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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距离 九月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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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天空高远湛蓝,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。
杨惠芙抱着新领的教材走进高二(1)班——文科尖子班。教室在二楼东侧,窗户正对着操场。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时鱼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终于摆脱物理化学了!”时鱼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,“解放!”
杨惠芙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低头整理新书:语文、历史、政治、地理。书页崭新,散发着油墨味。
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理科班的教室在四楼,楼梯在另一头。但她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。
操场上,新生正在军训,口号声嘹亮。梧桐树下,几个男生在打篮球。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课间操时间,全年级在操场集合。杨惠芙排在文科班的队列里,目光不自觉地在理科班方向搜寻。
她看见了。
蒲桅宸站在理科火箭班的队伍末尾,穿着夏季校服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。他长高了些,头发剪短了,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。侧脸线条比以前更分明,下颌线紧绷着。
他正低头看手机,眉头微皱。
时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小声说:“他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杨惠芙摇头。暑假那通电话后,蒲桅宸又失联了。她没有再发消息,他也没有。
广播操的音乐响起。蒲桅宸收起手机,跟着节拍做动作。他的动作很标准,但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前方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杨惠芙做第一节伸展运动时,视线越过人群,与他对上了。
很短暂的一瞬。
蒲桅宸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,像琥珀。他看见了她,眼神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平静,移开了视线。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杨惠芙的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操毕解散,人流涌动。杨惠芙被时鱼拉着往教学楼走,经过理科班队伍时,她放慢了脚步。
蒲桅宸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,侧着脸,嘴角有很淡的弧度。那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,两人一起往四楼走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再看她。
“别看了。”时鱼拽她,“走啦。”
回到教室,杨惠芙翻开历史课本。第一章讲先秦诸子,墨子的兼爱非攻。她盯着那些字,脑海里却全是蒲桅宸刚才那个平静的眼神。
像一潭深水,投石无声。
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。新老师姓周,很年轻,戴细框眼镜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
“我们文科班不仅要会背,更要会思考。”周老师说,“从今天起,每人准备一个随笔本,每周交一次。可以写读书笔记,也可以写生活感悟。字数不限,但要真诚。”
杨惠芙翻开新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。
然后停住了笔。
写什么呢?
写暑假的兼职?写十七岁生日?写等待一个人的四个月零三天?
最后她只写了一行:
九月一日,晴。高二开始了。
放学后,杨惠芙去图书馆还暑假借的书。走到三楼自习区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老位置坐着人。
蒲桅宸背对着她,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书。他坐得很直,左手撑着额头,右手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。窗外的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,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。
杨惠芙在原地站了几秒,走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,但蒲桅宸还是察觉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惊讶?慌乱?还是别的什么?太快了,她没看清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杨惠芙说。
蒲桅宸放下笔: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感冒了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上周。”
“桅柠呢?”
“在家。”蒲桅宸顿了顿,“她上初中了,住校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对话干巴巴的,像晒裂的泥土。杨惠芙看着他的脸,想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——那个会在槐树下微笑的蒲桅宸,那个系着小熊围裙做饭的蒲桅宸,那个说“我心甘情愿”的蒲桅宸。
但眼前的这个人,眼神太沉,嘴角太紧,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。
“你……”杨惠芙鼓起勇气,“暑假为什么……”
“杨惠芙。”蒲桅宸打断她,“我要学习了。”
逐客令。干脆,直接,不留余地。
杨惠芙的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“好,不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蒲桅宸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,侧脸线条冷硬,像一尊不会动摇的石像。
走出图书馆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杨惠芙抬头看天,夕阳把云朵烧成橙红色,很美,但美得有点伤感。
手机震动。白桉礼发来消息:【分班了吧?在文科班?】
【嗯。】
【我在理科普通班,惨。晚上一起吃饭?庆祝高二。】
杨惠芙盯着屏幕,很久,回了个“好”。
她需要热闹,需要有人说话,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火锅店里热气腾腾。白桉礼和时鱼已经在了,看见她就招手。
“这儿!”
杨惠芙坐下。时鱼正在涮毛肚,白桉礼给她倒饮料。
“怎么样文科班?”白桉礼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们班物理老师超凶。”时鱼哀嚎,“第一节课就发卷子,说摸底考。我暑假全玩了,这下完了。”
“你活该。”白桉礼笑,“让你不复习。”
“要你管!”
两人又开始斗嘴。杨惠芙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地笑一下。
“对了,”时鱼突然说,“我今天看见蒲桅宸了。他好像瘦了。”
杨惠芙夹菜的手一顿。
“是吗。”白桉礼看她一眼,“回来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时鱼撇嘴,“招呼都不打一个,好像不认识我们似的。”
“可能有事吧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……”时鱼还要说,被白桉礼在桌下踢了一脚,“你踢我干嘛?”
“毛肚老了。”白桉礼面不改色。
话题被岔开。杨惠芙低头吃菜,辣锅的红油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。
吃完饭,白桉礼送她们回家。走到杨惠芙家楼下时,他叫住她。
“惠芙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想太多。”白桉礼说,“有些人就是这样,来去如风,抓不住的。”
杨惠芙抬头看他。路灯下,白桉礼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平时的嬉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笑了笑,“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上楼时,杨惠芙在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白桉礼还站在路灯下,低头点了根烟——她第一次知道他抽烟。
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然后被风吹散。
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。
第二天课间,杨惠芙去四楼送作业。文科班的语文作业要送到理科班的语文老师办公室,正好在四楼西侧。
走廊里很吵。理科班的学生三五成群,讨论着题目,或者打闹嬉笑。杨惠芙抱着作业本,低头快步走过。
经过火箭班时,她听见了蒲桅宸的声音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这个公式不能直接用,要变形。”
她转头。
教室后门开着,蒲桅宸站在黑板前,正在给几个同学讲题。他手里拿着粉笔,在黑板上快速写下推导过程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亮他认真的侧脸和飞舞的粉笔灰。
有个女生举手问问题,他弯腰去听,距离很近。女生脸红了,但他毫无察觉,专注地讲解。
杨惠芙站在原地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她交完作业出来时,蒲桅宸也正好从教室出来。
两人在走廊相遇。
“让一下。”蒲桅宸说,语气平淡。
杨惠芙侧身。他擦着她的肩膀走过,带起一阵很淡的风,混着洗衣液和粉笔灰的味道。
没有停留,没有眼神,没有一句话。
像两个陌生人。
杨惠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然后慢慢走回二楼。
课间操时,她又在操场上看见他。他站在队伍里,闭着眼睛,像在休息。阳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细小的阴影。
广播操的音乐震耳欲聋,但杨惠芙觉得世界很安静。
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缓慢而沉重。
放学后,她没有去图书馆。骑车回家,路过水果摊时,阿姨笑着招呼:“小姑娘,新到的青苹果,特别酸!”
杨惠芙停下,买了两个。
回到家,她洗了一个,坐在窗边慢慢吃。
酸。
比记忆里的更酸。
酸得她眼眶发热,但流不出眼泪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。她点开和蒲桅宸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还是暑假时他那句“生日快乐”。
往上翻,是她发出去的一条条消息,绿色的气泡,孤单地排列着。
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【青苹果很酸。】
发送成功。
她知道他不会回。
但她还是发了。
像往深井里投一颗石子,明知听不见回响,还是要投。
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。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杨惠芙吃完苹果,把核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她打开语文随笔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九月二日,阴。
走廊很长,隔着两层楼,三十八级台阶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遥远的山。
我看得见,但走不到。
写完,她合上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