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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雨夜的创可贴   十月末 ...

  •   十月末的雨下得又急又冷。

      杨惠芙从书店下班时已经九点半,雨势丝毫未减。她撑开伞,抱着装了几本旧书的纸袋,快步走进雨幕。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,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。

      为了抄近路,她拐进了碧水湾后门那条小巷。这里路灯稀疏,雨声被两侧高墙放大,回声沉闷。她低头小心避开积水,纸袋里的书有些沉。

      走到巷子中段时,她听见了声音。

      不是雨声。

      是重物撞击的闷响,和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。

      杨惠芙停下脚步,心跳骤然加快。声音来自巷子深处,那栋独栋别墅的后院——她认得,是蒲桅宸家。

      她慢慢靠近铁艺围栏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但透过栏杆缝隙,她看见后院亮着灯。昏黄的光线下,两个人影在纠缠。

      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,背影摇晃,手里拿着什么——酒瓶?另一个清瘦的身影被按在墙上,白衬衫在黑暗里刺眼地晃动着。

      是蒲桅宸。

      “你……凭什么管我?”男人的声音粗哑含混,带着浓重的醉意,“老子供你吃穿……供你上学……你他妈拿什么眼神看我?”

      蒲桅宸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侧着头,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淌,流过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。

      男人猛地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往墙上重重一撞。砰的一声闷响,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楚。

      杨惠芙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,书散落进水洼。她捂住嘴,指尖冰凉。

      “说话啊!”男人嘶吼,“不是能得很吗?不是要学医吗?救得了你妈吗?啊?”

      蒲桅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然后他抬起眼,看向男人。那个眼神——杨惠芙从未见过那样的蒲桅宸。不是平时的冷淡,不是偶尔的温和,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、燃烧到尽头的灰烬。

      “别提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清晰地穿透雨声。

      男人像是被激怒了,抬手挥了过去。

      杨惠芙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击中了蒲桅宸——可能是拳头,也可能是酒瓶。她只看见蒲桅宸偏过头,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,单膝跪地,手撑在地上。

      雨水迅速把他白衬衫的肩膀处洇出一片暗红。

      杨惠芙颤抖着掏出手机。手指湿滑,解锁三次才成功。她拨了110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碧水湾……后巷……家暴……有人受伤……”

      挂断电话,她看见蒲桅宸试图站起来。男人又踹了他一脚,他踉跄着撞到墙边的花架,陶盆碎裂的声音刺耳。

     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,男人似乎清醒了一瞬。他盯着跪在雨水里的儿子,手里的酒瓶哐当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,砰地关上了门。

      后院只剩下蒲桅宸一个人。

      他慢慢撑着墙站起来,动作迟缓得像断了线的木偶。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,白衬衫湿透贴在身上,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。

      杨惠芙推开没锁的院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脚步声惊动了他。蒲桅宸转过头,看见她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一瞬间,杨惠芙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惊愕,难堪,屈辱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。

      但很快,所有情绪都被一层冰冷的壳封住了。

      “你来干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      “我报警了。”杨惠芙走近,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“你……流血了。”

      蒲桅宸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蹭过颧骨,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渗着血珠。他看了看手上的血,扯了扯嘴角——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警车停在巷口,红蓝灯光在雨夜里闪烁。两名警察走进院子,看见这情景,眉头皱紧。

      “谁报的警?”

      “我。”杨惠芙站出来。

      “伤者是你?”

      “是他。”她指向蒲桅宸。

      警察看向蒲桅宸:“需要叫救护车吗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蒲桅宸说,“皮外伤。”

      “打人者呢?”

      “在里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喝了酒,睡了。”

      警察对视一眼:“我们要进去看看。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
      一个警察去敲门,另一个留下做记录。杨惠芙站在雨里,看着蒲桅宸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。他的右手一直按着左肩,指缝间有血色渗出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书包里还有东西。

      那盒创可贴。

      从高一开始就习惯随身带着,用完了就补,粉色小兔,蓝色小熊,黄色小鸭。她以为再也用不上了。

      杨惠芙走过去,从书包内袋掏出盒子。雨水打湿了包装,她小心地撕开,取出一片——蓝色的,小熊图案。

      蒲桅宸睁开眼,看着她递过来的创可贴,没接。

      “你的肩膀。”杨惠芙说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流血了。”

      “我说不用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很硬,眼神更硬。但杨惠芙看见了,他按着伤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她没再问,直接伸手,轻轻拉开他按在肩上的手。白衬衫的布料被血浸透,黏在皮肤上。她小心地揭开一角,看见一道五六厘米长的裂口,不深,但一直在渗血。

      蒲桅宸的身体僵住了。但他没有推开她。

      杨惠芙撕开创可贴——其实这点伤口需要缝针,创可贴根本没用。但她还是仔细地贴上去,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。

      他的肩膀在颤抖。

      不知道是冷,还是疼。

      “还有其他地方吗?”她问。

      蒲桅宸摇头。

      警察从屋里出来,脸色不太好。“你父亲醉得不省人事,今天没法做笔录。你明天来派出所一趟。需要去医院验伤吗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还是去一下吧。”年轻点的警察说,“伤口要处理。”

      最后是杨惠芙坚持叫了救护车。蒲桅宸全程沉默,只在医护人员清理伤口时皱了皱眉。

      急诊室里灯光惨白,消毒水气味刺鼻。医生给蒲桅宸的肩膀缝了三针,处理了脸上的擦伤。杨惠芙坐在走廊长椅上等,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

      护士出来说:“可以进去了。”

      蒲桅宸坐在诊室里,已经换上了病号服——他自己的衣服湿透了。肩膀上缠着纱布,脸上贴了医用敷料,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,也更脆弱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,没看她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杨惠芙开口,又停住。

      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蒲桅宸看着窗外,“反正你都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他经常这样吗?”

      “偶尔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……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反抗?为什么不逃走?”蒲桅宸转过头,眼神像冰,“因为桅柠还在上初中,因为她需要稳定的生活,因为我妈临终前让我照顾好她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。

      “而且,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他清醒的时候不这样。只是喝了酒,想起我妈,就会失控。”

      杨惠芙想起那个醉醺醺的声音:“救得了你妈吗?”

      心脏像被攥紧了。

      “你妈妈……”

      “车祸。”蒲桅宸说,“他开车,喝了酒。副驾驶是我妈。”

      杨惠芙的呼吸停住了。

     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滴滴声。

      “所以他恨自己。”蒲桅宸继续说,“也恨我,因为我和我妈长得像。每次看到我,就会想起那天晚上。”

      “那你……恨他吗?”

      蒲桅宸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……不知道。可能更恨我自己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也救不了他。”蒲桅宸闭上眼睛,“就像救不了我妈一样。”

      护士进来换药,打断了对话。杨惠芙退到走廊,背靠着墙,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      凌晨一点,雨停了。蒲桅宸的伤口处理完毕,可以回家了。他换回自己的衣服——白衬衫已经毁了,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医院借的旧外套。

      “我送你。”杨惠芙说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这么晚了,不安全。”

      蒲桅宸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“杨惠芙,你总是这样。”

      “哪样?”

      “对谁都好。”他说,“连对我这种……麻烦的人。”

      “你不麻烦。”

      “我是。”蒲桅宸转身往外走,“所以离我远点。”

      但他走得不快,杨惠芙轻易就跟上了。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积水映着路灯的光。两人一前一后,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。

      走到碧水湾门口时,蒲桅宸停下。

      “就到这里吧。”

      “你确定……可以回去?”

      “他应该睡死了。”蒲桅宸说,“而且明天警察会来,他不敢再动手。”

      杨惠芙从书包里掏出那盒创可贴,塞进他手里。

      “备用。”她说,“虽然希望用不上。”

      蒲桅宸看着手里湿漉漉的盒子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“今天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道歉?”

      “让你看到这些。”蒲桅宸抬起头,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,映出一点破碎的光,“我本来……不想让你看见的。”

      杨惠芙鼻子一酸。

      “蒲桅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……依靠别人。”

      蒲桅宸笑了。很苦的一个笑。

      “依靠谁呢?”他问,“你吗?”

      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。雨后的夜风很凉,吹起杨惠芙湿漉漉的头发。她看见蒲桅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在动摇,但最终,还是被那层冰壳封了回去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蒲桅宸转身走进小区。这次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杨惠芙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她低头,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。

      捡起来,是那个青苹果钥匙扣。大概是刚才从她书包里掉出来的,金属表面沾了泥水。她用手擦了擦,小熊图案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

      她把钥匙扣紧紧握在手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。

      但疼一点好。

      疼让她知道,这一切不是梦。

      骑车回家的路上,杨惠芙一直在想蒲桅宸最后那个眼神。

      那个挣扎的,动摇的,最终又归于死寂的眼神。

      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,却又自己松开了手。

      因为他怕把浮木也拖下水。

      到家时,妈妈还没睡。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怎么这么晚?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“同学……有点事。”杨惠芙含糊地说,“妈,我去洗澡。”

      热水冲下来时,她才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后怕。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个画面——蒲桅宸被按在墙上,白衬衫洇出的血,还有他闭着眼睛靠在雨里的样子。

      洗完澡出来,妈妈热了牛奶给她。“不管什么事,都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回到房间,杨惠芙打开日记本。笔尖悬在纸上很久,才落下:

      十月二十九日,大雨。

      我看见了他最不堪的样子。

      也看见了他最脆弱的样子。

      原来有些人活得那么辛苦,却还在努力站着。

      我想帮他。

      哪怕他不要。

      写完,她关灯躺下。

      黑暗中,她想起急诊室里蒲桅宸说“我也救不了他”时的表情。

      想起他说“依靠谁呢?你吗?”时的苦笑。

      想起那个湿漉漉的创可贴盒子。

      然后她想起更早的时候——槐树下,他说“我心甘情愿”。

      路灯下,他说“下次还可以来”。

      还有那个青苹果钥匙扣,现在还躺在她的手心。

      杨惠芙握紧钥匙扣,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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