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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烬骨轮回星辰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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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砚握着日曜刀,站在白象山的废墟之上。
刀身传来血脉深处的共鸣,像沉睡已久的古老魂灵被唤醒。那些曾被族长白象封印的记忆、咒术、属于阿尔默族的荣光与伤痛,如决堤洪水冲进他的识海。
他看见荒漠中连绵的帐篷,族人围聚篝火,宝石在夜幕下闪烁如星海;他看见锻造炉中沸腾的金液,匠人吟唱着失传的咒文,将星辰之力锤打进刀剑;他看见三万青壮离乡的背影,风沙卷起他们的衣摆,走向那个名为“守渊者”的承诺。
最后,他看见血。
漫山遍野的血,浸透沙土,染红山岩。尸骸堆积成塔,怨气凝成终年不散的红花。而在这惨烈画卷的中心,站着一个黑袍身影——背对着他,仰望着火山喷发的赤红天穹。
“醒过来。”
有个声音在呼唤。
不是白象的声音,更陌生,更苍老,仿佛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。
“阿尔默的继承人,以血为钥,以魂为引,打开被遗忘的门。”
白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日曜刀嗡鸣着,刀身流淌的金光不再温暖,而是变得灼热、锐利,像要切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。他腰间的宝石腰带开始疯狂闪烁,各色光芒交织成网,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“白砚!”九如察觉到不对,上前想拉住他。
但迟了。
白砚忽然举起日曜刀,朝着虚空猛地一斩!
没有斩向任何实体,刀锋所过之处,空间却像布帛般被撕裂。不是物理的撕裂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属于“存在”本身的裂痕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黑暗,而是粘稠的、翻滚的记忆洪流——
百年前的因果,就此拉开。
那是一个尚未有“守渊者”的时代。
人间妖物横行,灾祸频发,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。百姓流离,饿殍遍野,无数修行者前赴后继,却无人能真正平定乱世。
直到“圆合楼”发出诏令。
这座矗立于昆仑之巅的古老楼阁,传说中沟通天地的所在,宣布将选拔一位“守渊者”——执掌天地平衡,镇压世间邪祟,享无上荣耀,受万民供奉。
诏令一出,天下震动。
三年间,八方英豪汇聚昆仑。比试一场接一场,尸骨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雪阶。最终,站在圆合楼前的,只剩三人。
两位少年,一位少女。
白发少年名叫“烬”,生于极北冰原,修的是至纯至净的寒冰道法。眉目清冷如雪,性格却温柔似水,腰间悬一柄无鞘玉剑,名曰“净尘”。
黑发少年唤作“渊”,来自南疆沼泽,擅驭百毒万蛊,行事诡谲难测。眼眸深邃如夜,笑意从不达眼底,手中把玩着一枚永不停转的青铜罗盘。
少女无名,自称“阿芜”。西漠游牧部族出身,天生与火焰亲和,能驭日炎月华。红衣似火,笑容明烈,腕上九枚金铃随步清响,声可破妄,亦可招魂。
三人在长达一年的最终试炼中相遇、相争,最后竟成了同伴。
他们一起闯过叹息谷的幻境迷雾,谷中亡魂的悲泣能让最坚硬的心神崩溃。是阿芜燃起金铃真火,灼破虚妄;是渊以毒攻毒,以幻制幻;是烬以冰心镇魂,护住三人灵台不灭。
他们并肩平定圆合楼的“千傀之乱”——三百具上古傀儡苏醒,屠杀楼中修士。渊布下万蛊大阵延缓傀儡攻势,阿芜以焚天之炎灼烧核心,烬则以冰封千里之术,将剩余傀儡永久冻结在昆仑寒冰之中。
试炼结束那日,圆合楼主亲自接见。
“守渊者只能有一位。”楼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,“你们三人,需决出最后的胜者。”
按照规矩,最终对决应是生死之战。
但那一夜,阿芜找到了烬和渊。
三人坐在昆仑绝顶的望月台上,脚下云海翻腾,头顶星河璀璨。阿芜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饮了一大口,然后递给烬。
“我不想和你们打。”她说,眼睛亮得像星辰,“这三年,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这个位置兄弟反目、师徒成仇。我不想我们也变成那样。”
渊把玩着罗盘,青铜指针滴答轻响:“那你觉得该如何?”
阿芜笑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悬崖边,张开双臂,红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烬,你记得我说过吗?我出生的那晚,西漠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。部族的萨满说,这是‘净世之兆’,说我会带来改变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烬,“我觉得,那个改变不是让我成为守渊者。”
烬皱眉:“阿芜,你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阿芜打断他,“你修的是至纯道法,心性最合守渊者的要求。渊……”她看向黑发少年,“你心思太深,手段太诡,圆合楼那些老头子不会放心把位置交给你。至于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释然。
“我讨厌被束缚。守渊者要镇守一地,要处理无数繁琐事务,要成为‘象征’。我不行,我会疯的。”
渊忽然开口:“所以你要退出?”
“不。”阿芜摇头,“我要‘牺牲’。”
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,她开始解释一个疯狂的计划。
三日后,最终对决在圆合楼前的“天道台”举行。
台下万人围观,楼中长老列席。烬对渊,冰与毒的对决本该惊天动地,但战斗开始不到一刻钟,异变陡生——
阿芜忽然冲上天道台。
不是干预比试,而是直接冲向台中央悬浮的“守渊令”。那枚由昆仑本源凝成的玉令,是守渊者权柄的象征,触之者若非命定之人,必遭反噬。
“阿芜!不要!”烬惊呼。
但阿芜已经握住了守渊令。
玉令爆发出刺目的白光,天道台阵法全面激活,无数光刃从四面八方斩向这个“破坏规则”的闯入者。阿芜不闪不避,只是回头,对烬笑了笑。
然后用尽全部修为,将守渊令掷向烬。
“接住——!”
烬下意识接住玉令。就在他触碰玉令的瞬间,阿芜的身影被漫天光刃吞没。
红衣破碎,金铃崩散。
她在消散前最后一刻,嘴唇微动,说了三个字。
烬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:“别回头。”
光刃散去,天道台上只剩烬一人站立。他握着温热的守渊令,看着阿芜消失的地方,那里空无一物,连灰烬都没有留下。
渊站在台下,面无表情。青铜罗盘在他掌心疯狂旋转,最终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两半。
圆合楼主缓缓站起,声音传遍昆仑:“胜者,烬。即日起,承守渊者之位,执天地法度,镇世间邪祟。”
万人跪拜,山呼海啸。
烬穿着黑袍,接过象征守渊者的“承影剑”——那时它还叫“净尘”,是他自己的佩剑。他站在高处,看着匍匐的人群,看着空荡荡的天道台,看着远处渊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心中没有荣耀,只有一片荒芜。
但他记得阿芜最后的话。
别回头。
守渊者烬的时代,就此开始。
他确实不负所托。
承位第一年,他孤身入南疆,镇压为祸百年的“万蛊老祖”。那一战毒瘴弥漫三千里,烬以冰封之术冻彻天地,将老祖永封寒冰之下,南疆自此太平。
第二年,东海有恶蛟兴风作浪,吞噬过往船只。烬踏浪而行,与恶蛟鏖战七日,最终斩其首,抽其筋,以蛟骨重建被毁的港口灯塔,光照海域,护航百年。
第三年,西域佛国出现“魔佛”篡改经文,惑乱信徒。烬入佛国,与魔佛辩经九九八十一日,最终以“净世真言”破其邪说,魔佛自焚而亡,正统得存。
十年间,烬踏遍九州,平定灾祸十三起,诛灭大妖九尊。人间渐复清明,百姓感念其德,为其立生祠,铸金身,香火鼎盛。
曾经反对他上位的圆合楼长老们,也渐渐心悦诚服。他们将烬送上神坛,称他为“世间唯一的光”。
无数修行者追随他,自愿成为“守渊者”的羽翼。他们建立秩序,制定律法,匡扶正道。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,似乎真的要到来了。
烬身边渐渐聚集起一群人。
有出身名门正派的剑修,有隐世不出的阵法大师,有精通医毒的药师,也有善于治理的文人。他们自称“守渊盟”,立志辅佐守渊者,共创万世太平。
烬给了他们权力,给了他们资源,给了他们一切想要的——除了信任。
他始终记得阿芜消失前的眼神,记得渊离开时破碎的罗盘。荣耀越盛,孤独越深。每到夜深人静,他总会独自登上高处,望着昆仑方向,一站就是一整夜。
追随者们说,守渊者是在忧心天下。
只有烬自己知道,他只是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变故发生在守渊者承位的第十五年。
那一年,天地异象频发。
先是东海无端起浪,浪高百丈,淹没沿岸十三城;接着南疆万蛊躁动,毒虫肆虐,千里赤地;北原冰封提前三月,冻死牲畜无数;西漠则连续三年大旱,河流干涸,绿洲消失。
圆合楼的观星师夜观天象,得出一个令人恐惧的结论:
“地脉将崩,火山将醒。”
他们所说的火山,是无名火山。
那座位于九州中央、沉寂万年的死火山,地底深处积聚的能量已经到了临界点。一旦爆发,半个九州将化为焦土,生灵涂炭,文明断绝。
唯一的办法,是镇压。
但以人力镇压火山,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
圆合楼召开紧急会议,守渊盟全员到场。讨论持续七天七夜,提出的方案一个比一个残酷——有说需要十万生祭,有说需要抽取三条龙脉,有说需要献祭一位半圣级强者。
烬听着,始终沉默。
直到第八日清晨,他独自登上无名火山。
火山口深不见底,暗红色的岩浆在下方缓缓翻涌,热浪扭曲空气。烬站在边缘,承影剑插在身边,黑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下山,召集守渊盟。
“我有办法镇压火山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三万修行者。”
众人哗然。
三万修行者,几乎是当时天下近半的修行力量。要他们去送死?谁会愿意?
但烬接下来的话,让所有人沉默了。
“不是送死,是‘永镇’。”他展开一卷古老的阵图,“以三万修行者为基,布‘周天星斗大阵’,将他们的神魂与火山地脉相连。从此他们的生命将化作阵法的能源,只要阵法不破,火山永寂。”
这意味着,三万修行者将永远失去自由,成为活着的“阵眼”,意识困于地底,承受永恒灼烧之苦。
“这……太过残忍。”一位长老颤声说。
烬看着他们:“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?还是说,愿意眼睁睁看着火山爆发,亿万生灵涂炭?”
无人应答。
“人选呢?”有人问,“谁会自愿……”
“阿尔默族。”烬说出一个名字。
全场死寂。
阿尔默族,那个隐居西北荒漠的古老部族,族人天生与宝石亲和,修为深厚,且人数恰好在三万左右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几乎不与外界往来,少了他们,对九州格局影响最小。
“可是……”有人犹豫,“阿尔默族与我们并无仇怨,这……”
“我会说服他们。”烬打断道,“告诉他们,这是一场伟大的牺牲,是为了天下苍生。后世会铭记他们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守渊盟成员面面相觑,最终,在“大义”面前,纷纷低头。
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是个年轻修士,名叫“凌虚”,是最早追随烬的几人之一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:“守渊者大人……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吗?用三万无辜者的永恒痛苦,换取所谓的太平?这与邪魔何异?”
烬看着他,许久,轻声说:“凌虚,你退下吧。”
“大人!”
“退下。”
凌虚看着烬冰冷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位他崇拜了十五年的守渊者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昆仑雪中对他伸出手的白发少年。
他后退两步,转身离开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烬亲自去了阿尔默族。
他没有说“镇压”,他说的是“迁徙”。
“西北荒漠环境恶劣,资源匮乏。”烬对阿尔默族长说,“我知道一处绿洲,水草丰美,天地灵力充沛,足以让全族安居乐业。”
族长问:“代价呢?”
“没有代价。”烬微笑,“只是那绿洲位于一处秘境,进入后需暂时封闭与外界往来,以免灵气外泄。待绿洲稳固,自可重开通道。”
阿尔默族相信了。
他们相信这位十五年来匡扶天下、德高望重的守渊者。
三万族人收拾行囊,跟随烬出发。他们穿越荒漠,越过雪山,走了整整一年,最终到达的却不是绿洲。
是白象山。
是那座即将喷发的无名火山。
当阿尔默族人看到火山口翻涌的岩浆,看到周围早已布置好的巨大阵法时,一切都晚了。
烬站在阵眼中心,承影剑指向天空。
“结阵。”
守渊盟的三千修士同时催动法力,周天星斗大阵轰然启动。无数光柱冲天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星图,然后倒扣而下,将整个白象山笼罩。
阿尔默族人惊恐地发现,他们的身体无法动弹,修为被阵法强行抽取,神魂被无形的锁链拖拽,朝着火山深处沉去。
“守渊者——!你骗我们——!”族长嘶吼,目眦欲裂。
烬闭上眼睛。
“为了苍生。”他说。
然后,剑落。
三万阿尔默族人,被生生炼入阵法。他们的身体在山脚化作白骨,神魂被禁锢于火山之下,日夜承受地火灼烧。怨气冲天而起,凝结成漫山遍野的红花,那是他们永不瞑目的眼睛。
火山平息了。
岩浆凝固,热气消散。白象山从此死寂,成了一座再也不会喷发的死火山。
消息传回九州,举世欢腾。
人们歌颂守渊者的伟业,称赞他以大智慧、大勇气化解了灭世之灾。没有人提起阿尔默族,或者说,没有人敢提起。那段历史被刻意抹去,三万人的牺牲,被简化成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“守渊者引地脉,镇火山,天下安”。
烬回到圆合楼,接受万民朝拜。
但他的眼睛,再也没有了光。
火山镇压后的第三年,一个黑衣人找到了烬。
那时烬正在昆仑之巅闭关,试图参透更高境界,以弥补心中越来越深的空洞。
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闭关室外。
烬睁开眼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是渊。
十五年过去,他几乎没变,只是眼神更冷,气质更阴郁。手中把玩着一枚新的青铜罗盘,指针滴答作响。
“好久不见,守渊者大人。”渊的声音带着讥讽。
烬沉默片刻: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渊走进来,环视简朴的石室,“看看这位为了天下苍生,不惜让三万无辜者永世受苦的圣人,过得如何。”
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来杀我?”
“不。”渊笑了,笑意冰冷,“杀你太便宜了。我要让你活着,长长久久地活着,亲眼看着你守护的一切,是怎么一点点崩塌的。”
他走到烬面前,俯身,贴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。
“你知道阿芜临死前,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?”
烬的呼吸一滞。
“她说:‘告诉烬,别成为他们想要的那种守渊者。’”渊直起身,眼神怜悯,“可惜,你让她失望了。”
烬闭上眼睛。
“出去。”
渊大笑离开。
那之后,怪事开始发生。
先是守渊盟内部出现分裂。有人质疑当年火山镇压的真相,有人不满烬越来越独断专行。曾经铁板一块的联盟,渐渐生出裂痕。
接着,各地开始出现反对守渊者的声音。有人说他权力太大,已近独裁;有人说他手段残酷,与邪魔无异;还有人说,他根本不是为了苍生,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。
流言愈演愈烈。
而烬,始终沉默。
他不再解释,不再辩驳,只是继续做他认为该做的事——平定灾祸,诛杀邪祟,维持着他一手建立的秩序。
直到那场大火。
镇压火山后的第五年,圆合楼突然起火。
不是寻常火灾,而是从内部燃起的、无法扑灭的灵火。火光冲天,映红半边天空,楼中珍藏的典籍、法器、无数代人的心血,付之一炬。
烬赶到时,圆合楼已是一片废墟。
废墟前,站着一个人。
凌虚。
那个当年质问他的年轻修士,如今脸上布满烧伤疤痕,眼神疯狂。
“守渊者大人,”凌虚的声音嘶哑,“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?”
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是我。”凌虚笑了,笑容扭曲,“我用您当年教我的‘净世真炎’,烧了这座囚禁思想的牢笼。您说过,这火焰可以净化世间一切污秽——那圆合楼的虚伪,您自己的罪孽,是不是也该被净化?”
烬握紧承影剑:“凌虚,回头。”
“回头?”凌虚大笑,“我早就回不了头了!从您决定牺牲阿尔默族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我追随的从来不是什么圣人,只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!”
他猛地撕开衣襟。
胸口,插着七把匕首,排列成诡异的阵型。
“这是‘七苦噬心阵’。”凌虚说,鲜血从嘴角溢出,“以我的生命为引,以我的怨恨为燃料,我将诅咒您——诅咒您永世不得超生,诅咒您经历无尽轮回,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毁灭!”
烬脸色骤变:“住手!”
但迟了。
凌虚拔出第一把匕首。
然后是第二把,第三把……
每拔出一把,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,而一股阴冷怨毒的力量,就朝着烬汹涌而来。那是纯粹的恶意,是燃烧生命换来的诅咒,是绝望之人最后的反击。
烬挥剑斩去,剑气穿透凌虚的身体,却无法阻止诅咒的成型。
当第七把匕首拔出,凌虚彻底消散。
只留下一句话,回荡在废墟之上:
“我会在地狱等你……守渊者。”
诅咒降临。
烬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他的神魂,要将他拖入某个无尽的循环。他咬牙抵抗,承影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试图斩断诅咒的锁链。
但他失败了。
诅咒太强,那是燃烧生命、燃烧灵魂、燃烧一切换来的恶毒愿望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出现了。
是渊。
他不知何时来到废墟,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。
“没想到吧?”渊看着他挣扎的样子,笑容冰冷,“凌虚是我的人。从他离开守渊盟那天起,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烬瞪大眼睛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渊走到他面前,将晶石按在他额头,“因为我要你活着受罪。死了太轻松,轮回太便宜。我要你永远记得,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——记得阿芜的死,记得阿尔默族的三万冤魂,记得那些因你而毁灭的一切。”
晶石融入烬的眉心。
“这是‘轮回石’。”渊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它会让你不断重生,不断经历相似的命运。每一次,你都会拥有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记忆,但最终,你都会走上守护之路,然后……看着一切在你眼前崩塌。”
烬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最后看到的,是渊转身离去的背影,和废墟上空,那轮血红色的月亮。
轮回开始了。
第一世,他是个乡村私塾先生。当地闹瘟疫,他竭尽全力救治,最终却被恐慌的村民绑上火刑架,罪名是“传播邪术”。火焰吞噬身体时,他想起了凌虚的诅咒。
第二世,他是个边境守将。外敌入侵,他死守孤城三月,粮尽援绝。最后城门被破,他被万箭穿心,看着城中百姓被屠杀殆尽。
第三世,第四世,第五世……
每一次,他都心怀善意,试图守护什么。每一次,都以悲剧收场。
轮回石抹去了他前世的记忆,但诅咒的力量让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。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,他困在其中,无法醒来。
直到这一世。
他叫九如。
记忆的洪流退去。
白砚那一刀斩开的裂缝缓缓闭合,最后一点画面消失在空中。
他瘫跪在地,日曜刀脱手,大口喘气。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太过庞大、太过沉重,几乎将他的识海撑爆。
九如站在他身边,脸色苍白如纸。
刚才的记忆洪流,他也看见了。
不,不止是看见——那些画面涌入他脑海时,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、悔恨、绝望,那是灵魂深处的共鸣。
他想起来了。
全部想起来了。
他是烬。
是守渊者。
是那个牺牲了三万阿尔默族人的刽子手。
是那个被最信任的追随者诅咒,永世轮回的罪人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九如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像哭泣,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这就是真相……”
芒种和烈风煌也赶到了。她们看到白象山的剧变,看到山顶消散的尸塔,看到九如和白砚的状态,心中都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“九如哥哥?”芒种小心地唤他。
九如转过头。
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,此刻翻涌着沧海桑田的痛楚。他看向芒种,看向她右眼上缠着的云锦绷带——那是他曾经的宝物,是他还是守渊者时,从西天佛国求来的圣物。
“芒种,”他轻声说,“我骗了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这云锦只是块能吸纳灵力的布。”九如抬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绷带,“其实它是‘护身云锦’,能隔绝一切邪念怨气。我把它给你,不是想保护你,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颤抖。
“是想赎罪。”
烈风煌皱眉:“九如,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白砚挣扎着站起来,他看着九如,眼神复杂:“他……他是守渊者。百年前镇压火山,牺牲阿尔默族人的那位守渊者。”
空气死寂。
烈风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芒种瞪大眼睛,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芒种摇头,“九如哥哥他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九如闭上眼睛,“我就是烬。那个被诅咒永世轮回,每一次都不得善终的罪人。”
他想起桃花村的祭坛,想起风息圆的深潭,想起石中村的石磨。每一次,他都试图救人,试图弥补,试图赎罪。但每一次,悲剧都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。
就像诅咒在嘲弄他:你看,无论你怎么努力,结局都不会改变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这一路……”芒种的声音在抖,“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轮回的一部分。”九如苦笑,“我不断重生,不断相遇相似的人,经历相似的事。你们……”他看向三人,“可能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轮回里。”
白砚握紧日曜刀:“所以你接近我,是因为我是阿尔默族的后人?你想赎罪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九如承认,“但后来……不是了。”
他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陪他走过尸山血海、看过人性至暗的同伴。
“这一世,我想改变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赎罪,是真的想……结束这一切。”
烈风煌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怎么结束?”
九如抬头,看向北方。
无名火山的方向。
“去那里。”他说,“去我死去的地方。诅咒的源头在那里,一切的开始和结束,都在那里。”
他转身,面向三人,深深鞠躬。
“这一路,谢谢你们。”
“接下来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说完,他提起承影剑,转身向北。
“等等!”芒种冲上去,抓住他的衣袖,“我跟你一起!”
“芒种……”
“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!”芒种的左眼涌出泪水,“你说过会治好我的眼睛!你说过……说过很多承诺!现在你想一个人去送死吗?”
九如看着她,看着这个失去右眼、却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少女。
“这一路,我已经害了太多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阿芜,凌虚,阿尔默的三万族人,还有……可能无数轮回中,那些因我而死的人。我不想再害你们了。”
“那就别害我们。”烈风煌走过来,修罗刀扛在肩上,“让我们帮你。结束这该死的轮回。”
白砚也站到他身边,日曜刀的金光重新亮起。
“阿尔默族的血仇,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。”他说,“族长牺牲自己,不是为了让仇恨延续。是为了……解脱。”
九如看着他们,喉结滚动。
许久,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四人再次上路。
这一次,方向明确——无名火山。
烬的葬身之地,诅咒的源头,一切的终点。
路上,九如问白砚:“那一刀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斩开时空,看到过去?”
白砚摇头:“不是我做到的。是日曜刀,是阿尔默族的血脉记忆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能还有族长白象残存的力量。他想让我们看到真相。”
“看到真相之后呢?”烈风煌问,“我们能打破诅咒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夕阳西下,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前方,无名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。
那是一座死寂的、灰黑色的山,山顶平坦,像被什么力量削平。山体布满裂缝,却没有一丝热气冒出,就像一具巨大的、早已冷却的尸体。
九如知道,火山深处,埋着阿尔默族三万人的怨魂。
也埋着他自己的尸骨。
百年前,他被曾经的追随者高举着,丢入岩浆。他们在火山口外,用尖刀刺破胸口,以血为誓,诅咒他永世受苦。
那些追随者的后代,可能还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。
那些被牺牲的阿尔默族人,怨魂仍在火山下哀嚎。
而他,烬,九如,守渊者——
困在这无尽轮回中,已经太久太久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逃了。
他要在一切开始的地方,终结一切。
哪怕代价是,彻底消散。
夜幕彻底降临时,四人抵达火山脚下。
九如抬头,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山,轻声说:
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