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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破阵子·洪武殿前 九月朔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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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朔日,宫中传旨:燕王携王妃入觐。
徐妙云接到口谕时,正在绣坊对账。青竹念完了,她搁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朱元璋——这位杀伐果断、猜忌多疑的开国皇帝,终于要见她了。
“王妃?”青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“知道了。”徐妙云合上账本,“回去更衣。”
马车辘辘,走在金陵的街道上。秋风渐起,路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一片两片飘落在车帘上,又滑下去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,心里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。
朱棣骑马走在车旁,见她探出头来,策马靠近了一些。
“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徐妙云放下车帘,“就是……父皇是什么样的人?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“父皇是皇帝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在他面前,少说,多听。”
徐妙云点了点头。少说多听,这倒是她的强项。
马车到了宫门,两人下车步行。穿过重重宫阙,朱红的大门一重接着一重,像没有尽头的深渊。太监在前面引路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徐妙云跟在后头,目光平视,不四处张望,也不低头畏缩。
朱棣走在她身侧,步伐稳健,玄色蟒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。走到奉天殿前的丹陛时,他忽然放慢了脚步,与她并肩。
“手。”他低声道。
徐妙云把手伸过去。他握住了,掌心干燥温热,只一握便松开。但那一瞬的温暖,从指尖传到心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奉天殿高大幽深,金碧辉煌的藻井在头顶层层叠叠,像倒悬的宫殿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朱红的柱子上,光柱里灰尘浮动。殿中站着几个大臣,见他们进来,纷纷侧目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朱元璋。
他比徐妙云想象的要老,也比画像上更威严。五十余岁,国字脸,浓眉,眼窝深陷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他穿着一身玄色衮龙袍,头戴翼善冠,不怒自威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朱棣和徐妙云并肩跪下,行了大礼。
“起来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低沉,带着江淮口音,不高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两人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身上扫过,落到了徐妙云身上。那目光像一把刀,从上到下,一寸一寸地剜过去。徐妙云站在那里,不躲不闪,眼观鼻,鼻观心,面上一派沉静。
“你就是徐达的女儿?”朱元璋开口。
“是。”徐妙云福了一礼,“臣媳徐氏,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徐妙云抬起头,目光平视,不卑不亢。朱元璋看着她的脸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像你爹。不像你娘。”
徐妙云不知该如何接这话,只垂眸道:“臣媳资质愚钝,不敢与爹娘相比。”
“愚钝?”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能替老四把王府账目理清楚的,不叫愚钝。”
徐妙云心里一紧。连朱元璋都知道她理账的事了,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。她不接话,只低头站着。
朱元璋又转向朱棣:“北平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父皇,城防修缮已经开始了,军屯也在推行。”朱棣答道,声音沉稳,“只是银钱不足,进度慢了些。”
“银钱不足?”朱元璋皱眉,“朝廷拨的银子呢?”
“朝廷拨的银子,够日常开支。要想加固城防、添置军械,还得另想办法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朱棣脸上逡巡,像在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他说,“不像你二哥,每次问他,都说‘不缺’。”
朱棣不接话。
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向徐妙云:“听说你在东市开了间绣坊?”
徐妙云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。臣媳想着,王府开支大,能添补一些是一些。”
“堂堂王妃,做商贾之事,不怕人笑话?”
徐妙云抬眸,迎上朱元璋的目光。
“父皇,臣媳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《周礼》有云:‘以九职任万民,一曰三农,二曰园圃,三曰虞衡,四曰薮牧,五曰百工,六曰商贾,七曰嫔妇,八曰臣妾,九曰闲民。’商贾列在第六,与百工、嫔妇并列,并非贱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:“将士戍守北疆,需要棉衣;棉衣需要布匹;布匹需要银钱。臣媳开绣坊,赚的是银子,添补的是军需。里子有了,面子要不要,在其次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不语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读过《周礼》?”他问。
“读过一些。”
“还读过什么?”
“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《盐铁论》,还有一些杂书。”
朱元璋看着她,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慢悠悠地割过去。
“徐达的女儿,果然不一般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徐妙云垂眸:“父皇过奖。”
“朕没夸你。”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朕是在说,你胆子不小。”
徐妙云不接话了。朱棣站在她身侧,微微侧了一步,挡在她面前。
“父皇,”他说,“妙云年纪小,不懂规矩,父皇见谅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殿中凝滞的空气松动了几分。
“你倒是护着她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行了,都下去吧。老四,回去好好准备北平的事。至于你——”他看向徐妙云,“绣坊好好开,别给朕丢脸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行礼退出。走出奉天殿的那一刻,徐妙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秋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“少说多听。”朱棣走在她身侧,声音低低的,“你倒好,说了那么多。”
“他问了,我不能不答。”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“而且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引《周礼》那段,是临时想的,还是早就备好的?”
“临时想的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王爷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王爷就当我早就备好的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秋风卷起落叶,从脚边飘过。朱棣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身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有台阶。”他说,面不改色。
徐妙云低头,前面确实有台阶,但离她还远。
她没有戳穿他。
出了宫门,马车已经等着了。朱棣扶她上了车,自己翻身上马。马车辘辘,走在回府的路上。徐妙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奉天殿里那道锐利的目光。
“徐妙云。”车外传来朱棣的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——父皇听进去了。”
徐妙云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朱棣骑在马上,侧脸对着她,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“他让你‘绣坊好好开’,就是默许了。”朱棣看她一眼,“父皇这个人,不点头就是不同意,点了头,就是真同意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:“那王爷替我谢谢父皇。”
“自己谢。”
“那王爷替我传话。”
“不传。”
“……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,策马走到前面去了。
回到王府,徐妙云换了衣裳,坐在窗前发呆。青竹端了茶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妃,皇上……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徐妙云端起茶盏,“就是问了几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问我读过什么书。”
青竹松了口气:“那王妃答上来了?”
“答上来了。”
青竹不再问了。徐妙云喝着茶,脑子里还在过今天在奉天殿里的每一个细节。朱元璋的目光,朱棣挡在她面前的那一步,还有他握着她的手腕说“前面有台阶”——那台阶明明还远。
她弯起嘴角,放下茶盏,拿起账本。
晚间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头发半干,大约是洗过澡了。徐妙云正在灯下写信,是给徐达的,告诉他今日进宫的事。
“还没写完?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快了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“王爷今日不去书房?”
“今日不去。”朱棣拿起她案上的账本翻了翻,“我陪你。”
徐妙云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信。烛光跳了跳,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。朱棣坐在对面,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账本。
“王爷看得懂?”她问。
“你教过。”朱棣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笔支出是怎么回事?”
徐妙云凑过去看。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她闻到松木般清冽的气息,是从他刚洗过的发间传来的。
“那是上月采买布料的银子。”她指着账目上的数字,“绣坊用的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开张头一个月,备货多。下个月就少了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合上账本。他没有退开,肩膀还挨着她的。她也假装不知道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叫她,声音低低的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在殿上,你害怕吗?”
徐妙云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父皇看我的时候。”她如实道,“那目光,像要把人看穿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,伸手,握住了她放在案上的手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他在的时候,我在。”
徐妙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,掌心温热,指节粗粝。
“王爷不在的时候呢?”
“我尽量在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没有抽手。烛光下,两人对坐,手握着,像一幅静好的画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引《周礼》那段,父皇听进去了。我也听进去了。”
“王爷听进去什么了?”
“商贾并非贱业。”朱棣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做的是正事,不是丢人的事。”
徐妙云眼眶微热,垂下眼睫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他松开手,站起来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绣坊看看。”
“王爷不是要去军营?”
“下午去。”他回头看她,“上午陪你。”
门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徐妙云坐在灯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握过的地方,还留着温热的余韵。她弯起嘴角,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。
“青竹,”她唤道,“明日早点叫我。”
“王妃要去哪儿?”
“绣坊。王爷要去看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徐妙云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帐子里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,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商贾并非贱业。”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不是因为他引经据典,是因为——他信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