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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玉楼春·金陵茶会 九月既望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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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既望,金陵城中的桂花开了满城。
徐妙云接到了一张帖子——都指挥使夫人沈氏设茶会,请各府王妃诰命过府赏桂。帖子写得客气,措辞温婉,末尾添了一句“燕王妃初来,万望赏光”。
“沈氏?”徐妙云放下帖子,看向青竹。
“沈夫人的夫君是五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沈麟,在金陵人缘极好。沈夫人每年秋天都办茶会,请的都是各府诰命,热闹得很。”青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听说秦王妃、晋王妃、齐王妃都会去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。茶会是假,交际是真。金陵城中的贵妇圈,吃茶赏花是表,互通消息是里。谁家升了官,谁家贬了职,哪个王妃得了皇后青眼,哪个诰命失了圣心——都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流转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替我准备衣裳。”
“穿哪件?”
“那件鹅黄的褙子,配月白裙子。”徐妙云对着铜镜照了照,“太素了,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戴上。”
青竹应了,转身去准备。徐妙云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桂树。花开了满树,金粟般的花瓣密密匝匝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她伸手折了一小枝,插在案头青瓷瓶里,搁在窗边。
“青竹,”她忽然道,“去把刘总管叫来。”
刘良才来得很快。自从上次绸缎的事之后,他在徐妙云面前越发恭谨,走路都带着小跑。
“王妃有何吩咐?”
“沈家的茶会,你帮我去打听打听——去的人都有谁,谁和谁走得近,谁和谁有嫌隙。”徐妙云从案上取了一张纸,递给他,“打听清楚了,写在这上面。”
刘良才接过纸,躬身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徐妙云看着他,“打听的时候,别让人知道是王府在问。”
“老奴省得。”
刘良才退了出去。徐妙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上辈子做项目管理,最要紧的不是方案本身,是知道谁是决策者、谁是影响者、谁在背后递刀子。这个道理,放在哪儿都适用。
未时三刻,马车到了沈府。
沈府在秦淮河畔,三进大院,门口两株桂树,花开如金。门前 already 停了几辆马车,车帘上绣着各府的徽记,排场不小。
青竹扶着徐妙云下了车。门口迎客的婆子见了她,笑容满面地迎上来:“燕王妃来了!夫人等您半天了。”
徐妙云含笑点头,随着婆子往里走。穿过垂花门,到了花厅。花厅里 already 坐了几个人,茶香袅袅,笑语盈盈。
沈夫人四十来岁,圆脸,慈眉善目,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赤金簪子,一见徐妙云便迎上来:“燕王妃来了!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“沈夫人客气了。”徐妙云福了一礼,由她引着入座。
座中 already 有几位熟人——太子妃常氏坐在上首,见她来了,笑着点了点头。秦王妃坐在太子妃下首,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,满头珠翠,笑容满面。晋王妃在她旁边,穿着宝蓝色的褙子,神色淡淡的。齐王妃年纪小,坐在末席,正低头喝茶。
“燕王妃来晚了,该罚一杯。”秦王妃笑着举杯,语气热络,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。
徐妙云接过茶盏,笑道:“嫂嫂说的是,该罚。”她仰头饮了半盏,放下,“只是妹妹酒量浅,剩下的半盏,嫂嫂替妹妹喝了?”
秦王妃一愣,没想到她这么爽快,倒不好再说什么,笑着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饶你一回。”
太子妃在一旁看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茶过三巡,话题渐渐从花木转移到人事。沈夫人说起最近朝廷的动向,语气轻描淡写:“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,皇上准备让燕王早些去北平就藩。”
这话一出,在座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妙云身上。
徐妙云端着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,笑道:“王爷早就盼着去北平了。北疆要紧,早些去,早些替父皇分忧。”
“四弟妹倒是想得开。”秦王妃拈了一块桂花糕,慢悠悠地说,“北平那地方,苦寒得很,哪比得上金陵?”
“嫂嫂说的是。北平确实苦寒。”徐妙云放下茶盏,弯起嘴角,“可王爷说,苦寒的地方才需要人去。都贪图安逸,谁守北疆?”
秦王妃被噎了一下,晋王妃却接口道:“四弟妹这话说得好。我们家王爷也常说,塞王守边,是替皇上分忧。”
两位王妃一唱一和,倒让秦王妃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徐妙云看了晋王妃一眼。这位嫂子平日话不多,今日却帮她说了话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。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。
茶会继续进行。沈夫人又说起金陵城中的新鲜事——哪家铺子新上了绸缎,哪家绣坊出了新花样,哪家王府添了孩子。说到绣坊时,她特意看了徐妙云一眼:“听说燕王妃在东市开了间绣坊?生意可好?”
“托夫人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徐妙云笑道,“不过是小打小闹,添补些家用。”
“王妃真是能干。”沈夫人赞叹,“不像我们,只会吃茶赏花。”
“夫人太谦了。”徐妙云举杯,“夫人这茶会,办得热闹又体面,妹妹还要跟夫人学呢。”
沈夫人被夸得高兴,又给她添了一盏茶。
席间,徐妙云注意到,太子妃从头到尾话不多,偶尔插一两句,都是不咸不淡的客套。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,眼下青痕深重,笑容也有些勉强。
“嫂子最近可好?”徐妙云凑近了些,低声问。
太子妃看了她一眼,苦笑:“老样子。太子殿下身子不好,我日夜守着,也守不出个名堂来。”
“嫂子自己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太子妃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散席时,已是申时。徐妙云起身告辞,沈夫人送到门口,拉着她的手说:“王妃以后常来。咱们女人家,不说官场上的事,就是吃吃茶、说说话,也是好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徐妙云笑道。
上了马车,青竹才松了口气:“王妃,秦王妃今天那话,分明是挤兑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怎么不怼回去?”
“怼她做什么?”徐妙云靠在车壁上,“她说北平苦寒,我说苦寒才需要人去。她说我开绣坊不体面,我说添补家用。哪一句失礼了?”
青竹想了想:“倒也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徐妙云闭上眼,“她是秦王妃,我是燕王妃。面上过得去就行,不必交心,也不必交恶。”
马车辘辘,走在回府的路上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秋日的金陵,天高云淡,秦淮河上画舫游弋,丝竹声隐约传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青竹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去让刘总管把今天茶会的人名单列出来,谁和谁说了什么话,谁帮了谁,谁挤兑了谁,都记下来。”
青竹一愣:“王妃,这……”
“这叫社交货币。”徐妙云放下车帘,“人情往来,就是银钱进出。谁欠了谁的人情,谁和谁结了仇,都是账。账理清了,就知道该跟谁走近,该跟谁走远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回到王府,徐妙云换了衣裳,坐在议事堂里。刘良才 already 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张纸,恭恭敬敬递上来。
“王妃,老奴打听清楚了。今日赴会的有十一人,太子妃、秦王妃、晋王妃、齐王妃、沈夫人,还有几位诰命。其中,秦王妃与晋王妃面合心不合,去年因为一件首饰闹过不愉快。齐王妃与太子妃走得近,沈夫人与各方都交好,是个八面玲珑的人。”
徐妙云接过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秦王妃和晋王妃,有什么嫌隙?”
“去年中秋宫宴,秦王妃戴了一顶赤金凤冠,晋王妃说她逾制,两人吵了一架。后来是皇后娘娘出面调解的。”
徐妙云记下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沈夫人的夫君沈麟,最近在谋划外放,想去江南做官。沈夫人办茶会,也是想多结交一些人,替夫君铺路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。这个沈夫人,倒是个明白人。
“刘总管,做得好。以后各府的茶会、宴席,你都提前打听清楚。谁去谁不去,谁和谁有交情,谁和谁有仇,都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刘良才退了出去。徐妙云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今天的茶会,她收获不少——太子妃的疲惫,秦王妃的试探,晋王妃的示好,沈夫人的精明,齐王妃的单纯。每一个人,都是一枚棋子,摆在金陵这盘大棋上。
而她要做的,是把这些棋子的位置,一个一个看清楚。
晚间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他换了一身常服,手里拿着一封信,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意。
“怎么了?”徐妙云问。
“北平来的。”朱棣把信递给她,“城防修缮的银钱不够了,还差三千两。”
徐妙云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信是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写的,措辞急切,说城墙多处坍塌,再不修,冬天之前来不及。
“三千两。”徐妙云放下信,“王府账上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五百两。”
“绣坊那边,这个月能结出二百两。”
“不够。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徐妙云想了想,忽然道:“王爷,秦王府欠我们一个人情。”
朱棣抬眸看她。
“今日茶会,秦王妃挤兑我,晋王妃替我解了围。我欠晋王妃一个人情。但秦王妃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她欠我。”
“她欠你什么?”
“她当众说北平苦寒,我说苦寒才需要人去。她没接上话,在座的人都听着。她丢了面子,这面子,是我让她丢的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面子债,也是债。将来用得着。”
朱棣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笑意。
“你今日去茶会,不是去吃茶的。”
“是去吃茶的。”徐妙云认真道,“顺便理了理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人情账。”
朱棣摇了摇头,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不算清楚,怎么帮王爷?”
朱棣没接话。他拿起她案上的那张纸——刘良才写的茶会记录,看了一遍,搁下。
“晋王妃这个人,可以结交。”他说,“她夫君晋王,与我交情不错。”
“那王爷替我还她个人情。”
“怎么还?”
徐妙云想了想:“晋王妃的娘家弟弟在兵部谋差事,王爷若是有机会,替他说句话。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她弟弟在兵部谋差事?”
“刘总管打听的。”徐妙云坦然道,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我适合打仗。”
“王爷打仗用刀枪,我用脑子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分工不同。”
朱棣伸手,从她发间取下一片桂花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,金灿灿的一小朵,粘在她鬓边。他将那片花放在掌心,看了看,忽然放进袖中。
“王爷做什么?”
“收着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明日让刘总管查查,这花是哪棵树上落的,什么品种,值不值钱。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王爷也会开玩笑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人对视,烛光在中间跳动。她忽然发现,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舒展,像春冰乍破,冷面寒铁下透出一丝少年气。
“晚了。”她先移开目光,“安置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堂。月光铺了一地,桂花香在夜风中弥漫。他走在前,她在后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并肩而行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今日茶会,有人欺负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我是那种让人欺负的人吗?”
朱棣回头看了她一眼,月光下,他的目光很柔和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是那种——让人不敢欺负的人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弯起嘴角,没有接话。
两人走进暖阁。青竹 already 备好了热水,退了出去。徐妙云坐在妆奁前,开始卸妆。取下步摇,拿下耳坠,卸下镯子。铜镜里,朱棣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。
“王爷不去洗漱?”
“等你。”
徐妙云的手指顿了一下,继续卸妆。她解开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卸妆时动作大了些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
铜镜里,朱棣的目光移开了。
她的嘴角微微扬起,假装没有发现。
“王爷,”她唤道,“帮我把后面的扣子解开。”
朱棣走过来。他的手指碰到她颈后的扣子,微凉,微微有些发抖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,带起一阵酥麻。
徐妙云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声音有些哑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站起来,抱着换下的衣裳,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徐妙云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今天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很好看。”
她的耳尖红了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轻声说,抽回手腕,快步走进了内室。
关上门的瞬间,她靠在门板上,手捂着胸口。那里跳得太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徐妙云,你出息呢?”她在心里骂自己。
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