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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白象红花无名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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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象红花无名山
无名山的雾,浓得化不开。
不是寻常山间的晨雾或夜霭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带着铁锈气息的灰色雾障,从三天前开始笼罩整片山脚,至今未散。雾中偶尔传来怪异的响动——像是巨兽的呼吸,又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,声音层层叠叠,分不清方向。
九如试过所有方法。
承影剑劈出的剑气没入雾中,如泥牛入海。白砚的咒术只能驱散周身三尺的雾气,再往外便力不从心。烈风煌曾试图用修罗刀气开道,刀风所过之处,雾稍稍散开,却又在瞬息间重新聚拢,仿佛有生命般嘲笑他们的徒劳。
最诡异的是,无论往哪个方向走,最终都会回到原点——那间破败的山神庙。
庙门前的石阶上,芒种用炭笔画下的标记已经积了三个。她坐在门槛上,抱着九如给她的桃木剑,右眼的云锦绷带在灰雾中泛着微弱的光。三天来,她很少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大人们一次次尝试,一次次失败。
“这雾……不对劲。”白砚第三次调息完毕,脸色比雾还灰败。魂咒已经蔓延到他下颌,紫色纹路像蛛网般爬满脖颈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。“不是自然形成的。有人在操控。”
“废话。”烈风煌靠在山神庙的断壁上,擦拭修罗刀的刃口,“能困住我们三天的,能是自然之物?问题是,谁?为什么?”
九如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庙前空地中央,承影剑插在身前地上,双手结印,闭目凝神。这是守渊者教他的“寻踪诀”,能感知方圆十里内的生命气息。然而神识探出,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——雾中没有任何活物,连虫蚁飞鸟都没有。
这座山,像是被遗弃了千年。
第四天清晨,雾稍微淡了些。
不是消散,而是从粘稠的灰变成稀薄的白,能见度扩大到十丈左右。九如决定再试一次——这次往北,沿着山涧向上游走。
四人收拾行囊,踏出山神庙。
山涧的水依旧泛着淡淡的红,但比石中村那条涧水的颜色浅些,更像稀释了的铁锈。水流声在雾中显得空洞,回荡着不真实的回音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的雾忽然涌动起来。
像是被什么搅动,雾气旋转着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倒在地上。
九如心头一紧,加快脚步。
随着距离拉近,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个老妪,背对着他们,蜷缩在山涧边的乱石滩上。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石头上,粗布衣裙湿了大半,一只脚上的草鞋掉了,露出满是老茧和裂口的脚掌。
是老妪。
那个从山顶楼村下山寻找阿囡的老妪。
九如蹲下身,伸手探她的鼻息。
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。
已经死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烈风煌走过来,眉头紧锁,“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
白砚蹲在另一侧检查尸体。他小心地将老妪的身体翻过来,动作忽然顿住。
老妪的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涣散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。但这不是最诡异的——她的胸口,有一个洞。
不是刀剑刺穿的洞,也不是野兽撕咬的伤口。那是一个完美的、边缘光滑的圆形空洞,从胸前穿透到背后,透过洞可以看到后面的乱石。洞内空无一物,没有血,没有内脏,就像她身体的那部分从未存在过。
“这是什么伤口?”芒种小声问,抓紧了桃木剑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九如的目光落在老妪的手上——她的右手紧紧攥着,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。他掰开手指,里面是一小块布料。
月白色,云纹暗绣。
和他用来给芒种包扎眼睛的,是同一块布。
“这……”九如的呼吸一滞。
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悠长,像风吹过枯井的声音。
四人同时转身。
雾霭深处,一个人影缓缓走出。
白衣,白发,白须。面容清癯,眉眼淡得像远山的水墨,但那双眼睛——银白,空洞,没有瞳孔,只有流转的星云。
正是老妪描述过的,那个在夜岭山路上出现的白衣人。
他走得很慢,脚下没有声音,白衣在雾中飘动,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。在距离众人三丈处停下,银白的眼眸扫过地上的尸体,然后落在九如脸上。
“为何杀她?”
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,像在问“今日天气如何”。
九如握紧承影剑:“我们没有杀人。”
“留痕有影。”白衣老人缓缓抬起手,指向老妪的尸体,“她生前最后见到的,是你们四人。死者残象不会骗人。”
他的指尖亮起一点微光。光芒投射到空中,显出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山神庙前,老妪跪在地上,向九如等人磕头,嘴唇嚅动似在哀求。画面闪烁不定,但能看清四人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砚脸色一变,“残象留影术?早已失传的——”
“奉劝诸位,”白衣老人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自戕,或可逃去惨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身后的雾气剧烈翻涌。
十二把剑从雾中浮现。
不是实体剑,而是由雾气凝成的透明剑影,每一把都晶莹剔透,剑身流转着冰蓝色的光华。它们悬浮在空中,呈扇形展开,剑尖齐齐指向四人。
空气骤然降至冰点。
“长点脑子行吗?”烈风煌一步踏前,修罗刀横在身前,刀身暗红的光芒在雾中吞吐不定,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杀人了?就凭这破幻象?”
白衣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轻一挥手。
十二把冰剑同时动了。
没有破风声,没有剑气呼啸,它们像十二道无声的闪电,撕裂雾气,直射而来!速度之快,几乎在出手的瞬间就到了面前!
烈风煌怒喝一声,修罗刀爆发出炽烈的红光。她旋身挥刀,刀光化作一片血色屏障,迎向冰剑。
第一把冰剑撞上刀光,碎裂。
第二把,第三把,接连碎裂。
但第四把冰剑穿透了刀光的缝隙,直刺烈风煌左肩。她侧身避过,第五把剑已到腰间。修罗刀回防,刀剑相击,发出刺耳的锐鸣。
第六把,第七把……
冰剑仿佛无穷无尽,碎裂一把,雾中立刻凝出新的补上。而白衣老人始终站在原地,双手负后,银白的眼眸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十招。
仅仅十招。
第十一把冰剑击碎了烈风煌的刀光,第十二把剑长驱直入,刺穿她仓促凝聚的护体气劲,狠狠撞在她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烈风煌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。修罗刀脱手,在空中旋转几圈,插进远处的泥地。
“风姐姐!”芒种惊叫。
白砚动了。
他一直在等——等一个破绽,等一个时机。当烈风煌被击飞的刹那,白衣老人的注意力有了一瞬的分散。就是这一瞬。
白砚踏前一步,双手在腰间一抹。那条镶嵌各色宝石的腰带上,一颗金刚石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。他双手合十,再分开时,掌中已多了一柄尺许长的金刚杵。
杵身乌黑,布满密文,杵头镶嵌的宝石正发出太阳般的光芒。
白砚将金刚杵高举过顶,口中念诵晦涩咒文。杵身金光大盛,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驱散了方圆三丈的雾气。
第十二把冰剑正刺向坠落的烈风煌。
金刚杵掷出。
不是投掷,而是化作一道金色流星,后发先至,精准地撞在冰剑剑尖。
“铛——!!!”
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冰剑寸寸碎裂。
但金刚杵也裂了。
从杵头开始,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全身。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,金刚杵的外壳片片剥落,露出里面——
一柄刀。
长三尺,宽两指,刀身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。刀镡是展翼的玄鸟,刀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线,末端坠着一枚深紫色的宝石。那宝石中似有星河流转,光芒明灭间,仿佛在呼吸。
刀出现的瞬间,周围的雾气像是遇到天敌,疯狂向后退散。空气温度骤升,山涧的水汽蒸腾成白烟。
白衣老人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银白的眼眸中,星云流转的速度加快了。他盯着那柄金刀,又看向白砚腰间那条宝石腰带,嘴唇微动,吐出四个字:
“阿尔默族。”
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白砚接住坠落下来的烈风煌,将她护在身后。金刀在他手中嗡鸣,刀身的金光与宝石腰带的光华交相辉映。他脸色苍白如纸——魂咒因刚才强行催动金刚杵而剧烈反噬,紫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耳根,像要将他的头颅整个包裹。
“我们没有杀人。”白砚重复九如的话,声音因疼痛而发颤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白衣老人沉默了。
他看着白砚,看着那柄金刀,银白的眼眸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——有追忆,有痛楚,有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。
良久,他收回所有冰剑。
雾气重新聚拢,但不再有杀意。
“你,”白衣老人指向白砚,“跟我来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已到白砚身前。速度太快,快到九如刚拔出承影剑,白砚已经被老人抓住了手腕。
“放手!”九如剑光斩出。
白衣老人看也不看,左手一挥。雾气凝聚成墙,挡下剑气。他抓着白砚,足尖一点,两人如流星般射向北方,转眼没入浓雾之中。
“白砚——!”九如嘶吼,纵身要追。
“等等!”烈风煌挣扎着站起来,又咳出一口血,“你追不上……那老东西的速度……不是人……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听我说!”烈风煌抓住九如的手臂,力道大得指甲陷进皮肉,“他刚才看那柄刀的眼神……不是杀意。白砚暂时不会有危险。你现在追上去,不但救不了人,还可能激怒他。”
九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烈风煌说得对,那白衣老人的实力深不可测,能在十招内重伤烈风煌,真要杀他们,四人早已是尸体。他带走白砚,必有所图。
“先回神庙。”九如咬牙,“给你疗伤。然后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山神庙内,烈风煌盘膝坐在地上,九如将灵力输入她体内,助她调理内息。芒种在一旁烧水,撕下干净的布条备用。
“那老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烈风煌闭目调息,声音虚弱,“阿尔默族……我听过这个名字。西北荒漠深处,曾经有一个强大的部族,善用宝石咒术,锻造的神兵能引动天地之力。但百年前就销声匿迹了,都说已经灭族。”
九如沉吟,“他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烈风煌睁开眼,看向庙外浓雾,“就像你,护身云锦说撕就撕。就像我,修罗刀的来历也从未细说。白砚是阿尔默族的后人,不奇怪。”
芒种忽然开口:“那个婆婆……真的不是我们杀的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九如摸摸她的头,“但白衣老人认定是我们。这其中……一定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或者,”烈风煌冷笑,“是栽赃。”
九如心中一凛。
栽赃?谁会栽赃他们?目的何在?
更重要的是,白衣老人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?老妪的死,山顶楼村的诅咒,阿尔默族,白砚的身份……这一切,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。
两个时辰后,烈风煌伤势稍稳。九如将剩下的丹药都留给她和芒种,提起承影剑。
“我去找白砚。”
“你知道去哪找?”烈风煌问。
九如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茅草屋找到的纸——“阿囡走了。别找。”他将纸摊开,指向纸背。
那里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
是一朵花。
五瓣,细长,像是用最淡的墨随手勾勒。
“这是白象花。”九如说,“只生长在白象山。白砚教过我辨认。”
烈风煌盯着那印记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那小兄弟……心思够深的。早就在留后路了。”
“他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”九如收起纸,“芒种,你留在这里照顾风姐姐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芒种点头,左眼里满是信任。
九如踏出庙门,循着白砚和白衣老人离开的方向,消失在雾中。
雾越来越淡。
随着向北深入,灰色的雾障逐渐变成稀薄的白雾,再变成萦绕山间的寻常晨霭。地势逐渐升高,山路越发陡峭,但奇怪的是,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少。
先是高大的乔木消失,接着是灌木,最后连野草都变得稀疏。山体裸露着青灰色的岩石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三个时辰后,九如登上一处山脊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一座山。
但和他见过的任何山都不同。
整座山没有一棵树,没有一块石头——不,不是没有,是看不见。因为从山脚到山顶,漫山遍野开满了红花。
不是点缀,不是丛生,是覆盖。像有人将整座山浸入红色的染缸,每一寸土地都被那种五瓣细长的红花占据。花海在风中摇曳,掀起层层红色的波浪,美得惊心动魄,也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白象山。
花海之中,有一条小径,被人踩出来的。九如踏上小径,红花拂过衣摆,留下淡淡的、甜腻的香气。那香味初闻清新,久嗅却让人头晕,像某种致幻的草药。
沿着小径向上,花了近一个时辰,才到半山腰。
这里开始出现人工的痕迹——石阶,简陋的护栏,还有几处坍塌的石屋废墟。废墟里长满了红花,藤蔓从门窗钻出,开着更加艳丽的花。
没有人烟。
整座山寂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和花叶摩挲的沙沙声。
快到山顶时,九如看见了那座碑。
不,不是碑,是……
一座用尸体堆成的塔。
塔基直径超过十丈,由无数残肢断臂、躯干头颅垒砌而成。尸体早已风干成腊肉般的质地,皮肤紧贴骨骼,呈现出深褐色。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,手臂伸出,腿骨交错,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。
而塔的顶端,插着一把剑。
石剑,长三丈,宽两尺,剑身布满龟裂的纹路。剑尖朝上,直指苍穹,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尸塔周围,红花开得最盛。藤蔓爬满尸体的缝隙,花朵从眼眶、口腔、肋骨间钻出,迎风招展,红得像血。
九如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强压下恶心,目光扫视四周。在尸塔的背面,他看见了白砚。
白砚靠在一块巨石旁,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。魂咒的紫纹已经蔓延到太阳穴,像一张蛛网罩住他半张脸。那柄金刀插在他身边的地上,光芒黯淡了许多。
白衣老人站在尸塔前,背对着九如,仰头望着石剑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平静,“比我想的慢了些。”
“白砚怎么了?”九如手按剑柄。
“咒术反噬。”白衣老人转过身,银白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,“他强行催动‘日曜刀’,又接连施咒,魂咒已侵入识海。再晚半个时辰,神仙难救。”
九如心头一紧:“你能救他?”
“我能。”白衣老人点头,“但你要先听一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关于阿尔默族,关于守渊者,关于这座山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向那座尸塔,“关于这些死去的人。”
夕阳沉入远山,天边燃起火烧云。红花在晚风中摇曳,尸塔沉默矗立,石剑的阴影越拉越长。
九如走到白砚身边,探了探他的脉搏——微弱,但还有力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白衣老人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是阿尔默族第三代族长,白象。”
白衣老人的第一句话,就让九如瞳孔收缩。
阿尔默第三代族长?那该是……两百年前的人物?
“不必惊讶。”白象——白衣老人——似乎看穿他的想法,“当年与守渊者一战,我身负重伤,半截躯体顺流漂到此山。山中残存着上古灵脉,我用秘法将神魂与灵脉相融,以这半死不活的状态,苟延残喘至今。”
他在尸塔前坐下,银白的眼眸望向远方,像在看着时光长河那头的往事。
“阿尔默族,起源于西北荒漠深处的绿洲。我们天生与宝石亲和,能借宝石之力施展咒术,锻造神兵。鼎盛时期,族人有十万之众,占据三千里沃土,牛羊漫山,商队如织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追忆的温暖,但很快转为冰冷。
“直到守渊者到来。”
“守渊者?”九如心中一动。
“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,自称‘守渊者’,说要带我们找到一片真正的大草原,那里水草丰美,天空辽阔,可以自由生活,不必困守沙漠。”白象冷笑,“族人信了。三万青壮随他出发,穿过荒漠,越过雪山,走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们到了这里。”白象指着脚下的土地,“寸草不生的荒山,贫瘠的土地,连水源都稀缺。哪里有什么大草原?那是一场骗局。”
九如想起守渊者临死前的话——“我带他们找到了应许之地,但他们……不配。”
“族人与守渊者爆发冲突。”白象继续说,“他说这里就是应许之地,只要我们‘净化’自己,就能让土地恢复生机。怎么净化?用血,用命,用祭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第一次祭祀,他选了一百名族人,割开他们的喉咙,将血洒遍山野。第二天,山脚真的长出了草。族人震惊,有人开始相信他。但更多的人反对——用同族的血换取生机,这是邪道!”
“战争爆发了。”
“守渊者实力深不可测,但我们阿尔默族也不是弱者。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,山峦崩裂,河水倒流。我率领族中最精锐的‘宝石卫队’,与守渊者正面交锋。”
白象闭上眼,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景象。
“我输了。”
“守渊者一剑斩断我的身体,我坠入山涧,顺流而下,失去意识。再醒来时,已在这白象山。而我的族人……三万青壮,几乎全灭。只有少数人逃回荒漠,将消息带回族中。”
他睁开眼睛,银白的眼眸里倒映着尸塔。
“阿尔默族从此一蹶不振。失去了最精锐的力量,又得知真相,族人分裂,内战爆发。曾经占据半片天空的阿尔默,最终只能蜷缩在绿洲一角,人口锐减,传承断绝,渐渐淡化在历史中。”
九如沉默良久。
“那这些尸体……”他看向尸塔。
“是那三万族人。”白象的声音很轻,“守渊者将他们的尸骸收集起来,堆成这座塔,插上石剑,说是‘镇魂’。他说这些人的灵魂不洁,需要镇压在此,才能让土地恢复生机。”
“荒谬!”
“是啊,荒谬。”白象站起来,走到尸塔前,伸手抚摸一截裸露的臂骨,“但我无力阻止。我只有半截身体,靠着山中灵脉苟活,连这座山都下不去。我只能看着,看着红花一年年开,一年年谢,看着这座尸塔在风雨中渐渐风化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九如。
“直到五十年前,山顶楼村的人发现了这座山。”
山顶楼村,那个与世隔绝的村落,最初只有十几户人家。他们偶然进入白象山,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白象。
“村民心地淳朴,见我重伤,便轮流照顾。”白象说,“他们帮我包扎伤口,喂我食物,虽然他们的医术救不了我的身体,但那份善意……让我活了下来。”
作为回报,白象教村民一些简单的种植技巧,帮他们避开山中的危险。村民们将他奉为山神,每年祭祀。
“那段日子,很平静。”白象的眼神柔和了一瞬,“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慢慢老去,慢慢消亡。”
但平静在十五年前被打破。
“山中的灵脉开始异变。”白象说,“也许是因为我寄生太久,也许是因为尸塔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。灵脉中渗出了‘时之砂’。”
“时之砂?”
“一种能扭曲时间的物质。”白象解释,“吸入时之砂的人,身体的时间流速会变慢,甚至停滞。而如果时之砂大量聚集,会形成一个‘时滞领域’——领域内,时间近乎静止。”
九如忽然明白了:“山顶楼村的诅咒……九年一死一生,其实是因为时之砂?”
“对。”白象点头,“村民长期饮用含有微量时之砂的泉水,身体时间流速变慢。九年,对他们来说可能只相当于正常人的一年。所以老人衰老缓慢,孩子生长迟缓。”
“那死亡和出生……”
“是平衡。”白象说,“时间没有真正静止,只是在放缓。当放缓到一定程度,就必须有‘出口’。死亡和出生,就是时间的出口——用一条生命的终结和一条生命的开始,来释放积累的时间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种平衡持续了百年,直到阿囡出现。”
“阿囡体内,有时之砂的抗体。”白象的声音变得复杂,“她不受时之砂影响,时间流速正常。所以她会长大,而其他孩子几乎不变。这种差异,引起了村民的恐惧。”
“然后你离开了村子?”九如问。
“我必须离开。”白象苦笑,“村民开始怀疑我——山神在,为什么诅咒还在?为什么阿囡会不一样?我继续留下,只会让矛盾激化。所以我假装消亡,离开了村子,回到白象山深处。”
“但你离开后,诅咒加剧了。”
“因为时之砂失去了控制者。”白象说,“我在的时候,可以勉强压制时之砂的扩散。我离开后,时之砂开始失控,时间紊乱加剧。所以村里开始出现婴儿夭折,所以阿囡的身体出现异变——她体内抗体与失控的时之砂冲突,导致她神智退化,五感丧失。”
九如想起了老妪的描述——阿囡渐渐变傻,失聪,攻击人。
“那老妪的死……”
白象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是我杀的。”
九如浑身一震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白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三天前,她来到白象山,想求我救阿囡。但我不能救——阿囡的异变是身体自我保护机制,强行干预会让她立刻死亡。老妪不听,闯入尸塔范围,看到了……”
他指向尸塔顶端。
“看到了守渊者留下的印记。”
九如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在石剑的剑锷处,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与石头同色的印记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是交错的双剑。
守渊者的标记。
“她认出那是守渊者的印记。”白象说,“因为她年轻时曾离开过村子,在外面的世界见过这个标记。她知道守渊者是谁——是阿尔默族的仇人,是带来诅咒的元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质问我,为什么和仇人的印记在一起。”白象闭上眼睛,“我无法解释。难道告诉她,守渊者在杀死我三万族人后,又在这座山留下了传承?难道告诉她,我苟活这两百年,其实是在等待守渊者预言中的‘解咒之人’?”
他睁开眼,银白的眼眸里满是痛苦。
“所以我杀了她。用‘空无之指’,在她胸口开了一个洞,让她瞬间死亡,没有痛苦。然后将她的尸体搬到你们必经的路上,用残象留影术制造幻象,嫁祸给你们。”
九如的剑握紧了:“为什么嫁祸给我们?”
“因为你们中有阿尔默族的后人。”白象看向昏迷的白砚,“我需要一个理由,将他带到这里。但直接带走,你们必定阻拦。所以我想出这个办法——制造冲突,趁乱带人。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他苦笑:“没想到这孩子的魂咒如此严重,更没想到他会强行催动日曜刀,导致反噬加剧。”
九如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“你现在想怎样?”
“救他。”白象说,“然后用他,解开这座山的诅咒。”
“怎么解?”
白象走到尸塔前,双手按在塔基上。尸塔开始微微震动,红花簌簌落下。
“守渊者临死前告诉我,阿尔默族的血脉中,藏着解除时之砂的关键。当阿尔默的后人持日曜刀来到白象山,将刀插入尸塔顶端,就能净化时之砂,解放三万族人的亡魂。”
他转过身,银白的眼眸盯着九如。
“但这个过程需要付出代价——持刀者的生命。”
九如瞳孔骤缩。
“你要用白砚的命,来解咒?”
“不。”白象摇头,“用我的。”
他走向白砚,弯腰,捡起那柄日曜刀。金刀在他手中重新亮起光芒,比在白砚手中时更加炽烈,仿佛整轮落日都被握在掌中。
“我活了太久,也该死了。”白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用我这条苟延残喘了两百年的命,换三万族人安息,换这座山恢复正常,换山顶楼村解除诅咒……值得。”
他举刀,走向尸塔。
“等等!”九如拦住他,“就算你牺牲自己,白砚的魂咒怎么办?你刚才说能救他!”
“我会救。”白象说,“在我死之前。”
他将日曜刀插在地上,双手结印。银白的眼眸光芒大盛,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。光晕蔓延到白砚身上,将他包裹。
魂咒的紫色纹路开始消退。
像退潮般,从太阳穴,到耳根,到脖颈,一路向下退去。白砚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,呼吸变得平稳。
但白象的身体,却在变得透明。
“我以残存的神魂之力,压制他的魂咒。”白象的声音开始飘忽,“但这只能维持三年。三年内,他必须找到根治之法,否则魂咒会加倍反噬,必死无疑。”
魂咒完全退到锁骨以下时,白象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红花。
他拔起日曜刀,最后看了九如一眼。
“告诉那孩子,阿尔默族没有灭族。让他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他纵身跃起,如一道白光射向尸塔顶端。
日曜刀插入石剑的裂缝。
金光炸开。
不是爆炸,而是温柔的、温暖的、像初生太阳般的光芒,从刀身涌出,蔓延到整座尸塔,蔓延到漫山遍野的红花,蔓延到白象山的每一寸土地。
尸塔开始崩塌。
不是轰然倒塌,而是化作无数光点,升上夜空。那些光点是灵魂——三万阿尔默族人的灵魂,在禁锢两百年后,终于获得自由。
红花在金光中凋谢。
不是枯萎,而是花瓣片片飘落,落入泥土,化作养分。来年这里会长出青草,长出树木,长出真正的、有生命的花。
白象的身体完全消散。
只剩那柄日曜刀,插在石剑上,在夜空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,才渐渐黯淡。
当最后一缕光芒消失,夜空恢复黑暗。但星空似乎比之前更亮了,银河横跨天际,亿万星辰无声闪烁。
尸塔不见了。
红花不见了。
只有一柄石剑,和一柄金刀,静静矗立在山顶。
白砚醒了过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九如站在身边,看见陌生的山顶,看见远处的金刀。
“九如……这是哪?我……怎么了?”
九如扶他坐起,将发生的一切,缓缓道来。
当听到白象牺牲自己解咒时,白砚沉默了。他望着山顶的金刀,久久不语。
“阿尔默族……”他喃喃,“原来我是……原来师父从未告诉我……”
“你师父?”
“养大我的人。”白砚说,“他从不提我的身世,只教我咒术,给我这条腰带。临终前,他把金刚杵交给我,说‘当它裂开时,你会知道你是谁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金刀前,伸手握住刀柄。
刀身传来温热的触感,像亲人的拥抱。
“族长……”白砚轻声说,“我会好好活着。阿尔默族……不会消失。”
他拔出金刀,刀身光芒内敛,化作一柄普通的金色长刀。但九如能感觉到,刀中蕴含着庞大的、沉睡的力量。
“回去吧。”九如说,“风姐姐和芒种在等我们。”
两人下山。
回头望去,白象山在星空下沉默。山顶的石剑和金刀并立,像两座墓碑——一座葬着三万英灵,一座葬着一位族长的两百年坚守。
山路不再有红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