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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十七岁 七月七 ...


  •   七月七日,杨惠芙十七岁生日。

      妈妈提前一天就念叨:“明天别去兼职了,妈给你做长寿面。”杨惠芙点头应下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——蒲桅宸离开四个月零三天了。

      生日当天早上,手机震个不停。班级群里有几个同学发了祝福,时鱼私聊轰炸了一整屏蛋糕和礼花的表情包。白桉礼的消息很简单:【生日快乐,晚上见。】

      妈妈一早就进了厨房。杨惠芙洗漱完出来时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

      “快吃,趁热。”妈妈解下围裙坐下,“中午想吃什么?妈去买菜。”

      “都行。”杨惠芙夹起面条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

      “十七岁了。”妈妈看着她,眼神温柔又复杂,“时间真快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好好休息,别看书了。”

      “下午还要去书店。”

      “请一天假不行吗?”

      “阿姨人手不够。”杨惠芙低头吃面。其实可以请假,但她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。

      中午时鱼就来了,抱着个大纸盒:“惊喜!”

      打开是一套精装的《百年孤独》——杨惠芙念叨过好几次但没舍得买的版本。

      “时鱼……”

      “别哭别哭!”时鱼摆手,“姐妹的生日必须隆重!”

      下午她们一起去书店。店主阿姨看见杨惠芙就笑:“今天寿星还来上班啊?”

      “反正没事。”

      “那不行,生日最大。”阿姨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小礼盒,“给,阿姨的心意。”

      是一条浅蓝色的手织围巾,针脚细密。

      “太贵重了……”

      “不贵重,我自己织的。”阿姨帮她围上,“冬天戴着暖和。”

      杨惠芙摸着柔软的羊毛,眼眶发热。“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阿姨拍拍她的肩,“今天早点回去吧,晚上不是有朋友来吗?”

      下午四点,杨惠芙回到家。妈妈正在厨房忙活,锅里炖着红烧肉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。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盒,不大,但包装得很精致。

      “妈……”

      “一年就一次。”妈妈头也不回,“去换件好看的衣服。”

      杨惠芙回房间,打开衣柜。去年生日妈妈寄来的蓝色连衣裙还挂着,只穿过一次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换了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。

      五点半,门铃响了。

      时鱼和白桉礼一起到的。白桉礼手里提着个袋子,看见杨惠芙就笑:“寿星今天真好看。”

      “少来。”时鱼拍他肩膀,“惠芙哪天不好看?”

      “都好看都好看。”白桉礼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,“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是一副耳机,专业级的,音质很好。

      “这太贵了……”

      “不贵,我哥给的内部价。”白桉礼挠挠头,“你学习累了可以听听音乐,放松一下。”

      时鱼凑过来:“我的礼物呢?”

      “你又不是今天生日。”

      “小气!”

      三人笑闹着进屋。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,看见他们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:“都来啦?坐坐坐,马上开饭。”

     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鸡蛋汤,都是家常菜,但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

      “阿姨手艺真好!”白桉礼竖起大拇指。

      “随便做的,别嫌弃。”妈妈给他们盛饭,“惠芙平时多亏你们照顾。”

      “是她照顾我们。”时鱼说,“惠芙可是我们班的学霸。”

      妈妈看了杨惠芙一眼,眼里的骄傲藏不住。

      吃饭时很热闹。时鱼讲班里的趣事,白桉礼说二中的篮球赛,妈妈偶尔插几句。杨惠芙安静地听着,碗里的菜堆成小山——时鱼夹的肉,白桉礼夹的鱼,妈妈夹的西兰花。

      她小口吃着,心里却空了一块。

      像蛋糕缺了一角,不明显,但知道缺了。

      吃完饭,该切蛋糕了。妈妈打开盒子,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,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“惠芙十七岁生日快乐”,旁边点缀着几颗草莓。

      “许愿许愿!”时鱼关上灯。

      客厅暗下来,只有蛋糕上十七根蜡烛的火光在跳动。温暖的光晕染在每个人脸上,时鱼在笑,白桉礼在笑,妈妈也在笑。

      杨惠芙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第一个愿望:希望妈妈身体健康,工作顺利。

      第二个愿望:希望考上好大学。

      第三个愿望……

      她停顿了很久。

      烛光在她眼皮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斑。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——槐树下念书的侧脸,系着小熊围裙的背影,路灯下挥手告别的剪影。

      还有那个青苹果钥匙扣,现在还挂在她书包上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说:

      第三个愿望:希望再见到蒲桅宸。

      睁开眼睛,吹灭蜡烛。

      “耶!”时鱼欢呼,打开了灯。

      白桉礼带头唱生日歌,时鱼跟着唱,妈妈轻轻拍手。杨惠芙看着跳动的烛芯冒出青烟,忽然觉得,愿望说出来的那一刻,就好像已经实现了一半。

      至少,有人听见了。

      哪怕只是蜡烛。

      蛋糕很甜,奶油绵密,草莓新鲜。杨惠芙吃了一小块,剩下的被时鱼和白桉礼分完了。

      “阿姨不吃吗?”白桉礼问。

      “你们吃,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妈妈起身收拾碗筷,“你们玩,我去洗碗。”

      时鱼拽住她:“阿姨别忙了,我们来洗!”

      “那怎么行……”

      “今天惠芙生日,寿星最大,寿星的朋友第二!”时鱼把妈妈按回沙发上,“您歇着,看我们的!”

      三个人挤进厨房。水槽不大,时鱼洗碗,杨惠芙冲水,白桉礼擦干。配合默契,像演练过很多次。

      “话说,”时鱼压低声音,“白桉礼,你暑假干嘛?”

      “打球,补习,还能干嘛。”

      “不谈恋爱?”

      “跟谁谈?跟你?”

      “呸!”时鱼翻白眼,“本姑娘眼光高着呢。”

      “是是是,您眼光最高。”白桉礼笑,“不过说真的,二中好多女生问我认不认识一中的杨惠芙。”

      杨惠芙手一滑,盘子差点掉地上。

      “小心!”白桉礼接住,“你看你,一提这个就紧张。”

      “她们问我干什么?”

      “还能干什么,打听蒲桅宸呗。”白桉礼把盘子放好,“他那张脸,走到哪都是焦点。”

      时鱼啧了一声:“人都不在了,还惦记呢。”

      “所以才惦记。”白桉礼看了杨惠芙一眼,“神秘感最致命。”

      杨惠芙没接话,专心冲盘子。水流哗哗作响,盖过了心跳声。

      收拾完厨房,三人回到客厅。妈妈已经切好了水果,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,声音调得很小。

      “惠芙,”妈妈说,“马上高三了,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?”

      “想考上海的学校。”

      妈妈愣了一下:“上海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杨惠芙低头剥橘子,“那边文科好的学校多。”

      “可是上海那么远……”

      “妈,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
     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也好。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。”

      时鱼凑过来:“那我也考上海!我们一起!”

      “你理科不是想学医吗?”白桉礼说,“上海医学院分数可高了。”

      “要你管!”时鱼踢他,“我努力不行啊?”

      “行行行,时大学霸。”

      又聊了一会儿,时鱼和白桉礼该走了。妈妈送他们到门口,塞给他们一人一袋水果: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“谢谢阿姨!”

      “惠芙,送送他们。”

      楼道里很安静。时鱼挽着杨惠芙的胳膊:“今天开心吗?”

      “开心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时鱼拍拍她的手,“别想太多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      白桉礼走在前面,到楼下时转身:“惠芙,不管你去哪上大学,记得还有我这个朋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走了。生日快乐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时鱼抱了抱杨惠芙,也走了。

      杨惠芙站在楼道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夏夜的风温热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

      她转身上楼,走到一半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以为是时鱼或者白桉礼,她拿出来看。

     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呼吸一滞。

      蒲桅宸。

      只有两个字:【生日快乐。】

     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。

      杨惠芙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靠在墙上,深吸几口气,才打字:【你在哪?】

      消息发送成功。

      但没有回复。

      她等了五分钟,十分钟。聊天界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    她拨了他的号码。响了很久,接通了,但没人说话。

      “蒲桅宸?”她声音发颤。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,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“嗯”。

      “你……好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桅柠呢?”

      “也好。”

      “你在上海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更长的沉默。杨惠芙听见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,像是在街上。

      “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至少……说句话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又是对不起。

      杨惠芙闭上眼睛。“我不要对不起。我要理由。”

      “理由……”蒲桅宸的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话,“理由就是,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。”

      “什么狼狈?你生病了?还是桅柠……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打断,“我们都很好。只是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
      “多久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
      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杨惠芙以为电话断了,他才开口。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一个字,很轻,但很坚定。

      杨惠芙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等我能面对你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现在不能吗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蒲桅宸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,“杨惠芙,现在的我……太糟糕了。糟糕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
      “包括我?”

      “尤其是你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心脏。杨惠芙咬着嘴唇,不让哭声漏出来。

      “可是我想见你。”她说,“很想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喊什么。蒲桅宸急促地说:“我得走了。生日快乐,杨惠芙。”

      “等等——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

      忙音嘟嘟作响。

      杨惠芙握着手机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笼罩下来。

      她蜷缩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。

      眼泪无声地流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灯又亮了。妈妈站在楼梯上,担忧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惠芙?”

      杨惠芙抬起头,脸上还有泪痕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妈妈快步走下来,蹲在她身边,“谁欺负你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杨惠芙擦掉眼泪,“就是……有点难受。”

      妈妈没多问,只是抱住她。妈妈的怀抱很温暖,有淡淡的油烟味,和家的味道。

      “难受就哭出来。”妈妈说,“哭完了,明天太阳照样升起。”

      杨惠芙靠在妈妈肩上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回到房间,她打开台灯。书包侧袋上,那个青苹果钥匙扣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盯着蒲桅宸最后那条消息。

      【生日快乐。】

      四个字,一个句号。

      像他这个人,简短,疏离,但真实存在。

      她回了一个字:【嗯。】

      然后关掉手机,翻开日记本。

      在七月七日那一页,她写道:

      十七岁生日,许了三个愿望。

      最后一个愿望,不知道能不能实现。

      但他说“会”。

      所以,我等。

      写完,她合上日记本,关灯。

     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有霓虹闪烁。

      上海也在这些灯火中的某一处吧。

      他在那里。

     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过着不知道怎样的生活。

      但他说会回来。

      那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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