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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看见   走出青 ...

  •   走出青田大厦,冷风灌进领口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步子,往街边走。
      没叫车,也没往公寓的方向去,就是随便走。穿过写字楼之间的窄巷,拐上一条旧街,梧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,落下来的影子碎碎的,铺了一地。
      他走得不快,也没怎么看路。脚下拐了几个弯,他也没在意。直到一阵风从前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像初雪落在松针上的冷香,他才停下来。
      抬头。
      “花开”。
      原木招牌,字迹还是那么朴素。橱窗里几枝鹤望兰插在陶瓶里,花瓣修长,橙色和蓝紫交叠,安静地开着。门楣上那枚青铜铃铛还在,风一吹,发出极轻的、从很深处传来的声响。
      苏燃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玻璃门。
      他没想过来这里。但不知不觉他就走过来了。
      他伸手推开门。
      “叮——”
      青铜铃的清音荡开。门后的世界把外面的车马声吞掉了,植物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,绿意从地面铺到穹顶,层层叠叠,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。
      李维真坐在靠墙的藤椅上,膝头摊着一本画册,翻到一半。听见铃声,他抬起头,桃花眼清清泠泠地望过来,目光在苏燃脸上落了一瞬,随即淡淡弯了弯眼睛。
      “来了?”
      苏燃站在门口,轻轻应了一声。
      “过来坐。”
      李维真低下头,继续翻他的画册。
      苏燃走过去,在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下来。
      画册摊开的那一页,是一片白桦林,深秋的,叶子金黄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。林间有几头驯鹿,鹿角上缠着红色的布条,低头刨雪,找苔藓。构图很讲究,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驯鹿的脊背上,毛茸茸的一层金边。
      苏燃看着画册,呼吸微顿。
      恍惚间,鹿铃声在耳边回荡,把他拽回大兴安岭。老人的脸,芽儿谷,乌麦,还有老人讲的那个故事,那条赤金色的大蛇,用身体撑住堤坝的样子。
      李维真垂眸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去过?”
      苏燃点头:“嗯,前段时间去那边拍过一个纪录片。”
      李维真翻到下一页。
      那一页是一片山林,画得极细,能看清每一棵树的枝干走向。林间有条小径,弯弯曲曲地通到山脊上。远处是连绵的山峦,用淡墨皴出来的,一层一层往后推,最远的那层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      “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。”苏燃说。
      李维真侧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像北山。”苏燃手指点了点画面上那段山岭,“这走势,还有那边那片裸露的山体岩壁,跟北山那边的一截山谷很像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李维真合上画册,随手放在旁边的吧台上,“那边的山长得差不多。一条山脉下来的,水脉也连着。”
     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看苏燃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      “有心事?”
      苏燃没立刻答。他低着头,手指搭在膝盖上,无意识地摩挲着,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“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      “关于北山?”李维真给他也倒了一杯茶,推过去。
      苏燃点头:“您说您有一位朋友,他的院子里有很多,暖石……”
      李维真端着自己那杯茶,目光从杯沿上方望过来,桃花眼清清泠泠的,像一潭见底的浅水。
      “你对他那个院子感兴趣?”
      嘴上问着,眼里却是一片了然。
      苏燃还没来得及开口,耳边忽然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。眼前的绿意、藤椅、李维真的脸,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住,然后雾气散开,他“站”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      院子里。
      脚下踩着的,是铺天盖地的黑色卵石。
      一颗一颗温润圆滑,从廊下石阶一直蔓延到粉墙根脚,在将尽未尽的夕照和初燃的檐灯下泛着内敛的幽光。银红色的暗芒在石缝间隐隐流动,像星河沉在了脚底下。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青砖灰瓦,檐角铜铃锈成暗绿,无风却轻轻晃着。
      天色是黄昏的,鸦青色的云堆在天边,压得很低。
      院落东南角,那棵银杏树。
      树太大了。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,树皮皲裂开一道道深纹,像龙鳞。枝桠朝四面八方恣意伸出去,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。明明是深冬,满树却金黄璀璨,叶片层层叠叠的,把整个秋天的光都收在了上面。
      树下卧着一方池塘。水是幽碧的,清浅,倒映着银杏的华冠和天边的几颗星子。
      苏燃站在那里,心跳有点快。
     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      上次他就是“看”到这里,池水翻涌了上来。
      果然——
      平静的池面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!水花溅起几尺高,银杏和星光的倒影碎了一池。幽碧的水浑浊翻滚,形成一个急急扩大的漩涡,一股水腥气混着古老植被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      苏燃下意识想退,脚却钉在原处。
      “哗啦——”
      一团黑影冲出水面。
      黑色的。速度极快。卷毛。
      湿漉漉的背毛贴在身上,随着它的靠近,水珠四溅。
      它甩了甩脑袋,鬃毛上的水四下飞溅开来,然后看见了他,四蹄一蹬就朝他跑过来。
      是那匹小马。
      苏燃站在原地没动。它跑到他面前,收势不及差点撞上,前蹄在他胸口轻轻搭了一下才刹住。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湿哒哒的毛蹭了他一肩膀。
      他伸手摸上去,掌心贴到它额前那片卷毛。湿的,但底下是温热的,光滑的,软得像缎子。
      小马偏了偏头,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,随即撒欢似的绕着他转圈,四蹄在卵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鬃毛甩来甩去,水珠溅得到处都是。
      苏燃看着它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那个池塘。
      银杏倒影还在水里晃,星子碎成一片。
      里面好像还藏着什么东西。
     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,走了过去。
      小马跟在他旁边,蹄子哒哒哒地踩着石子,偶尔蹭他一下。
      走到池边。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,幽碧如镜。
      苏燃低头。
      水里的倒影映着天光,映着银杏的金黄,映着站在池边的人。
      但那个人……
      长着他的脸,他的身形、眉眼、鼻梁、唇形、下颌的弧线,全是他。可穿的不是他那件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。
      是一身织锦流光白袍,袍角垂到脚面,上面绣着暗纹,在黄昏的光里隐隐流动。头发不像他现在这样随意地散着,而是束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顶冠,不知什么材质,暗沉沉地泛着冷光。
      那个“他”,姿态端正,目光沉静,隔着水面的倒影与他对视。
      尊贵,威严,陌生,高不可攀。
      苏燃盯着那张脸,心跳一下一下,重重地撞在胸口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      水面忽然起了一圈涟漪。
      小马凑过来,低头去嗅水面,鼻尖点碎了倒影。那个穿白袍的“他”碎成一片一片,晃了几下,又慢慢拼回来。
      苏燃心头轰然一震,身体一寸寸僵住。
      “苏燃。”
      李维真的声音。
      他猛地抬头,眼前是花店幽暗的绿意和两盏氤氲着热气的茶。
      藤椅、画册、花架、铜壶,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。
      他坐在矮凳上,浑身的寒意还未散尽。
      李维真看着他,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。
      “看到什么了?”
      苏燃抓起茶杯,猛地灌了一口,有水渍顺着唇角滑落下来。
      “看到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      李维真拿起茶壶,给苏燃的杯子里续上水,热气从杯口冒起来,慢慢散开。
      “看到了你自己?”他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不是你。”
      苏燃抬头看他。
      “他活了几千岁,至少不会像你这样慌乱。”
      李维真把茶壶放回去,重新靠进藤椅里,目光落在苏燃脸上,安静,不急不缓。
      “那个院子,在等它的主人,已经等了很多年。”
      苏燃端起茶杯,低头又喝了一口。
      茶水温热,顺着喉咙熨进胸腔,方才翻涌慌乱的心绪,在李维真平静的目光中渐渐平复下来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杯口的水汽上,余光轻轻瞥了李维真一下。
      李维真靠在藤椅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。苏燃那一眼过来的时候,他嘴角动了动,没抬眼,只是把茶杯往旁边一放。
      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      苏燃被看穿了,也没窘,把茶杯放下。
      “在大兴安岭那边,”他开口,语气尽量显得平常,“我听到一个故事,说山里有条赤金色的大蛇,特别大,在芽儿谷救过一个人的命,还有他的驯鹿。”
      李维真听了,没有立刻接话。
      他偏了偏头,桃花眼望向花架后面某个虚无的方向,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。
      过了几秒,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      “太久了,”他说,“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苏燃看着他。
      李维真的表情很平,不像是敷衍,也不像是藏了什么。就是平平淡淡的,像有人问昨天吃过什么,想了想,确实想不起来。
      花店里安安静静的,铜壶里的水已经不响了,只剩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苏燃放下杯子。
      “我该走了。”
      李维真抬头看他。“嗯。”
      苏燃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      走到玻璃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李维真已经低下头去看画册了,侧脸安然沉静,暖黄的灯光落满眉眼,却衬得这人愈发清寂,带着股悠远的、非人的空洞。
      苏燃推开门。青铜铃响了一声。
      冷风灌进来,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。
     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
      来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好像被他搁在了花店的矮凳上,没带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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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山居絮语两条线,讲的是同一个故事,《内娱·神话》是城市篇,微克系,暗黑向。山林篇 《山居躺平奇幻日常》 轻松治愈,已完结。 《阈限空间》 在末世打造逆天佣兵团。 《老公白月光都爱我,我只爱负面情绪值》 咸鱼,废物美人,毒舌,灵魂暴击,小白花蜕变大魔王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