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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百世轮转始为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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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山口像一张巨兽大张的嘴,深不见底的黑暗从喉管深处涌出。空气中没有硫磺味,只有陈年尸骸特有的、甜腻的腐臭,混杂着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,闻一口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九如第一个踏入。
承影剑在黑暗中泛起温润的月白色光泽,勉强照亮脚下三尺。剑身传来的触感让他手指微颤——这把陪他走过无数轮回的剑,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,又重得像整座山。
“跟紧。”他回头对三人说。
白砚握着日曜刀,刀身流淌的金光与承影剑的白光交织,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蛇。烈风煌走在最后,修罗刀倒提,刀刃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色血光,那是渴血的征兆。芒种走在九如身后,右手紧紧攥着桃木剑的剑柄,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上的云锦绷带。
他们沿着火山内壁一条狭窄的天然石阶向下。石阶湿滑,长满墨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四周墙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,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东西——
白骨。
有的是完整的骨架,以蜷缩的姿态塞在洞里;有的是零散的骨骼,手骨、腿骨、肋骨,杂乱地堆积;更多的则是破碎的骨片,白森森的,在剑光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火山岩洞。
这是一座用尸骨砌成的坟墓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阿尔默族人的尸骨?”白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,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。
九如沉默点头。
他记得那一日——不,是烬记得。三万阿尔默族人被阵法拖入火山,身体在高温中瞬间碳化,骨骼却因为阵法保护而留存下来,像标本一样永远定格在死亡的瞬间。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在骨骼中,日夜承受岩浆的灼烧,百年不散。
再往下走,尸骨不再局限于孔洞中。
它们从墙壁上伸出来,从地面探出来,甚至从头顶的岩缝里垂下来。无数只白骨手臂在空中摇晃,指骨张开,像在无声地呼救,又像在邀请后来者加入这永恒的炼狱。
芒种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听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众人屏息。
寂静中,有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骨缝的呜咽,又像无数人同时低语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能感受到其中汹涌的绝望、愤怒、怨恨。
“怨魂的哀鸣。”烈风煌皱眉,“这地方比我想的还邪门。”
“继续走。”九如说,“诅咒的源头在火山最深处,那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地面忽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,而是那些尸骨——它们活了。
墙壁上的白骨手臂猛地伸长,地面探出的腿骨如雨后春笋般疯长,头顶垂下的肋骨像牢笼般合拢。无数骨骼摩擦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在洞穴里汇成令人牙酸的协奏曲。
“小心!”九如挥剑斩断迎面抓来的一只骨手。
但骨手太多了。
斩断一只,立刻有两只、三只补上。它们不知疼痛,没有恐惧,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某种指令——将入侵者拖入永恒的囚禁。
四人背靠背站成圆阵。承影剑、日曜刀、修罗刀、桃木剑,四色光芒在黑暗中交织成网,将涌来的白骨暂时挡在外面。但白骨源源不断,从岩壁深处、从地底、从头顶的每一个孔洞里涌出,像白色的潮水,要将他们淹没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!”烈风煌一刀斩碎三具骷髅,但立刻有五具补上,“得冲出去!”
“往哪冲?”白砚喘息着,魂咒又开始隐隐作痛,“前后左右都是!”
就在这时,芒种发出一声惊呼。
她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,无数骨手从中探出,抓住了她的脚踝。桃木剑斩在骨手上,只留下浅浅的白痕——这些骨骼被怨气浸染百年,早已坚硬如铁。
“芒种!”九如转身想救。
但更多的骨手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死死缠住。承影剑的光芒在骨手的挤压下迅速黯淡,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眼看芒种就要被拖入地缝——
九如眼中闪过决绝。
他猛地将承影剑掷出!
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白色的弧线,精准地插在芒种身前的地面上。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那光芒温柔而坚定,像母亲护住孩子的怀抱,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光罩,将芒种牢牢护在其中。
骨手碰到光罩,立刻化为齑粉。
但九如自己,失去了剑。
无数骨手趁机蜂拥而上,将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。白骨收紧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,他的骨头在挤压下发出哀鸣,呼吸变得艰难。
“九如哥哥——!”芒种在光罩里嘶喊,想冲出来,却被光罩温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。
“别动!”九如从齿缝里挤出声音,“待在剑的庇护里……它会保护你……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九如闭上眼睛,开始诵念某种古老的咒文。
那是守渊者的“净魂咒”,原本是用来安抚怨魂、净化邪祟的。但此刻从他口中念出,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——不是净化,是共鸣。
他在与这些白骨对话。
与那些被自己亲手葬送的阿尔默族人的亡魂对话。
咒文如涟漪般扩散。缠在他身上的骨手开始颤抖,然后缓缓松开。白骨眼眶深处,有幽蓝色的魂火亮起,一闪,一闪,像在回应。
“走……”九如喘息着说,“趁现在……往前走……”
白砚和烈风煌对视一眼,同时发力。
日曜刀金光大盛,一刀斩出,在骨海中劈开一条通道。修罗刀紧随其后,暗红色的刀气如狂风扫落叶,将两侧涌来的白骨尽数绞碎。
两人护着芒种——她抱着承影剑形成的光罩,像捧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——沿着通道向前冲。
九如跟在最后,赤手空拳,但每踏出一步,脚下的白骨都会自动分开,为他让路。那些白骨眼眶里的魂火追随着他,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,像一条指引前路的星河。
他们冲出了骨海。
前方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隧道,洞壁不再是白骨,而是光滑的黑色玄武岩,表面凝结着暗红色的结晶,像凝固的血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烈风煌靠在岩壁上喘气,修罗刀刃口多了几处崩裂的缺口。
白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魂咒的紫纹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,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肉。他咬着牙,吞下一颗止痛的丹药,但效果甚微。
芒种松开承影剑,光罩消散。剑身的光芒黯淡了许多,但依旧温顺地飞回九如手中。
“谢谢……”九如抚摸剑身,声音沙哑。
芒种看着他,左眼里有泪光:“你刚才……差点死了。”
“不会死的。”九如笑了笑,笑容疲惫,“我被诅咒永世轮回,想死都难。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感到讽刺。
休息片刻,四人继续向下。
隧道越来越陡,温度却反常地降低。寒气从岩壁深处渗出,在表面凝成霜花。呼吸化作白雾,每一步都踩在滑溜的冰面上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镜面。
隧道的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窟。洞窟的墙壁、地面、穹顶,全都是光滑如镜的黑色水晶。水晶表面倒映着四人的身影,但那些倒影扭曲、变形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张牙舞爪像怪物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烈风煌皱眉,她的倒影在镜中是一个浑身浴血、眼神疯狂的女人,正举刀要砍。
“镜面妖的巢穴。”九如说,“火山深处的怨气凝结成的精怪,擅长窥探人心,制造幻象。小心,不要被自己的倒影迷惑。”
话音刚落,镜面忽然波动起来。
像水面投入石子,涟漪从中心扩散,倒影开始活动。它们从镜中走出——不,不是走出,是镜面像门一样打开,那些扭曲的身影跨过界限,来到了现实。
第一个扑向烈风煌的,是一个红衣女子。
容貌和烈风煌有七分相似,但眉眼更温柔,笑容更明媚。她赤手空拳,但每踏出一步,脚下就绽开一朵赤红的火焰莲花。
烈风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修罗刀停在半空,怎么也斩不下去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在颤抖。
红衣女子走到她面前,伸手,轻抚她的脸颊。手掌温暖,像记忆中那个总爱揉她头发的姐姐。
“煌煌,”女子开口,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“你怎么才来啊?姐姐等了好久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烈风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眼泪却先流了下来。
“来,跟姐姐走。”女子牵起她的手,“我们回家。爹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,还温在锅里呢。”
她牵着烈风煌,走向一面镜子。
镜面如水波般荡漾,敞开一道门。门后是一片桃花林,阳光明媚,炊烟袅袅,隐约可见小桥流水,屋舍俨然。
那是烈风煌记忆深处的家。
在她八岁那年,被山贼焚毁的家。
“姐姐……”烈风煌跟着她,一步步走向镜门,“真的是你吗……”
“当然是我。”女子回头,笑容温婉,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她们走到了镜门前。
只要再迈一步,就会进入那个永远停留在美好时刻的幻境。
“烈风煌!”白砚厉喝,“那是幻象!快醒醒!”
但烈风煌听不见。
她眼中只有姐姐,只有那个她找了十几年、愧疚了十几年的亲人。
女子拉着她,踏进了镜门。
镜面闭合。
烈风煌消失了。
“该死!”白砚想冲过去,但更多的倒影从镜中涌出。
九如的倒影是一个穿黑袍、银发如雪的男子,眼神冰冷,手中握着一把和承影剑一模一样的剑。芒种的倒影是个穿红衣、腕戴金铃的少女,笑容明媚,眼中却含着泪水。白砚的倒影是个穿宝石长袍、头戴金冠的族长,威严尊贵,脚下却踩着尸山血海。
三个倒影拦住了去路。
“我来。”九如上前一步,承影剑指向自己的倒影,“你们继续往下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九如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诅咒的源头在下面。必须有人去终结它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白砚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被困在镜中的烈风煌,咬牙点头。
“芒种,走!”
他拉着芒种,从倒影的缝隙中穿过,冲向洞窟另一端的出口。
九如独自面对三个倒影。
黑袍的烬,红衣的阿芜,尊贵的阿尔默族长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烬的倒影开口,声音和九如一模一样,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,“或者说,从来就没分开过。”
“你不是我。”九如说。
“我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。”烬笑了,“那个为了所谓大义,可以牺牲三万无辜者的守渊者。那个被诅咒永世轮回,却连赎罪都不敢的懦夫。”
承影剑刺出。
烬的倒影举剑格挡。
双剑相击,火星四溅。
“你看,”烬一边交手一边说,“我们连剑法都一样。你怎么能否认我呢?”
另一边,阿芜的倒影开始摇晃金铃。
铃声清脆,却带着惑人心神的魔力。九如眼前开始出现幻象——昆仑的雪,望月台的星空,阿芜坠入光刃前最后的微笑。
“别回头。”那个微笑说。
但怎么可能不回头?
那是他百年轮回中,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第三个倒影,阿尔默族长,双手结印。宝石腰带在他腰间亮起,各色光芒交织,凝聚成一根根实质般的锁链,从四面八方缠向九如。
锁链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——那是怨火,被背叛者永恒的怒火。
九如腹背受敌。
他咬牙,将承影剑舞成一片光幕,勉强挡住攻击。但倒影的力量源自他内心最深处的愧疚与恐惧,每一次交手,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就涌上心头,冲击着他的心神。
这样下去,撑不了多久。
他看向那面困住烈风煌的镜子。
镜面平静如初,映不出任何景象。
烈风煌,你还能回来吗?
白砚和芒种沿着隧道继续向下。
越往下,温度越高。岩壁从黑色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灼眼的橙黄色。空气扭曲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火焰,灼烧着气管。
终于,他们到达了尽头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岩浆湖。
湖面平静,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,像粘稠的血液。湖中央有一座石台,台上插着一把剑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由岩浆凝结成的、半透明的剑形结晶。
剑的周围,漂浮着无数光点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缕残魂。它们在岩浆中沉浮,无声地哀嚎,有些已经黯淡到即将消散,有些还在顽强地燃烧。
阿尔默族三万人的魂魄,百年折磨,至今未散。
“那就是……诅咒的源头?”芒种小声问。
白砚点头。
他能感觉到血脉深处的共鸣。那些光点中有他的族人,有他未曾谋面的先祖,有被永世囚禁于此的同胞。
日曜刀在他手中嗡鸣,金光与岩浆的红光交相辉映。
“得毁了那把剑。”白砚说,“那是阵眼,是禁锢魂魄的核心。”
他正要上前,岩浆湖忽然沸腾。
无数双由岩浆凝成的手从湖中伸出,手臂上还粘着半熔化的白骨。那些手臂疯狂挥舞,试图抓住任何靠近的生灵。
“拦路鬼。”白砚皱眉,“怨魂与岩浆结合的产物。”
他挥刀斩断几只手臂,但立刻有更多涌上。这些手臂没有痛觉,被斩断就重新凝聚,无穷无尽。
芒种举起桃木剑,想帮忙,但桃木剑在高温下开始冒烟,剑身出现焦痕。
“退后!”白砚将她护在身后,“你受不了这里的温度!”
他独自面对涌来的岩浆手臂。
日曜刀金光爆闪,每一刀都斩碎十几只手臂。但手臂实在太多,从湖中源源不断涌出,像一片赤红色的森林。
白砚且战且退,渐渐被逼到湖边。
脚下就是沸腾的岩浆。
再退一步,就会坠入其中。
他咬牙,正要发动禁术拼命,忽然——
整个火山开始震动。
不是局部的震动,是山体深处的、仿佛要天崩地裂的巨震。岩壁裂开无数缝隙,碎石如雨落下。岩浆湖开始翻滚,湖面鼓起巨大的气泡,一个接一个炸开,溅起炽热的浪花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芒种惊呼。
白砚脸色剧变。
他看向湖中央那把剑——剑身的结晶正在迅速融化,像蜡烛一样滴落。禁锢魂魄的力量在减弱,但同时,被镇压了百年的火山能量,开始复苏。
火山……要再次爆发了。
“不好!”白砚嘶吼,“阵法要崩溃了!火山一旦喷发,方圆千里都会化为焦土!”
他冲向湖中央,想在那把剑完全融化前稳住阵法。
但岩浆手臂更加疯狂地阻拦。一只巨大的、由数十只手臂融合而成的巨手从湖中伸出,一巴掌拍向他。
白砚横刀格挡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力传来,他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岩壁上。脊椎传来剧痛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鲜血。日曜刀脱手,旋转着插进远处的岩缝。
巨手追来,五指张开,要将他捏碎。
就在这时,一道月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!
承影剑!
剑光斩断巨手,余势不减,将湖面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。岩浆向两侧分开,露出湖底累累的白骨。
九如从隧道口冲出,接住坠落的承影剑。
他浑身是伤,黑袍破碎,脸上有数道血痕。但眼神凌厉如剑,气势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。
“九如哥哥!”芒种惊喜。
“烈风煌呢?”白砚撑着岩壁站起来。
“她醒了。”九如简答,“在解决镜面妖。我们先处理这里。”
他看向湖中央那把即将融化的剑,又看向开始翻滚沸腾的岩浆湖。
“火山要爆发了。”白砚喘息着说,“必须稳住阵法,或者……重新封印。”
“怎么封印?”
“需要有人代替那把剑,成为新的阵眼。”白砚说,“用生命和魂魄,永镇火山。”
九如沉默了。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像阿尔默族人一样,永世承受岩浆灼烧之苦,魂魄不得超生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!”芒种和白砚同时反对。
“我是守渊者。”九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是我欠下的债。”
“那我也欠!”白砚吼道,“我是阿尔默族的后人!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,也该是我!”
他冲向湖中央。
九如想拦,但岩浆再次合拢,无数手臂涌出,将他死死缠住。他挥剑斩断,但手臂源源不断,像永远杀不完的虫群。
白砚踏着岩浆表面凝固的薄壳,冲向那把剑。
每一步,脚下的薄壳都在碎裂。灼热的气浪冲击着他的身体,皮肤开始起泡、焦黑。魂咒的紫纹在高温下剧烈蠕动,像要破体而出。
他到达了石台。
那把剑已经融化了一半,只剩下剑柄和半截剑身。周围漂浮的魂魄光点开始躁动,有些试图逃离,有些则疯狂地涌向白砚——它们感觉到了同源的血脉。
白砚伸手,握住剑柄。
灼痛从掌心传来,皮肉瞬间焦糊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闭上眼,开始诵念阿尔默族的古老祷文。
那是族长白象传给他的,用于沟通先祖、安抚亡魂的咒文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脉的力量,在岩浆湖上回荡。
躁动的魂魄渐渐平静。
翻滚的岩浆稍稍缓和。
但火山深处传来的震动,并没有停止。
反而更剧烈了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是白象的声音。
“孩子,阵法已经崩溃了。这把剑支撑了百年,早已到了极限。你接替它,最多只能撑三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白砚在心中问。
“彻底净化。”白象说,“用日曜刀的全部力量,引爆火山深处积聚的能量。但那样做,引爆者会被能量反噬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白砚睁开眼睛。
他看向被手臂缠住的九如,看向远处焦急的芒种,又看向周围那些漂浮的、受苦百年的族人魂魄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们阿尔默族,从始至终都是破坏者。哪里有什么守护人?深渊一直在脚下,踏上这一步,谁也没办法回头。”
他松开剑柄,转身。
日曜刀从岩缝中飞出,回到他手中。
“白砚!你要干什么?!”九如察觉不对,拼命挣扎。
“九如。”白砚看着他,笑容平静,“这一路,谢谢你了。”
他倒转日曜刀,刀尖对准自己的右肩。
然后,狠狠斩下。
“不——!!!”
九如的嘶吼响彻洞窟。
右臂齐肩而断,鲜血喷涌而出,在高温中瞬间蒸发成血雾。白砚脸色惨白如纸,却依然站着,用左手握紧日曜刀。
他将断臂扔向九如。
手臂在空中划过弧线,被一只岩浆手臂接住,拖入湖中。
“阿尔默族的血脉,是阵法的钥匙。”白砚的声音开始飘忽,“用我的血、我的魂,可以暂时压制火山。你们……快走。”
他举起日曜刀,刀身金光爆闪到极致。
然后,纵身跃入岩浆。
“白砚——!!!”
九如终于挣断了所有手臂,扑到湖边。
但已经晚了。
白砚的身影被岩浆吞没。只有日曜刀的金光,在赤红中闪烁了一下,然后彻底消失。
湖面开始凝固。
翻滚的岩浆迅速冷却,从液态变成固态,从暗红变成灰黑。那些岩浆手臂僵在半空,然后寸寸碎裂,化作粉尘。
震动停止了。
火山重新陷入死寂。
只有湖中央,多了一座新的雕像——由凝固的岩浆凝成的人形,保持着挥刀下跃的姿态,面容模糊,但依稀能看出是白砚的样子。
他成了新的阵眼。
以生命和魂魄为代价,换来了火山的再次沉寂。
九如跪在湖边,双手深深插进冷却的岩浆灰烬中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流下来,在高温中瞬间蒸发,只在脸上留下两道白痕。
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每一次,都会变成这样……
为什么他想要守护的人,总会一个个在他眼前死去……
阿芜,凌虚,阿尔默的三万族人,还有……白砚。
这就是诅咒吗?
让他永世轮回,永远重复失去的痛苦?
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。
那不是灵力,不是修为,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是百世轮回积累的绝望,是无数悲剧堆积的怨恨,是诅咒本身开始反噬宿主。
承影剑开始剧烈颤抖。
剑身的光芒从月白变成血红,再变成混乱的、不断变幻的彩色。剑柄灼热得烫手,九如却死死握着,指节发白。
他站起来。
眼中没有焦距,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涡。
力量失控了。
以他为中心,空间开始扭曲。岩壁像面团一样被揉捏,地面裂开又合拢,凝固的岩浆重新融化又再次冷却。时间的流速变得混乱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画面碎片在空气中闪现。
轮回,要重启了。
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当痛苦达到极致,轮回石就会启动,将他拖入下一个轮回,洗去记忆,重新开始。
但这一次,九如不想再轮回了。
他累了。
百世的痛苦,百世的失去,百世的徒劳挣扎。
够了。
他举起承影剑,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。
既然无法打破诅咒,那就彻底终结吧。
与这无尽的轮回,同归于尽。
剑尖刺破衣袍,刺破皮肤。
再深一寸,就会刺穿心脏。
就在这时——
承影剑忽然失控了。
它像是被另一股力量操控,猛地调转方向,剑尖从九如胸前移开,指向他的眉心。
然后,毫不留情地,一剑刺入。
“噗嗤。”
轻微的、利物穿透骨骼的声音。
九如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缓缓低头,看着从自己眉心刺入、从后脑穿出的剑尖。剑身上流淌着混合了脑浆和血液的液体,一滴,一滴,落在冷却的岩浆灰烬上。
没有立刻死去。
守渊者的体质,加上轮回石的加持,让他即使被刺穿大脑,也不会瞬间死亡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剑柄的方向。
握着剑的人,是芒种。
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,右手稳稳握着承影剑的剑柄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只完好的左眼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芒……种……”九如的嘴唇翕动,鲜血从嘴角涌出。
“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。”芒种开口,声音依旧是少女的清脆,语气却冰冷得可怕,“渊。”
九如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渊。
那个黑发少年,那个在昆仑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,那个在阿芜死后破碎罗盘离开的人,那个设计诅咒让他永世轮回的仇人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想到吗?”芒种——不,渊——轻轻转动剑柄,搅动着九如的脑组织,“轮回石可以让人不断重生,也可以让人……寄宿在他人体内。这一世,我选择了这个小姑娘。”
她松开剑柄,后退一步。
承影剑依旧插在九如眉心,剑身微微颤动。
九如踉跄着,没有倒下。他死死盯着芒种,不,是盯着芒种体内那个操控一切的灵魂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每说一个字,就有更多的血涌出。
“为什么?”渊笑了,笑容里满是冰冷的嘲讽,“因为我恨你啊,烬。”
“恨我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恨你夺走了阿芜。”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那一日,在望月台,她来找我们之前,先找了我。她说她有一个计划,要牺牲自己,让你成为守渊者。我求她不要那样做,我说我们可以一起离开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,三个人,永远在一起。”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但她拒绝了。她说你天生就是当守渊者的料,说你心怀天下,说只有你才能结束乱世。”渊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所以她选择了你,牺牲了自己。而你……你接受了。”
九如想摇头,但剑在脑中,他动不了。
“我离开昆仑,花了十年时间,布下这个局。”渊继续说,“我找到凌虚,那个对你失望的追随者,告诉他真相,激化他的怨恨。我引导他去圆合楼,教他七苦噬心阵。我看着他燃烧生命诅咒你,然后……我用轮回石,将诅咒固化。”
他走到九如面前,伸手,轻轻抚摸插在他眉心的剑。
“我要你活着受苦,烬。要你每一次都心怀希望,每一次都试图守护,然后每一次……都看着一切在眼前崩塌。我要你明白,所谓守护,所谓大义,所谓天下苍生……都是狗屁。”
“你所有的努力,终将崩溃。”
九如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疼痛,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绝望,是因为……终于明白了真相。
百世轮回,无数次失去,原来都是眼前这个人一手策划的报复。
就因为他夺走了阿芜。
就因为他成为了守渊者。
就因为他……没有拒绝那份牺牲。
“现在,”渊后退一步,伸手,解开自己右眼上的云锦绷带,“让你看看最后的真相。”
绷带滑落。
露出右眼。
那不是空洞的眼眶。
里面有一颗灰白色的石头,嵌在眼眶深处,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像无数只眼睛重叠在一起。石头微微转动,发出“咔哒”的轻响。
轮回石。
九如认出来了。
那颗被渊按在他眉心、将他拖入无尽轮回的石头,原来一直都在芒种的眼中。
不,是一直都在“渊”的眼中。
“这一世,我本来想玩得更久一点。”渊说,手指轻轻抚摸那颗石头,“看着你如何照顾这个小姑娘,如何为了治好她的眼睛撕掉护身云锦,如何一次次试图赎罪……真是有趣。”
“但白砚的牺牲,让我改变了主意。”
他看向湖中央那座岩浆雕像。
“阿尔默族的后人,居然愿意为你而死。这让我很……不舒服。所以,我决定提前结束这场游戏。”
渊伸手,插入自己的右眼眶。
没有流血,没有疼痛,就像插入水中。他的手指握住那颗轮回石,轻轻一抠——
石头被取出来了。
眼眶里空空如也,但很快,血肉蠕动,重新长出了一颗正常的、黑色的眼球。
渊把玩着轮回石,然后,将它按在九如的胸口。
“最后一程,我送你。”
石头融入血肉。
九如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,不是治愈,是加速——加速他的死亡,加速轮回的启动,但这一次,轮回的通道被堵死了。
就像水流被突然截断,能量无处可去,只能在体内疯狂冲撞。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从脚尖开始,一点点化作光点,消散在空中。然后是双腿,躯干,手臂……
最后,是头部。
承影剑当啷落地。
九如的视野开始模糊。
他最后看到的,是渊冷漠的眼神,是湖中央白砚的雕像,是远处隧道口烈风煌冲过来的身影,还有……
还有芒种。
那个真正的、十四岁的小姑娘的灵魂,在渊取出轮回石后短暂苏醒了一瞬。
她的左眼里,有泪水滑落。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守渊者,轮回百世的罪人——
彻底消散。
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诅咒,终结了。
以最惨烈的方式。
渊站在原地,看着空气中最后一点光点消散。
他弯腰,捡起承影剑,又走到湖边,拔出日曜刀。
两把神兵在他手中交相辉映。
然后,他转身,看向冲过来的烈风煌。
烈风煌停在十步外,修罗刀指着他的咽喉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。
“你是谁?”她嘶声问,“芒种呢?!”
“芒种?”渊笑了,“那个小姑娘啊……她的身体,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不过你放心。”渊打断她,“我对这具身体没兴趣。等我离开,她会醒来,只是会失去所有记忆,像个新生儿一样。”
他走向隧道口。
烈风煌想拦,但身体动弹不得——渊只是看了她一眼,无形的力量就禁锢了她全身。
他踏入黑暗,消失不见。
禁锢解除。
烈风煌瘫跪在地,看着空荡荡的洞穴,看着湖中央白砚的雕像,看着地上那摊属于九如的血迹。
她忽然想起在镜中幻境里,姐姐最后对她说的话:
“煌煌,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好像懂了。
火山死寂。
岩浆冷却。
三万阿尔默族人的魂魄,在白砚牺牲后,终于得到安息,化作无数光点升入虚空。
诅咒解除了。
守渊者死了。
轮回结束了。
一切,都尘埃落定。
只是这尘埃,沾满了血与泪,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烈风煌不知道跪了多久,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:
“姐姐……这是哪?”
她猛地抬头。
芒种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坐在地上,揉着眼睛,右眼完好如初,只是眼神迷茫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她不记得了。
不记得九如,不记得白砚,不记得这一路的所有。
烈风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站起来,走过去,蹲下身,将芒种轻轻搂进怀里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说,“一个故事的终点。”
“故事?”
“嗯。”烈风煌抬头,看向隧道上方,那里有一线天光漏下,“也是一个……新的开始。”
她抱起芒种,走向来路。
身后,火山永远沉寂。
身前,漫长的黑夜之后,终将迎来黎明。
只是有些人,再也看不到日出了。
三年后。
西北荒漠,一片新生的绿洲。
烈风煌站在绿洲边缘,看着远处牧羊的少女。芒种穿着阿尔默族的传统服饰,手腕上戴着白砚留下的宝石手链,正笑着追逐一只小羊羔。
她的记忆没有恢复,但这三年,烈风煌教会了她一切——说话,认字,练刀,还有……如何笑着面对这个世界。
远处,一座新建的石碑矗立在绿洲中央。
碑上没有名字,只有两把交叉的剑的图案——一把月白,一把金黄。
偶尔有路过的阿尔默族人会在碑前驻足,献上一束沙漠中罕见的鲜花。他们不知道碑下埋着什么,只知道族长白象临终前嘱咐,要世代守护这座碑。
烈风煌转身,看向南方。
那是无名火山的方向。
三年了,她再也没回去过。
有些地方,有些人,只能留在记忆里,偶尔缅怀,但不必回头。
风吹过绿洲,带来青草的气息。
芒种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。
“姐姐,你看!像不像星星?”
烈风煌接过花,揉了揉她的头。
“像。”她说,“像夜空里,最亮的那几颗。”
芒种笑了,笑容干净,没有一丝阴霾。
也许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遗忘的人获得新生。
记得的人带着记忆继续前行。
而那些逝去的,化作星辰,永远注视着这片他们曾经守护、又曾经辜负的土地。
守渊者的时代结束了。
但守护本身,从未停止。
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换了一批人。
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