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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一卷第七章《清平乐·账册重理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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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的金陵,呵气成霜。
燕王府西厢的书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徐妙云裹着银狐裘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账本堆成了小山。烛火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,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她已经连续三天埋首在这些账册里了。
“王妃,该用晚膳了。”侍女秋月端着食盘进来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徐妙云头也不抬:“放那儿吧。把上个月的采买单子再拿来给我看看——我要原始凭据,不是誊抄的那份。”
秋月欲言又止,最终轻叹一声退了出去。
账本上的数字在徐妙云眼前跳舞。不是眼花,是账做得实在太乱——流水账、糊涂账、甚至还有明显做假的账。采买一项,光是“笔墨纸砚”这个条目,上个月就支出了八十两银子。徐妙云前世在投行做过三年风控,一眼就看出问题:燕王府上下能用多少纸墨?这价格够买下金陵半条文房街了。
更离谱的是“人情往来”,上月支出二百两,却只含糊写着“各府节礼”,既无具体名单,也无礼单明细。还有“修缮费用”一百五十两,连修了什么、请的哪家工匠都没有记载。
徐妙云揉了揉眉心。
穿越成燕王妃三个月,她一直处在适应期。新婚夜请朱棣吃烧烤确立“合伙人关系”,用现代管理思维改造王府人事制度,回徐府智斗七大姑八大姨,在宫宴上应付各方试探……每一关都过得漂亮。但现在这个账本问题,才是最棘手也最根本的。
钱。
王府的运转,说到底就是钱和人。人她已经用KPI和绩效初步整肃过了,但钱——如果连账都理不清,所有的改革都是空中楼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。
徐妙云没抬头,以为是秋月又回来了:“我说了,账本没看完不……”
“不看什么?”
男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徐妙云猛地抬头。朱棣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,一身玄色常服,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。他刚从军营回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,但眼睛很亮。
“王爷?”徐妙云下意识要起身。
“坐着。”朱棣摆手,踱步进来。他的目光扫过满桌账册,又落到徐妙云脸上,“听秋月说,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?”
徐妙云这才注意到窗外天色已暗。“一时忘了时辰。”她说着,视线又不由自主飘回账本。
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。烛光下,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。徐妙云注意到他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的痂——应该是练兵时伤的。
“账有问题?”朱棣问得直接。
徐妙云沉吟片刻,决定实话实说:“不是有问题,是问题很大。”她抽出那本采买账,推到朱棣面前,“王爷看看这个。”
朱棣接过,眉头随着阅读渐渐皱紧。他虽不亲自管账,但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。“八十两银子买笔墨?”他抬眼,“王府什么时候用得起金粉研墨了?”
“还有这里。”徐妙云又推过另一本,“‘修缮费’一百五十两,连个明细都没有。我今日让王管家去查,他说是修了后花园的亭子。可我去看了,那亭子只是掉了两块瓦,补一补连五两银子都不用。”
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”徐妙云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平地图前——那是她根据记忆绘制的草图,“王爷,我们迟早要去北平就藩的。到那时候,天高皇帝远,一切都要靠自己。如果连王府的账都管不清,如何治理一方?如何养兵?如何应对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朱棣明白。
如何应对未来的变局。
这三个月,朱棣一直在观察他的王妃。新婚夜她谈烧烤谈合作,他以为是新奇;她改革人事制度,他以为是聪慧;她在宫宴上四两拨千斤,他以为是机敏。但此刻,看着烛光下她认真的侧脸,看着她指间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朱棣忽然意识到:徐妙云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谋远虑。
她在为他们的未来做准备。
不是一年两年,而是十年二十年。
“你想怎么改?”朱棣问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。
徐妙云眼睛一亮。她走回书案,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写满字的纸——那是她这几天熬夜整理的方案。
“复式记账法。”她展开第一张纸,上面画着清晰的T字账户,“每一笔收支,都要同时在两个或以上账户登记。比如采买笔墨,支出银钱,同时增加库存物资。这样收支对应,账目平衡,做假账的难度会大大增加。”
朱棣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表格,眼神专注。
“然后是预算制度。”徐妙云又展开第二张纸,“每年初,根据王府各项事务制定支出预算。采买、修缮、人情、薪俸……每一项都有额度。超支需要特别审批,结余可以奖励。”
她讲得很投入,没注意到朱棣的目光已经从账本移到了她脸上。
烛火暖黄,映得她脸颊微红。因为激动,她的语速很快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星。讲解到关键处,她会用手比划,纤细的手指在纸上划过,指甲是健康的粉色。
朱棣忽然想起新婚夜。也是这样的烛光,她拿着铁签烤羊肉串,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。那时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,说着“婚姻应该像合伙开公司”这样惊世骇俗的话。
他当时觉得有趣,现在却觉得珍贵。
“……最后是审计。”徐妙云终于讲完,长长舒了口气,“每月小审,每季中审,每年大审。账房、采买、库房三权分立,互相监督。”
她抬头,对上朱棣的目光,才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。
“王爷?”徐妙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是不是讲得太复杂了?”
“没有。”朱棣说,声音有些低哑,“讲得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王妃似乎忘了,现在是戌时三刻,而你还没吃晚饭。”
徐妙云这才意识到肚子确实饿了。她看向食盘,饭菜早已凉透。
“我让厨房热一下。”她说着要唤人。
“不必。”朱棣起身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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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王府后院有个小厨房,平日里只供应王爷王妃的宵夜。此时夜深,厨娘们都已歇下,厨房里静悄悄的。
朱棣推门进去,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。
徐妙云站在门口,有些惊讶:“王爷要亲自下厨?”
“在军营里学的。”朱棣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“有时候夜里议事晚了,就自己煮点东西吃。”
他动作利落:生火、烧水、切菜。徐妙云靠在门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不真实——未来的一代雄主,此刻正围着灶台给她煮面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朱棣回头,“进来,门口有风。”
徐妙云走进去,厨房不大,两个人站得有些近。她能闻到朱棣身上淡淡的气息,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和一种属于男性的、温热的感觉。
“会擀面吗?”朱棣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徐妙云前世是北方人,和奶奶学过。
“那帮忙。”
两人在灶台前分工合作。朱棣调肉馅,徐妙云擀面皮。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成薄厚均匀的面皮,她用刀切成整齐的长条。
“刀工不错。”朱棣瞥了一眼。
“以前练过。”徐妙云随口说,说完才意识到说漏嘴——徐妙云是魏国公府大小姐,怎么会需要自己下厨?
但朱棣没追问,只是说:“比我强。”
水开了,白雾蒸腾。朱棣下面,徐妙云洗了两把青菜。厨房里热气氤氲,驱散了冬夜的寒气。
面煮好了,是简单的肉丝汤面,撒了葱花,淋了点香油。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吃,碗烫手,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好吃。”徐妙云由衷地说。面劲道,汤鲜美,比她预想中好太多。
朱棣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眼里有笑意。“慢点,没人和你抢。”
一碗热面下肚,全身都暖了。徐妙云放下碗,满足地舒了口气。
“账本的事,你打算怎么推行?”朱棣忽然问。
徐妙云正色道:“先拿采买开刀。我查过了,负责采买的是王管家的侄子,账做得最乱的就是他。杀鸡儆猴。”
“会得罪人。”
“不得罪人,就办不成事。”徐妙云擦擦嘴,“王爷,王府就像一个小朝廷。你现在纵容下面的人贪一点,将来他们就敢贪更多。等到尾大不掉的时候,想整治都难了。”
朱棣看着她,忽然伸手。
徐妙云僵住。
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:“沾了葱花。”
指尖温热,触感清晰。徐妙云的脸腾地红了。
朱棣收回手,神色如常,但眼神深了些。“你说得对。该整治的就要整治。”他顿了顿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借我两个人。”徐妙云稳住心神,“要懂账,但不在王府当差,和现有的人没有利益牵扯。”
“锦衣卫里倒是有这样的。”朱棣若有所思,“我明日让道衍去找。”
道衍和尚,姚广孝。徐妙云心里一动。这位历史上朱棣最重要的谋士,她现在还没见过。
“另外,”朱棣又说,“改革期间,如果有人敢对你不敬……”
“我能应付。”徐妙云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王爷给我撑腰就行。”
朱棣笑了。这是徐妙云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——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淡淡的笑容,而是眉眼舒展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撑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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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,燕王府掀起了一场账务风暴。
徐妙云以“年终结账”为由,调集了王府所有账册。她带着朱棣找来的两个锦衣卫账房——对外称是请来的“账房先生”,开始全面审计。
阻力比预想中大。
首先是王管家的侄子王贵。得知要查采买账,他当场就变了脸色:“王妃这是什么意思?怀疑小的贪墨不成?小的在王府当差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
“正因你有苦劳,才更要查清楚。”徐妙云坐在主位,语气平静,“账目清白,自然还你公道。账目不清,”她抬眼,“王府有王府的规矩。”
那一眼冷冽,王贵竟不敢再辩。
查账的结果触目惊心:光是过去一年,采买一项就虚报了近五百两银子。更严重的是,王贵还私下将王府的采购渠道转给了自家亲戚开的铺子,以次充好,高价低质。
徐妙云没手软。她召集所有管事,当众公布了审计结果。
“按大明律,贪墨二十两以上,杖六十,流放三千里。”徐妙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“王贵贪墨数额巨大,本应送官严办。但念其在王府多年,从轻发落:追回赃款,逐出王府,永不录用。”
王贵瘫软在地。
其他管事噤若寒蝉。
“从今日起,王府实行新账法。”徐妙云让秋月将印制好的新账册和规章制度发下去,“所有收支,必须凭票入账。采买需三家比价,超十两的支出需两人经手。每月初报预算,月末核销。不明白的,现在问。”
没人敢问。
徐妙云知道,这些人心里不服。但没关系,她有的是时间。
散会后,她回到书房,却发现朱棣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听说今日很威风?”朱棣放下手中的书。
徐妙云揉揉太阳穴:“杀鸡儆猴罢了。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”
朱棣起身,走到她身后。徐妙云正疑惑,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按上了她的太阳穴。
“别动。”朱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你绷得太紧了。”
他的指腹温热,力度适中,缓缓揉按。徐妙云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。确实,这半个月她神经一直紧绷着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朱棣的手法居然很不错,徐妙云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。
“王爷怎么会这个?”她闭着眼问。
“母后以前常头痛,我小时候常帮她按。”朱棣的声音很低,“后来在军营,将士们受伤了,按摩能缓解疼痛。”
徐妙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史书上的朱棣杀伐果断、冷酷多疑,但此刻的他,会煮面,会按摩,记得母亲的头痛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说,“等查完账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王府设个药房。”徐妙云转过身,仰头看他,“不是太医署那种,是常备药房。金疮药、止血散、退热丸……府里这么多人,难免有个头疼脑热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将来去了北平,天寒地冻,伤病更多,有备无患。”
朱棣的手停在她肩上。“你想得很远。”
“因为我们要走的路很长。”徐妙云轻声说。
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徐妙云能看清朱棣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此刻映着烛光,像深潭里落进了星星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朱棣收回手,徐妙云退后一步,两人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。
秋月端着茶进来,似乎没察觉到异常:“王爷,王妃,茶沏好了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徐妙云说,声音比平时略高。
秋月退下后,书房里又陷入沉默。方才那种暧昧的气氛还在空气中残留,像蛛丝一样粘稠。
“那个……”徐妙云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。
“药房的事,你放手去做。”朱棣先开口了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需要什么,跟王管家说——新的王管家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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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务改革推进到第二个月,遇到了真正的难题:人情往来。
王府每月都有大量人情支出——各府红白喜事、节礼寿礼、同僚应酬……这些支出很难取得凭据,更没法比价三家。而且,这涉及到金陵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,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。
“王妃,这是本月的人情清单。”新上任的李管家恭敬地递上单子。他是朱棣从军中调来的,为人正直,不懂变通——这正是徐妙云要的。
徐妙云扫了一眼,皱眉:“冯指挥使嫁女,贺礼五十两?上个月他儿子满月,我们已经送过三十两了。”
“冯指挥使是王爷在军中的旧部,礼不能薄。”李管家解释。
“礼尚往来,也要量力而行。”徐妙云放下单子,“王爷现在只是藩王,不是太子。送礼太过,反而引人猜忌。”
她沉吟片刻:“这样,以后人情往来分三等。一等是皇室宗亲、朝中重臣,按旧例。二等是军中同僚、王府属官,减三成。三等是其他往来,再减三成。”
李管家有些犹豫:“这会不会……显得小气?”
“王府现在一年的收入是多少?”徐妙云问。
“田庄、铺面、俸禄加起来,大约一万两千两。”
“支出呢?”
“按现在的账算……一万五千两。”李管家声音低了。
“入不敷出。”徐妙云敲了敲桌子,“我们现在花的,要么是王爷的赏赐,要么是徐府的嫁妆。坐吃山空,能撑几年?”
李管家冷汗下来了。
“人情要顾,但不能不顾实际。”徐妙云放缓语气,“你去拟个新章程,把标准定清楚。有人问起,就说王府要节俭开支,为北上就藩做准备——这话也不算错。”
“是。”
李管家退下后,徐妙云继续看账。但看了一会儿,思绪就飘远了。
这两个月,她和朱棣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们依然分房而居——徐妙云坚持“合伙人”应该保持适当距离。但朱棣来她书房的次数明显多了,有时候是谈正事,有时候就是坐坐。
像那天晚上,他过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披风,而他坐在对面看书,等她醒。
还有一次,她感冒了,他让太医来看,还亲自盯着她喝药。药苦,她皱眉,他居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块饴糖。
这些细节,一点一点,蚕食着她的心防。
徐妙云不得不承认,她对朱棣动心了。
不是对历史人物的好奇,不是对合作伙伴的欣赏,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心动。会因为他靠近而心跳加速,会因为他的关心而暗自欢喜,会忍不住想象如果真有爱情……
“不行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徐妙云,清醒一点。”
他们是合伙人,是盟友,是未来帝后。唯独不能是相爱的人——至少,不能完全交付真心。历史摆在那里:永乐帝的后宫不止一人,帝王之爱,从来都是雨露均沾。
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痛。
正想着,朱棣又来了。这次他脸色不太好。
“王爷怎么了?”徐妙云起身。
“父皇今日召见。”朱棣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问起王府的开支,说我最近‘太过节俭’,是不是对削藩有怨气。”
徐妙云心里一凛。朱元璋的猜忌,这么早就开始了吗?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,是在为就藩做准备。北平苦寒,要提早习惯节俭。”朱棣揉了揉眉心,“父皇没说什么,但眼神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徐妙云懂了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以后我们得更小心。”
朱棣抬眼看向她。烛光下,她的脸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,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。不是为权力,不是为地位,就是为他。
这个认知让朱棣心里某处塌陷了一角。
他忽然想起道衍前几天说的话:“王爷,王妃是你的福星。得此贤内助,大业可期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客套。但现在,看着徐妙云为他筹谋、为他忧虑,朱棣想,或许道衍说得对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将来有危险,”朱棣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不要管我,先保全自己。”
徐妙云愣住了。
“王府的暗室里,我放了金条和路引。”朱棣继续说,“如果有变,你带着它们走。去江南,去海外,去哪里都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是皇子,跑不掉。”朱棣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,“但你不同。你本不该卷进这些的。”
徐妙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走到朱棣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他。“王爷,你听着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从新婚夜那天起,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你荣我荣,你损我损。所以别说让我先走的话——要赢一起赢,要输……”
她没说完,因为朱棣忽然俯身,吻住了她的唇。
一切都静止了。
徐妙云睁大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朱棣的唇很热,带着茶的清香,还有属于他的、强烈的男性气息。这个吻起初是试探的、克制的,但很快变得深入、急切。
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颈,指节微微用力。徐妙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,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她应该推开他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反而,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,指尖陷入衣料,感受着下面结实肌肉的轮廓。朱棣察觉到她的回应,吻得更深了,几乎带着掠夺的意味。
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稀薄、滚烫。炭火太旺了,徐妙云想,不然为什么这么热?
不知过了多久,朱棣终于松开她。两人都在喘气,额头相抵。
“要输一起输。”朱棣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,声音沙哑,“这是你说的。”
徐妙云的脸红透了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还是乱的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别说。”朱棣的拇指擦过她的唇,“别说‘这只是意外’或者‘我们就当没发生过’。徐妙云,我不是木头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:“这两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想你查账时认真的样子,想你吃饭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想你生病时可怜兮兮的样子。我不是没见过美人,但你不一样。”
徐妙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。
“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合伙人。”朱棣继续说,“但我想当你的丈夫。真正的丈夫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徐妙云终于找回声音,“帝王之心,从来不能专一。将来你会有三宫六院,会有无数美人……”
“那就不当帝王。”朱棣打断她,“当个藩王,守着你,守着北平,过一辈子。”
徐妙云震惊地看着他。
这话太离谱了。历史上的朱棣为了皇位可以发动靖难,可以杀人无数,怎么可能说出“不当帝王”?
但此刻,他的眼神那么认真,认真到徐妙云几乎要相信了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这种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出口,我可能就当真了。”徐妙云苦笑,“而一旦当真,我就会贪心。会想要独占,会嫉妒,会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。”
朱棣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给我时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我时间证明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“证明帝王之心,也可以专一。证明我朱棣说过的话,一定算数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忽然鼻子一酸。
她想相信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她也想相信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等你证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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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务改革的第三个月,成效开始显现。
王府的开支比去年同期减少了三成。不是靠克扣用度,而是靠规范流程、杜绝浪费、减少贪墨。下人们起初怨声载道,但徐妙云同时提高了绩效奖励——省下来的钱,一部分作为年终奖发放。
于是抱怨变成了干劲。
月末的总结会上,徐妙云公布了数据。管事们面面相觑,都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这还只是开始。”徐妙云说,“明年我们要做的,是开源。北平那边已经来信了,王爷的封地有大量荒地。我打算派人过去,试种新作物,兴修水利。等我们就藩时,那里就是我们的根基。”
她讲话时,朱棣坐在一旁看着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专注而温柔。
会后,两人并肩走回书房。腊月已过,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但梅花已经开了,暗香浮动。
“累不累?”朱棣问。
“累,但值得。”徐妙云伸了个懒腰,“总算理出个头绪了。”
“今晚别熬夜了。”朱棣说,“我让厨房炖了汤,补补。”
徐妙云侧头看他,笑了:“王爷最近越来越像管家婆了。”
“只管你一个。”朱棣很自然地说。
徐妙云的脸又有点热。这两个月,他们的关系确实不同了。朱棣不再掩饰对她的关心,而她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。
就像现在,走在回廊里,朱棣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完全包裹住她的。
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将来你真的登上那个位置,而我又老又丑,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朱棣打断她,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,“徐妙云,你记住: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容貌,是你的这里。”他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和这里。”又点了点她的心口。
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触到她的胸口,两人都僵了一下。
回廊里没有别人,只有月光和梅香。朱棣的眼神深得像夜,里面涌动着徐妙云看不懂的情绪——但有一点她很确定:那是欲望,也是珍惜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。
朱棣却忽然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“回去吧,汤该凉了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,背影有些僵硬。
徐妙云愣在原地,忽然明白了:他在克制。给她时间,也给自己时间。
她小跑几步追上他,主动牵住了他的手。
朱棣脚步一顿。
“汤凉了可以再热。”徐妙云轻声说,耳朵通红,但没松手。
朱棣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回到书房时,汤果然还温着。是当归乌鸡汤,放了枸杞红枣,香气扑鼻。
徐妙云喝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朱棣坐在对面看她喝,忽然说:“下个月初八,父皇要去钟山春猎,各王府都要随行。”
徐妙云放下碗:“我也要去?”
“按理说,王妃们都要去。”朱棣顿了顿,“但如果你不想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徐妙云说,“这种场合,我不能缺席。”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在朱元璋面前亮相,在各王府女眷中周旋,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现。
这是考验,也是机会。
“别担心。”朱棣看出她的顾虑,“有我在。”
很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徐妙云安心了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账本理清了,省下的钱,我想拿一部分出来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金陵城外设个施粥铺。”徐妙云说,“不是逢年过节才开,是常设的。再请个坐堂大夫,免费给穷人看病。”
朱棣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是藩王。”徐妙云认真地说,“权力越大,责任越大。省下来的钱,与其堆在库房里,不如用来做些实事。而且,”她狡黠地眨眨眼,“这也是收买人心——父皇喜欢仁德的儿子儿媳。”
朱棣笑了:“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。”
“因为我们要走的路很长。”徐妙云重复了那句话,“每一步,都不能走错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,亥时了。
“该休息了。”朱棣起身。
徐妙云也站起来。两人走到门口,朱棣忽然转身:“对了,药房的事,我已经让道衍去办了。他认识几个可靠的药材商,价格公道。”
“谢谢王爷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我们是合伙人,记得吗?”
他说着“合伙人”,眼神却分明在说“不止”。
徐妙云笑了:“记得。合伙人协议,要签一辈子的。”
朱棣也笑了。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:“晚安,徐妙云。”
“晚安,朱棣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朱棣愣了一下,随即眼里漾开笑意。
他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徐妙云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,心跳依然很快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—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的温度。
账册理清了,王府走上正轨了,而她和朱棣的关系,也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前方还有无数挑战:春猎、就藩、朝局变动、历史洪流……
但此刻,在这个初春的夜晚,徐妙云忽然觉得,只要有他在身边,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。
因为他们是合伙人。
是盟友。
或许,也会是爱人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亮书桌上那本已经合上的账册。封面上,徐妙云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四个字:
“永乐元年·春”
那是她私心的期盼——期盼那个年号,期盼那个时代,期盼那个和他并肩看江山的未来。
而这一切,都从今夜,从这本账册开始。
清平乐,账册重理。
路还长,但他们已经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