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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卷第八章《苏幕遮·枕边奇谈》 ...


  •   夜深了。

      燕王府的主院里,最后一盏灯还亮着。徐妙云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本账簿——是今天刚送来的药房采购清单。烛火在纱帐外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      已经子时了。

      她睡不着。

      自从那天在书房,朱棣吻了她,说了那些话,徐妙云的心就再也没静过。白天还能用忙碌麻痹自己,查账、管事、筹备春猎……可一到夜里,独自躺在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,所有的思绪都会翻涌上来。

      他的吻,他的眼神,他说的“我想当你的丈夫”。

      还有那句“帝王之心,也可以专一”。

      徐妙云把账簿合上,叹了口气。她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,前世在职场上见多了男人的承诺,知道话可以轻易说出口,但做到却难如登天。更何况对方是朱棣——未来的永乐大帝。

      可偏偏,她动心了。

     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。

      徐妙云一怔:“谁?”

      “是我。”

      朱棣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
      徐妙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——她已经换了寝衣,是一件浅杏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薄纱衫。想了想,她还是起身去开了门。

      门外,朱棣也是一身常服,墨色长袍,头发松松束着,像是刚沐浴过,发梢还带着湿意。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神色在烛光下看不分明。

      “王爷?”徐妙云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
      “听说你晚膳没怎么吃。”朱棣说着,很自然地走进来,仿佛深夜进王妃卧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      他走到桌边放下食盒,打开,里面是一碗莲子羹,还冒着热气。

      “厨房温着的。”朱棣转头看她,“过来吃点。”

      徐妙云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的卧房不小,但朱棣一进来,空间好像突然就变得逼仄了。空气里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、温热的气息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要我喂你?”朱棣挑眉。

      徐妙云脸一热,走过去坐下。莲子羹煮得恰到好处,清甜不腻。她小口吃着,能感觉到朱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“账目都看完了?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账簿翻看。

      “嗯。药房的采购清单,价格还算公道。”徐妙云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道衍师父推荐的那个药材商,我见过了。人很可靠,答应给我们九折。”

      朱棣翻页的手顿了顿:“你亲自见的?”

      “是啊。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以后这种应酬,让李管家去。”朱棣的声音沉了沉,“你是王妃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
      徐妙云抬头看他。烛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眉头微蹙着,不太高兴的样子。

      “王爷是担心我的安全?”她试探着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朱棣答得干脆,“金陵城看似太平,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燕王府。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徐妙云心头一凛。她确实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政治环境——在现代,商业谈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但在这里,王妃私下见外男,传出去就是丑闻。
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朱棣看着她垂下的睫毛,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。他放下账簿,声音柔和了些:“我不是责怪你。只是……徐妙云,你太特别了。特别到让人不放心。”

      徐妙云抬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
      “特别到,”朱棣继续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,“我每天下朝回府,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。想听你说今天做了什么,想了什么,又有什么新奇的点子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徐妙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放下勺子,“你今晚来,不只是为了送莲子羹吧?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终于说,“那天在书房,我问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,你笑而不答。现在能告诉我吗?”

      来了。

      徐妙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。她是穿越者,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思维,朱棣不傻,他早就察觉到了异常。

      “如果我说,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女子可以读书做官,可以经商从政,可以和男子平起平坐。你信吗?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我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,学了算账、管事、治病、造物……学了很多很多在这个世界用不上的东西。”徐妙云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,“再然后,我醒了,就成了徐妙云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
      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
      朱棣忽然笑了。

      不是嘲笑,也不是不信,而是一种恍然的、带着几分无奈的笑。

      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不是徐妙云?”

      “我是。”徐妙云立刻说,“身体是,记忆也是。只是……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比如?”

      “比如知道怎么用复式记账法,知道怎么建女子学堂,知道怎么预防鼠疫,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知道很多未来的事。”

      朱棣的笑容渐渐敛去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。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些紧张。她会说实话,是因为她知道瞒不住。朱棣太聪明了,与其让他猜疑,不如坦诚——至少是部分坦诚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的未来吗?”朱棣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她知道。太知道了。靖难之役,登基为帝,五征漠北,下西洋,修《永乐大典》……还有,他的后宫,他的子嗣,他的结局。

      可她不能说。

      “知道一些。”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,“但王爷,未来不是固定的。我来到这里,改变了一些事,未来就已经不同了。”

      朱棣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比如?”

      “比如我们本该更晚才真正交心。”徐妙云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比如王府的账本该一直乱下去。比如……很多事。”

      两人站得很近,近到徐妙云能看清朱棣眼中自己的倒影。他的瞳孔很深,像不见底的潭水。

      “你害怕吗?”朱棣忽然问。

      “害怕什么?”

      “害怕我知道这些后,把你当成妖孽,当成怪物。”

      徐妙云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:“怕。但更怕你一直猜疑,一直试探。王爷,我们是合伙人,合伙人之间,应该坦诚。”

      “只是合伙人?”朱棣向前迈了一步。

      徐妙云下意识后退,脊背抵上了窗棂。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,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天在书房,我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朱棣的手撑在她身侧的窗框上,将她困在双臂之间。

      太近了。

      徐妙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,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掌心开始出汗。

      “记得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      “那你的回答呢?”朱棣低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,“徐妙云,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渴望,有少年的莽撞,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
      徐妙云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她能感觉到朱棣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,温热而急促。他的手从窗框移到她的腰侧,隔着衣料,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骗了你,或者…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,你会后悔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朱棣答得毫不犹豫,“徐妙云,你不是物品,不是附属。你是你。我喜欢的,就是这样的你——聪明的、固执的、有时候让人头疼的你。”

     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,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指腹有茧,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细嫩的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

      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吗?你每次说谎的时候,耳朵会红。就像现在。”

      徐妙云猛地睁眼。

      朱棣正看着她,眼里有笑意,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那是一种占有欲,一种宣告,一种“你逃不掉了”的笃定。

      “我没有……”她想辩解。

      “你有。”朱棣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,那里的皮肤果然已经烫得惊人,“你在害怕。怕交付真心,怕将来受伤,怕帝王之爱不能长久。”

      他说得一字不差。

      徐妙云怔住了。

      “徐妙云,”朱棣叹了口气,额头抵上她的,“我十七岁,不是七岁。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在做什么。我也知道帝王之路意味着什么——三宫六院,雨露均沾,为了平衡朝局不得不纳妃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沉,每个字都敲在徐妙云心上。

      “但那是别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。至少,现在不是,将来……我会努力让它不是。”

      这大概是徐妙云听过最不靠谱的承诺了。努力?在皇权面前,个人的努力能有多少分量?

      可偏偏,她信了。

      信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此刻眼里的真诚。

      “朱棣。”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,在这样近的距离里,“如果你负我……”

      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他打断她,吻了下来。

      这个吻和书房那个不同。

      那次是突然的、带着试探的。这次却是缓慢的、坚定的、不容拒绝的。

      朱棣的唇很热,先是轻轻碰触,然后逐渐加深。他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后背,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。徐妙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,能听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。

      她闭上了眼睛,手攀上他的肩膀。

      这个动作像是一种默许。朱棣的吻立刻变得急切起来,舌尖撬开她的唇齿,长驱直入。他吻得很深,很用力,像要把她整个吞下去。

      徐妙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。前世她忙于工作,恋爱都是浅尝辄止。而这个吻……这个吻带着掠夺,带着占有,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。

      她能感觉到朱棣的手在她背上移动,隔着衣料,掌心滚烫。他的手指在她脊椎上轻轻划过,带起一阵酥麻。

      太超过了。

      徐妙云想推开他,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。反而,她的手指陷进了他肩头的衣料里,无意识地收紧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朱棣终于松开她的唇,但额头还抵着她,两人都在喘气。

      “徐妙云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今晚……我可以留下吗?”

      这话像一盆冷水,让徐妙云瞬间清醒。

      她看着朱棣近在咫尺的脸——他的眼睛里有欲望,有渴求,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他没有强求,他在等她的答案。

      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徐妙云轻声问。

      “那我就回去。”朱棣说,但手还环着她的腰,没有松开的意思,“但是徐妙云,我们是夫妻。迟早要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“只是……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      朱棣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点无奈,有点宠溺,更多的是理解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终于松开了手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以后不许熬夜看账本。”朱棣退后一步,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亥时之前必须睡。我会让秋月监督。”

      徐妙云愣住:“就这个?”

      “就这个。”朱棣转身,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,“还有,把宵夜吃完。瘦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,真的往外走。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种冲动。

      “朱棣。”

      他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
      “春猎回来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如果你还这么想……那我就答应你。”

      朱棣的肩膀微微一僵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快步走回来,在徐妙云还没反应过来时,又吻住了她。

      这次的吻很短暂,但很用力。

      “一言为定。”他贴着她的唇说,呼吸灼热。

      然后他真的走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    徐妙云站在原地,许久才回过神。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唇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空气里还有他的气息,淡淡的皂角香,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、温热的感觉。

      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凉透的莲子羹,慢慢吃完。

      很甜。

      ---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燕王府一切如常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      徐妙云和朱棣之间,多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他们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但也没有更近一步。朱棣遵守承诺,给她时间。而徐妙云……她在整理自己的心情。

      春猎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
      这天下午,徐妙云正在核对春猎要带的物品清单,秋月匆匆进来:“王妃,王爷请您去前厅,道衍师父来了。”

      徐妙云眼睛一亮。姚广孝,她一直想见的人。

     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快步来到前厅。厅里,朱棣正和一个中年僧人说话。那僧人身着灰色僧袍,面容清癯,眼神却异常锐利——不是出家人的慈悲,而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。

      “王妃来了。”朱棣看见她,眼里浮起笑意,“来,见见道衍师父。”

      徐妙云上前,行了个标准的佛礼:“见过道衍师父。”

      姚广孝起身还礼,目光在徐妙云脸上停留了片刻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徐妙云有种被看透的感觉——不是男女之间的打量,而是一种评估,一种审视。

      “早听王爷提起王妃,今日得见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姚广孝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
      “师父过奖。”徐妙云在朱棣身边坐下,“听说药材商是师父介绍的,妙云在此谢过。”

      “举手之劳。”姚广孝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,“王妃对春猎一事,有何看法?”

      徐妙云心里一动。这个问题看似随意,实则是在试探她的政治敏感度。

      “春猎是皇室家事,也是国事。”她斟酌着说,“诸王齐聚,百官随行,表面是狩猎,实则是各方势力的展示和较量。”

     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那王妃准备如何应对?”

      “低调行事,不争锋芒。”徐妙云看向朱棣,“王爷是四皇子,上有三位兄长,下有诸多弟弟。太显眼会招人忌惮,太低调又显得无能。所以,恰到好处最难。”

      朱棣端起茶盏,嘴角有笑意。

      “恰到好处……”姚广孝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问,“那王妃觉得,何为恰到好处?”

      “该表现时表现,该藏拙时藏拙。”徐妙云说,“比如骑射,王爷的武艺在诸王中是拔尖的,这是藏不住的。但可以‘偶有失手’,不必每次都争第一。比如言谈,可以多谈北平民生,少谈朝政军事。比如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比如和其他王府的女眷交往,我可以多走动,建立关系网。但只谈家常,不谈政事。”

      姚广孝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然后他转向朱棣:“王爷,贫僧当初说王妃是您的福星,现在看来,说轻了。”

      朱棣笑了,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骄傲。

      “道衍师父,”徐妙云趁机说,“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      “王妃请讲。”

      “我想在北平建一座图书馆——不,是藏书楼。”徐妙云说,“搜集天下书籍,供学子阅读。但这需要大量书籍,也需要懂管理的人。师父交游广阔,可否帮忙留意?”

      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:“藏书楼?王妃是想……”

      “文化教化,是固本之策。”徐妙云说得含蓄,但意思很明白:收拢士子之心,为将来做准备。

      姚广孝深深看了她一眼,双手合十:“王妃深谋远虑,贫僧佩服。此事,贫僧记下了。”

      又聊了一会儿,姚广孝告辞离开。朱棣送他到门口,回来时,看见徐妙云还坐在厅里,若有所思。
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    “道衍师父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徐妙云轻声说,“他看我的眼神,好像知道什么。”

      朱棣握住她的手:“道衍是有大智慧的人。但他也是我的人,你放心。”

      徐妙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朱棣的手很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。他的指腹有茧,摩擦着她的皮肤,有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和道衍师父意见相左,你会听谁的?”

      朱棣笑了:“这要看什么事。军事上听他的,家事上听你的。”

      “那如果是政事呢?”

      “政事……”朱棣想了想,“听你的。因为你是我的王妃,是要和我并肩走一辈子的人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太自然,太笃定,徐妙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
      “油嘴滑舌。”她抽回手,耳朵却红了。

      朱棣看着她红透的耳垂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忽然凑近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那晚的话,还算数吗?”

      徐妙云的脸腾地全红了。

      “什、什么话……”她想装傻。

      “春猎回来,你就答应我。”朱棣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热热的,痒痒的。

      徐妙云猛地站起来:“我、我去看看春猎的衣裳准备好了没!”

     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。

      朱棣坐在原地,看着她仓皇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笑着笑着,眼神却渐渐深沉。

      徐妙云,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
      不过没关系,他有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挖掘。

      ---

      春猎前三天,徐妙云收到了宫里送来的骑装。

      是一套绯红色的胡服,窄袖收腰,配马靴和皮质护腕。料子是上好的锦缎,绣着暗纹,既英气又不失柔美。

      “王妃穿这个一定好看。”秋月一边整理一边说。

      徐妙云摸了摸衣料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她前世会骑马,是去马场学的休闲骑术。但春猎肯定不是遛弯那么简单,到时候各府女眷都会在场,表现不好会丢朱棣的脸。

      “王爷呢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在校场练兵,说是春猎前要抓紧训练侍卫。”秋月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王妃,奴婢听说,这次春猎,秦王和晋王都带了侧妃,只有咱们王爷只带您一个。”

      徐妙云愣了一下。

      在这个时代,亲王出行带多个女眷是常态,甚至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朱棣只带她,反倒显得特别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淡淡说,“把骑装收好,我去校场看看。”

      燕王府的校场在府邸西侧,占地很广。徐妙云到的时候,朱棣正在指导侍卫射箭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马尾高束,挽弓搭箭的姿势标准而有力。

      弓弦震动,箭矢破空,正中百步外的靶心。

      侍卫们齐声喝彩。

      朱棣放下弓,转头看见了徐妙云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
      “怎么来了?”他问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

      “来看看王爷练兵。”徐妙云说着,递过去一块帕子,“擦擦汗。”

      朱棣接过,没擦汗,却握住了她的手。“想骑马吗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“现在。”朱棣拉着她就往马厩走,“春猎的时候,各府女眷都要展示骑术。你提前练练,免得到时候紧张。”

      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,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格外显眼。

      “这是照夜白,性情温顺,适合你。”朱棣牵出马,拍了拍马脖子。照夜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
      徐妙云前世骑过马,但这么漂亮的马还是第一次见。她小心地摸了摸马背,照夜白转过头,大眼睛温顺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试试?”朱棣说。

      徐妙云点头。她在马夫的帮助下踩镫上马,动作还算流畅。照夜白果然温顺,站在原地等她坐稳。

      朱棣也牵了匹黑马出来,翻身而上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。

      “跟我来。”他说着,策马往校场深处去。

      徐妙云跟上。起初她还有些紧张,但照夜白很听话,很快就适应了。春风拂面,扬起她的发丝,有种久违的自由感。

      校场尽头是一片小树林,朱棣在这里勒马停下。徐妙云跟上来,停在他身边。

      “骑得不错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以前学过?”

      “嗯……在梦里学过。”徐妙云半真半假地说。

      朱棣笑了,没追问。他跳下马,伸手要扶她。徐妙云本想自己下,但看着他的眼睛,还是把手递了过去。

      他的手很稳,扶着她落地。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,朱棣顺势揽住了她的腰。

      两人靠得很近。

      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鸟鸣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朱棣低头看着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春猎的时候,无论发生什么,都跟紧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我大哥秦王性子直,但没什么坏心。二哥晋王……心思深,你离他远点。其他王府的女眷,表面客气就行,不用深交。”

      他在教她,在保护她。

      徐妙云心里一暖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朱棣的手在她腰上紧了紧,“如果有人为难你,不用忍。你是燕王妃,是我朱棣的妻子。该反击就反击,出了事有我。”

      这话霸道,但让人安心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徐妙云抬头看他,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会习惯的。”

      “那就习惯。”朱棣说,“习惯一辈子。”

      他的眼神太深,里面有太多徐妙云不敢细看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。

      朱棣的呼吸顿了顿。

      然后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
      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拂过。但徐妙云却觉得,那个地方烫得惊人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朱棣松开她,翻身上马,“再练一会儿,该用晚膳了。”

      回程的路上,两人并辔而行。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
      徐妙云看着地上的影子,忽然想: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
      但她也知道,不可能的。

      春猎,只是个开始。

      ---

      春猎前夜,徐妙云又失眠了。

      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脑子里全是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:见到朱元璋该怎么行礼,见到其他藩王该怎么称呼,见到女眷该怎么应酬……

      还有,朱棣。

      自从那晚之后,他们之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她知道,春猎回来,这层纸就要捅破了。

      她怕吗?

      有点。但不是怕他,是怕自己——怕自己一旦沦陷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帝王之爱,从来都是毒药,美丽而致命。

     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

      徐妙云坐起来:“谁?”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又是他。

      她下床开门。这次朱棣没带食盒,只穿了身深蓝色寝衣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床上起来。

      “王爷又睡不着?”徐妙云问,侧身让他进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朱棣在桌边坐下,“明天要见父皇,有些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      徐妙云给他倒了杯茶,在他对面坐下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关于北平的治理。”朱棣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“道衍今天跟我说,朝中有人在议论我‘在北平动静太大’,说我不安于藩王之位。”

      徐妙云心里一紧:“谁?”

      “还能有谁。”朱棣冷笑,“我那几位好兄弟,还有他们背后的文官。”

      “王爷想怎么做?”

      “我想……”朱棣看着她,“春猎的时候,主动跟父皇请罪。就说我在北平推行新政,是年轻气盛,考虑不周。请求父皇派人监督,以示坦荡。”

      徐妙云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妥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这会显得王爷心虚。”徐妙云说,“而且,皇上多疑,你越请罪,他越觉得你有问题。倒不如……”

      “倒不如怎样?”

      “倒不如大大方方展示成果。”徐妙云眼睛亮了起来,“王爷不是在北平建了被服厂、开了女子学堂、整顿了民生吗?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春猎时,可以找个机会,看似无意地提出来——不是邀功,而是汇报。”

      朱棣眼睛一亮:“继续说。”

      “比如,可以说北平寒冷,将士们需要厚实冬衣,所以建了被服厂。可以说女子识字能更好相夫教子,所以开了学堂。可以说民生艰难,所以试着推行了些新政。”徐妙云越说思路越清晰,“总之,把一切动机都说得朴素、务实。皇上是苦出身,最看重实际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眼神越来越深。

      “徐妙云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你是个男子,我一定让你入朝为官。”

      徐妙云笑了:“女子怎么了?女子一样可以辅佐君王。”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朱棣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那你再帮我一个忙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明天春猎,各府女眷都会在。我需要你……结交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宁王妃。”朱棣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十七弟的封地在辽东,与我北平相邻。他性子直,没什么野心,但很听他王妃的话。宁王妃出身将门,精明能干。你若能与她交好,将来在北方,我们就有个盟友。”

      徐妙云明白了。这是要她开辟“夫人外交”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试试。”

      朱棣转过身,看着她。烛光下,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,长发披散,面容清丽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
      “徐妙云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明天……你要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会担心。”朱棣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仰头看着她,“担心你被人欺负,担心你迷路,担心你……受伤。”

      这个姿势,让徐妙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。那里面的情绪太浓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“我不会有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但我还是会担心。徐妙云,你明白吗?我从未这样担心过一个人。”

      他的手很烫,脸颊也很烫。徐妙云的手指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热,还有细微的胡茬。

      她的心跳又乱了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试图转移话题,“明天还要早起,你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
      朱棣没动。他就那样仰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,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
      “啊!”徐妙云惊呼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,“你干什么?”

      “送你上床。”朱棣说得理所当然,走到床边,轻轻将她放下,“然后看着你睡。”

      徐妙云躺在床上,看着站在床边的朱棣,脸又红了:“你看着我怎么睡?”

      “那我陪你睡。”朱棣说着,真的在床沿坐下了。

      “不行!”徐妙云立刻坐起来。

      朱棣笑了,按住她的肩膀:“逗你的。你睡吧,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
      他的手掌很大,很有力。徐妙云躺回去,拉过被子盖好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坐在这里,我更睡不着了。”她闷声说。

      “那我们聊天。”朱棣给她掖了掖被角,“聊什么都可以。”

      “聊……你小时候?”

      “好。”朱棣想了想,“我小时候很皮,经常爬树掏鸟窝。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,胳膊断了,母后气得要罚我,但父皇说:‘男孩子,摔摔打打正常’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温和,有种讲故事的感觉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我养好了伤,又去爬树了。”朱棣笑了,“不过那次学乖了,先让侍卫在下面铺了厚厚的草垫。”

      徐妙云想象着那个画面,忍不住也笑了。

      “你呢?”朱棣问,“你……在梦里,小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
      徐妙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梦里的世界,没有皇宫,没有藩王。”她慢慢说,“但小孩子都是一样的。我小时候也爬树,也打架,也逃课。后来长大了,上学、工作、加班……每天都忙忙碌碌的。”

      “加班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工作到很晚。”徐妙云解释,“有时候回到家,天都亮了。”

     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那太辛苦了。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徐妙云看着他,“所以现在的生活,我很珍惜。”

      朱棣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    他俯身,隔着被子抱了抱她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      这个拥抱很轻,很短暂。但徐妙云却觉得,自己被一种温暖而安全的气息包围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朱棣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才轻轻起身。

      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徐妙云已经睡着了,侧着脸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她的睡颜很安静,甚至有些稚气。

      朱棣看了很久,才轻轻关上门。

      门外,月色正好。

     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:如果真有神明,请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。

      这是燕王朱棣,生平第一次许愿。

      为一个女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一卷第八章《苏幕遮·枕边奇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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