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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苏幕遮·枕边奇谈 夜如何其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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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如何其?夜未央。
徐妙云从议事堂出来时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八月十七的月,依旧圆得圆满,悬在飞檐翘角之上,像一枚冷玉做的印鉴,盖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,踩上去窸窸窣窣,香气被夜露打湿,变得幽微而缠绵。
她揉了揉眉心,有些乏了。这几日理账、查账、对账,眼睛都快看花了。刘良才的事虽已了结,账面上那三十五两也平了,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“王妃,热水备好了。”青竹提着灯笼迎上来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应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王爷呢?”
“在暖阁看书。说等王妃一起安置。”
徐妙云脚步一顿。“一起安置”四个字从青竹嘴里说出来,轻描淡写,可她听在耳中,却像石子投入平湖,泛起一圈圈的涟漪。
她定了定神,往暖阁走去。
暖阁里灯还亮着,是那盏铜鎏金的烛台,只燃了两支烛,光线昏黄而温柔。朱棣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身上穿着玄色绸衫,发冠已卸,墨发散在肩上,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少年气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眸看过来。
“忙完了?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在门口站了一瞬,才走进来,“王爷看什么书?”
“你猜。”朱棣把书合上,封面朝下,不让她看。
徐妙云挑眉:“《孙子兵法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《史记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朱棣把书翻过来,封面朝上——《诗经》。
徐妙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王爷看《诗经》?”
“不能看?”朱棣面不改色,“你上次背了两句,我翻出来看看。”
“哪两句?”
“‘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’”他念得很慢,声音低低的,烛光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徐妙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是在新婚夜,她随口引的一句,没想到他记住了,还专门去翻了书。
“王爷记性真好。”她移开目光,走到妆奁前坐下,开始卸妆。
朱棣没接话。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她取下步摇的细响、珠串碰在妆奁上的脆音。她对着铜镜,一只只取下耳坠,卸下镯子,解开发髻。青丝如瀑,垂落在腰间,铜镜里映出一张卸了妆的脸,眉目清淡,唇色浅淡,却别有一种慵懒的风情。
朱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铜镜里,他的身影出现在她肩后。两人在镜中对视,烛光昏黄,映得两张年轻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。
“王爷不看书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他伸手,拿起妆奁上的梳子,“转过去。”
徐妙云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从发顶梳到发尾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梳子是桃木的,齿很细,划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秋叶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王爷什么时候学会梳头了?”
“看你梳了很多次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,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,带起一阵酥麻。她垂着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指甲涂着蔻丹,十指纤纤,微微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,抬眸看向铜镜。镜中,他低着头,专注地替她梳发,看不清表情。
“王爷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他的手指停在她发间,顿了一下,“账目、规矩、绣坊、人事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像是第一次做。”
徐妙云心里一跳。
“我说过,从书里看的。”
“什么书能教人这些?”朱棣放下梳子,双手搭在她肩上,微微俯身,在铜镜中与她对视,“徐妙云,你到底是谁?”
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。他的手指搭在她肩上,掌心温热,隔着薄薄的寝衣,像是要烫进皮肤里去。
徐妙云没有躲。
她抬起头,在铜镜中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是王爷的王妃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徐妙云。魏国公府嫡长女,嫁的是燕王朱棣。这一条,永远不会变。”
朱棣看着镜中的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王爷问的是‘我是谁’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我答了。我是徐妙云。至于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——等王爷再认识我久一些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朱棣凝视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像雾气里的灯,看不清,却暖得让人想靠近。
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,落在她腕上。指尖扣住她的脉搏,那里跳得有些快。
“你心跳很快。”他说。
“王爷也是。”
朱棣没否认。他的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粗糙的茧划过细嫩的皮肤,像是无意,又像是有意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我?”
徐妙云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,烛光在中间跳动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深褐色的,像深秋的潭水,冷静的表面下藏着不知深浅的温度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王爷会让我怕吗?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伸手,用指背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在她脸上烧起一片火。她低下头,耳尖红透。
“晚了。”她说,“安置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,上了床。龙凤被已经换了薄的,秋凉时节,盖着正好。徐妙云躺在里侧,面朝帐顶,心跳还没平复。旁边传来被褥窸窣的细响,他的手臂在她身侧,隔着被子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在黑暗中唤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嫁给我,后悔吗?”
徐妙云侧过身,面朝他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帐子里不是全黑,能看见他的轮廓。他平躺着,也在看帐顶,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像刀削出来的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王爷呢?”
“不后悔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手。”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他在黑暗中握住,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十指相扣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她的手微凉,两种温度在交握处慢慢融合。
她没抽回,他也没有松。
“王爷握着我的手,怎么睡?”
“就这样睡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,感觉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,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。
那触感太温柔,温柔得不像一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藩王。
她侧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他。他已经闭上了眼睛,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“王爷?”她轻声唤。
没有回应。
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,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——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抚了抚那道竖纹,想把它熨平。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连忙缩回手。
他没有睁眼,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别闹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睡意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“睡觉。”
徐妙云咬着唇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砰砰砰砰,像有人在敲鼓。
而他握着她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额头上——温热、柔软,一触即分。
她以为是梦。
第二日醒来,身边已经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像是从无人睡过。只有她的左手,还维持着被握过的姿势,手指微微蜷着,掌心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。
她把手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。
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,清晨的风凉凉的,吹动帐幔。
“王妃,该起了。”青竹掀开帐子,“王爷留了话,说今日去军营,晚膳不必等他。”
徐妙云睁开眼,坐起来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青竹想了想:“还说——让王妃好好吃早饭,不许只喝粥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掀开被子下床。走到妆奁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笑的脸,眉眼弯弯,唇边有浅浅的梨涡。
“青竹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早吃什么?”
“厨房做了鸡丝面,还有桂花糕。”
“都端上来。”她对着铜镜,仔细梳妆,“吃不完的,给王爷留着。”
“王爷中午不回来。”
“那就留着晚上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徐妙云对着铜镜,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。梳到发尾时,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替她梳头的感觉——手指穿过发丝,指腹擦过耳廓,掌心搭在肩上。
她低下头,耳尖又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