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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赌约 十一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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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,杨惠芙在楼梯间堵住了蒲桅宸。
他正要去四楼,手里抱着厚厚的竞赛资料。看见她时,脚步停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惊讶,有抗拒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疲惫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杨惠芙说。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有。”她挡在他面前,“关于那天晚上。”
蒲桅宸的嘴角绷紧了。“我说过,忘了它。”
“我忘不掉。”杨惠芙盯着他的眼睛,“而且我也不想忘。”
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读书声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发亮。
“你想怎样?”蒲桅宸问,声音很冷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杨惠芙上前一步,“蒲桅宸,你肩膀上的伤好了吗?你晚上敢回家吗?你妹妹知道这些事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砸过去。蒲桅宸的脸色一点点变白,握书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从我看见的那刻起,就关我的事了。”
两人僵持着。上课预备铃响了,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几个学生跑上来,看见他们,好奇地瞥了一眼,又匆匆跑开。
“这样吧。”蒲桅宸突然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们打个赌。”
“什么赌?”
“期中考试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你总分能超过我,我就听你的。如果不能,以后别管我的事。”
杨惠芙愣住了。
总分超过蒲桅宸?全年级第一的蒲桅宸?理综几乎满分的蒲桅宸?
“不可能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那就别管我。”蒲桅宸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杨惠芙叫住他,“如果我赢了呢?”
蒲桅宸侧过脸,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。“你想怎样就怎样。”
“那如果你赢了呢?”
“我要你离我远点。”他说,“越远越好。”
这句话像冰锥,直直刺进心脏。杨惠芙呼吸一滞,但很快挺直背脊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赌。”
蒲桅宸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欣赏?
“期中考试还有三周。”他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祝你成功。”蒲桅宸转身上楼,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。
杨惠芙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自己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但她还是答应了。
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进他世界的机会。
从那天起,杨惠芙的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。
早晨五点起床,背英语单词和政治要点。课间十分钟做数学题。午休半小时,其余时间在图书馆。晚上回家后,学到凌晨一点。
时鱼看不下去了:“你疯啦?总分超过蒲桅宸?你知道他上次总分多少吗?七百三十八!你才六百九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惠芙头也不抬地刷题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
“这不是试试的问题!”时鱼抢过她的笔,“这是自虐!你眼睛都熬红了!”
杨惠芙抢回笔:“时鱼,让我学。”
她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。时鱼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行,你学。但至少按时吃饭。”
白桉礼也知道了赌约的事。他周五晚上来一中找杨惠芙,两人坐在操场看台上,夜空里有稀疏的星星。
“他这是故意刁难你。”白桉礼说,“知道你赢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白桉礼。”杨惠芙打断他,“如果你在乎一个人,会因为他让你做不可能的事就放弃吗?”
白桉礼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心疼。”
杨惠芙笑了,笑容在夜色里很淡。“谢谢。但我不需要心疼,我需要时间。”
她把所有娱乐活动都取消了。周末不去书店兼职了,跟店主阿姨请了长假。也不再去那个槐树院子。甚至很少和妈妈聊天——晚饭时匆匆吃完,就回房间学习。
妈妈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晚给她热一杯牛奶,轻轻放在书桌边。
第一次周考,杨惠芙总分六百九十五,比上次进步了五分。但离蒲桅宸上次的分数还差四十三分。
她看着成绩单,在草稿纸上计算:数学要再提二十分,英语已经接近满分,语文还能提五分,文综……文综必须接近满分。
几乎不可能。
但她还是继续学。
走廊里偶尔会遇见蒲桅宸。他总是匆匆走过,目不斜视。有几次杨惠芙想问他题目——他的数学思路很特别—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示弱。
周三晚上,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。收拾东西时,发现对面座位上留了本书——是蒲桅宸常看的那本医学英文原版。她拿起来,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,上面是熟悉的锋利字迹:
P.217,例题三的解法对你有用。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杨惠芙翻到二百一十七页。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,但蒲桅宸在旁边用铅笔写了详细的推导,思路和她正在钻研的一道数学压轴题很像。
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夹回书里。
第二天,她把书放在老位置。午休时再去,书已经不在了。
两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:不见面,不交谈,但他在暗中给她指路。
第二次周考,杨惠芙数学提高了十二分。总分七百零七。
时鱼拿着成绩单惊呼:“我的天,你真要逆天啊!”
杨惠芙却高兴不起来。离蒲桅宸上次的分数还差三十一分,而期中考试只剩一周了。
她开始失眠。
凌晨两点还睁着眼睛,脑海里全是公式和考点。白天靠咖啡撑着,脸色越来越差。
周四晚上,她在图书馆晕倒了。
不是完全失去意识,只是眼前一黑,身体发软,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周围的同学惊呼着围上来,有人去叫老师。
杨惠芙坐在地上,扶着桌腿,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人群分开,蒲桅宸蹲在她面前,眉头紧皱。
“低血糖?”他问。
杨惠芙点头,说不出话。
蒲桅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——她从未见他吃过甜食。他撕开包装,递到她嘴边。
“吃。”
杨惠芙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。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些。
“我送你去医务室。”蒲桅宸站起来,伸手扶她。
他的手掌很暖,手臂很有力。杨惠芙靠着他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
“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他几乎是半抱着她走出图书馆。夜风很凉,杨惠芙打了个寒颤。蒲桅宸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穿着。”
医务室已经关门了。蒲桅宸扶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下,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运动饮料。
“慢慢喝。”
杨惠芙小口喝着饮料,甜味混合着电解质,让她渐渐清醒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蒲桅宸在她旁边坐下,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。
“赌约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“我会赢的。”杨惠芙说。
蒲桅宸转头看她。走廊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神很深,像藏着很多东西。
“值得吗?”他问,“为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,拼到晕倒?”
“你在乎。”杨惠芙说,“不然你不会给我留便签,不会给我巧克力,不会送我到这里。”
蒲桅宸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只是假装不在乎。”杨惠芙打断他,“蒲桅宸,你可以推开我,可以对我冷言冷语,可以让我去做不可能的事。但你别想骗我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,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蒲桅宸的声音很轻,“我根本不会参加期中考试呢?”
杨惠芙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爸的工作调动了。”蒲桅宸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,“期中考试后,我们就要搬去上海。”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杨惠芙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。但他是认真的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决定的?”
“上周。”蒲桅宸说,“手续已经在办了。”
“那赌约……”
“赌约作废。”蒲桅宸站起来,“你不用再拼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杨惠芙抓住他的手腕——她从未如此大胆过。
“等等。”
蒲桅宸停下,但没回头。
“如果你要走,”杨惠芙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至少……让我赢一次。”
“没有意义。”
“有意义。”她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蒲桅宸,你给了我希望,就不能这样拿走。如果你要走,至少让我证明,我可以做到。”
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。蒲桅宸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即使我根本不会参加考试?”
“即使你不会。”杨惠芙点头,“我会考出超过你上次的分数。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欠我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,无论我提什么要求,你都要做到。”
蒲桅宸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城市的夜景,霓虹闪烁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如果你总分超过七百三十八,我答应你一个要求。”
“任何要求?”
“任何要求。”
杨惠芙松开他的手。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蒲桅宸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杨惠芙慢慢坐回长椅,抱紧双臂。蒲桅宸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,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,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们就要搬去上海”时的平静。
想起他说“赌约作废”时的淡漠。
然后想起更早的时候,他说“我心甘情愿”时的认真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悄无声息地,一滴,两滴,落在手背上。
但她很快擦掉了。
还有一周。
一周时间,提高三十一分。
几乎不可能。
但她是杨惠芙。
是从小就知道,有些事即使不可能也要去做的杨惠芙。
是习惯了酸涩,却还在寻找那一点点甜的杨惠芙。
她站起来,把蒲桅宸的外套叠好,抱在怀里。
然后走回图书馆,重新翻开书。
灯光下,她的影子投在书页上,孤独,但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