里有点堵。

     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。雪停了,地面结了层薄冰。时鱼家近,先走了。杨惠芙和白桉礼顺一段路。

      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杨惠芙问。

      “谁?蒲桅宸?”白桉礼手插在口袋里,“听起来还行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街边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,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。快到分岔路口时,白桉礼突然说:“他寄了礼物给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他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杨惠芙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路灯下,白桉礼的表情很复杂,像在困惑,又像在挣扎。

      “就是……生日礼物的意思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是吗。”白桉礼扯了扯嘴角,“我总觉得,他像是在交代什么。”

      “交代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白桉礼摇头,“就是感觉。”

      他们走到路口。杨惠芙该往左,白桉礼往右。

      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白桉礼顿了顿,“杨惠芙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“算了,没什么。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杨惠芙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她转身离开。白桉礼站在路口,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围巾,慢慢绕在脖子上。

      羊毛很软,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。

      快递果然到了。一个不大的纸箱,放在家门口。白桉礼抱着箱子进屋,拆开。

      里面是一副篮球护腕,黑色的,边缘绣着小小的银色字母:B&A。还有一本书,《百年孤独》的英文原版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

      给白桉礼——孤独是人生的必修课,但你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字迹锋利,是蒲桅宸的。

      最下面压着一张卡片,手写的:

      护腕是新的,书是我看过的。生日快乐。
      ——蒲桅宸

      白桉礼拿起护腕试了试,尺寸刚好。他盯着那行“孤独是人生的必修课,但你不是一个人”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蒲桅宸的号码。

      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

      “礼物收到了。”白桉礼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两人又陷入那种熟悉的沉默。白桉礼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积雪的街道。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。

      “蒲桅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……”白桉礼组织着语言,“你过得好吗?真的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。然后蒲桅宸说: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还行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还活着。”蒲桅宸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我爸在戒酒,桅柠适应了新学校。我在准备竞赛。”

      “那你自己呢?”

      “我?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我很好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白桉礼说,“你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好。”

      这次蒲桅宸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白桉礼以为电话断了,他才开口:“白桉礼,你有没有试过……明明站在人群里,却觉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?”

      白桉礼握紧手机:“有。”

      “那种感觉,就像在深海底下,能看见上面的光,但游不上去。”蒲桅宸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重,“上海很大,人很多,但没有一个人认识以前的我。没有一个人知道……我妈妈的事,我爸的事。”

      “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蒲桅宸说,“你能来上海吗?能改变过去吗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白桉礼承认,“但至少……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苦的。“你跟杨惠芙说一样的话。”

      “因为她说得对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白桉礼听见背景里有开门声,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喊“哥哥”。

      “我得挂了。”蒲桅宸说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白桉礼叫住他,“蒲桅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围巾……是时鱼织的。”白桉礼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,“她织了很久,拆了三次。”

      蒲桅宸安静了几秒:“她喜欢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白桉礼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好好对她。”蒲桅宸说,“或者……早点说清楚。”

      “我会的。”白桉礼顿了顿,“你也一样。”

      “我什么?”

      “对杨惠芙。”白桉礼说,“好好对她,或者……早点让她死心。”

      这次蒲桅宸沉默的时间更长。白桉礼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。

      “我做不到。”蒲桅宸最后说,“让她死心,我做不到。”

      “那就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
      “上海到你们那里,高铁五小时。”蒲桅宸说,“不远,但也不近。”

      “五小时而已。”

      “对你们来说,五小时而已。”蒲桅宸的声音低下去,“对我来说,是很多个需要熬过去的夜晚,很多道解不出的题,很多次……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的瞬间。”

      白桉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他忽然意识到,蒲桅宸比他想象的更孤独,也更脆弱。

      “那就别打电话。”他说,“发消息也行。或者……什么都不说也行。”

      “什么都不说?”

      “嗯。”白桉礼看着窗外的雪,“有时候,知道对方在那里,就够了。”

      蒲桅宸没说话。但白桉礼听见他笑了,很轻的一声,但比之前真实。

      “白桉礼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,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“今天说很多次谢谢了。”

      “这次是认真的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谢谢你……愿意听我说这些。”

      白桉礼的喉咙发紧。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挂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电话挂断。白桉礼握着手机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把世界染成一片纯白。

      他拿起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翻到扉页。蒲桅宸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有力。

      孤独是人生的必修课,但你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他合上书,拿起那条深灰色围巾,慢慢绕在脖子上。

      暖意包裹住脖颈,像某个遥远而笨拙的拥抱。

      手机震动。时鱼发来消息:

      【围巾合适吗?】

      白桉礼盯着屏幕,很久,回:

      【合适。很暖。】

      【那就好。下周一起看电影?新上的科幻片。】

      【好。】

      【说定了!】

      白桉礼放下手机,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张照片,是初中毕业时拍的。杨惠芙站在中间,他和时鱼站在两边,三个人都在笑,阳光很好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收进抽屉。

      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
      上海的雪,应该也这么大吧。

      他想起蒲桅宸说的“深海”和“光”。

      想起他说“做不到让她死心”。

      想起电话里那声疲惫的叹息。

      然后他拿起那副护腕,黑色布料上的银色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
      B&A。

     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但白桉礼觉得,那可能是蒲桅宸想说但没说完的话。

      就像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,是时鱼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。

      就像那支钢笔,是杨惠芙想表达但不知如何表达的关心。

      就像这个冬天,漫长,寒冷,但总有一些细微的温暖,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生长。

      他关掉台灯,躺上床。

      黑暗中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是蒲桅宸发来的,只有两个字:

      【晚安。】

      白桉礼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,回:

      【晚安。】

      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      雪还在下。

      上海也在下雪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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