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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破阵子·北征别 洪武十一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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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二月刚过,永定河的冰就化了,柳树冒了新芽,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但燕王府里没有人赏春——蒙古犯边的消息传来,鞑靼部纠集万余骑兵,正朝古北口方向移动。朱棣要出征了。
这是他到北平后第一次率军北征。前几次巡边只是小规模的试探,这一次是真正的战事。消息传来那夜,徐妙云在灯下替他整理行装。大氅、干粮、行军饼、金疮药——一样一样,码得整整齐齐,和上次巡边时一样,又不一样。上次她不知道他要走多久,这次她知道——至少一个月。
“带这么多?”朱棣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忙。
“有备无患。”她把金疮药塞进包袱最里层,“王爷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古北口风大,夜间盖好大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日写封信,让人送回来。”
朱棣走过来,从身后环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肩窝里。“每日?”
“每日。”她偏头看着他的脸,“不写也行,写个‘安’字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他收紧手臂,“写个‘安’字。”
“好。”
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,温热而绵长。她闭上眼,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过了很久,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出征那日,天还没亮。徐妙云站在府门口,看着朱棣翻身上马。他穿了铁甲,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一千骑兵整装待发,旌旗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家里有我。”她说。这话她说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是真的。
朱棣勒住马,低头看着她。晨光里,她的脸有些苍白,眼眶微红,但没有哭。他伸手,用马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仔细看着她的脸。
“等我。”
“等你。”
他策马走了。一千骑兵紧随其后,铁蹄踏过青石板路,扬起漫天尘土。徐妙云站在原地,看着那面“燕”字大旗渐渐消失在城门口,手里还攥着他临走时塞给她的一只小瓷瓶——燕云散。她把瓷瓶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“王妃,回吧。”青竹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青竹不再劝了,陪她站着。风吹过,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,像谁在低语。
朱棣走后的第三天,信来了。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笔迹有些潦草,大约是骑在马上写的。徐妙云看了很久,把信纸折好,收进妆奁里——和之前那些写着“安”的信放在一起。
她也回了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写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,想多写几句,又不知从何起笔。最后只写了那个字,折好,交由来人带回。
第五天,第七天,第十天——每三天一封信,每次都是一个“安”字。她回信也是“安”,两个人像在接力,一个字一个字地传着平安。
第十五天,信迟了。
徐妙云等到傍晚,没有信来。她坐在议事堂里,账本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青竹端了茶来,她没喝。王全进来禀报军需的事,她听了,点了头,却忘了吩咐什么。
“王妃,您别担心。王爷吉人天相——”
“我没担心。”她打断青竹,又低下头看账本。但青竹看见,她的手在发抖。
深夜,信终于来了。不是驿站送来的,是丘松亲自送回来的。他浑身是土,甲上有干涸的血迹,一进门就单膝跪下。“王妃,王爷无碍。古北口大捷,斩敌千余,蒙古人退了。”
徐妙云看着丘松脸上的疲惫和兴奋,沉默了很久。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在后面,明日到。”
“他受伤了吗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徐妙云点了点头。“下去歇着吧。”
丘松退下了。她坐在灯下,看着那封信——这次不是“安”,是“明日归”三个字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止不住地流。她擦了又擦,擦不干净。
“王妃……”青竹拿着帕子过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接过帕子,按在眼上,“你去睡吧。”
青竹犹豫了一下,退了出去。徐妙云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封信,过了很久,才站起身,走进暖阁。
第二日,朱棣回来了。徐妙云站在城门口,远远看见那面“燕”字大旗从地平线上浮现。旗越来越近,马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。玄色披风,铁甲,腰间佩剑——是他。
她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朱棣策马到了城门口,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,但他看见她眼下的青痕。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王爷也瘦了。”
他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城门口的将士们悄悄退开了,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。
“你说每日写信。”她看着他,“第十五天没写。”
“战事急,没顾上。”
“我担心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,只有担忧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对不住。”她伸手,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绷带,“伤哪儿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撒谎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圈绷带,缠得不算整齐,大约是军医仓促包扎的。
“回去,我重新包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城。暮春的风吹过,柳絮飘了满天,像雪。徐妙云走在他身侧,手垂在身侧,他的手也垂着。两只手在柳絮中碰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她弯起嘴角,没有看他。
暖阁里,徐妙云替朱棣换药。绷带解开,手臂上是一道刀伤,不深,但很长,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,结了黑色的血痂。她用棉布蘸了温水,轻轻擦洗伤口边缘。他坐着,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低着头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你在,不疼。”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,抬眸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眼神很柔和,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古北口的仗,凶险吗?”
“凶险。”他说,“但打赢了。”
“将士们呢?”
“伤了三百多,死了四十几个。”
她的手指紧了紧,垂下眼睫,继续替他清理伤口。她上药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他伸手,覆在她手上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手为什么抖?”
“冷的。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掌心温热,将她的手包裹住。
“不冷了。”他说。
她低下头,没有抽手。
换好药,缠好绷带,她收拾药瓶和棉布。他坐在榻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瘦了,腰身比出征前细了一圈,袖口沾着药渍。他忽然开口: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那些‘安’字,我都看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“看了多少遍?”
“每天看。临睡前看一遍,醒来再看一遍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,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“我也是。王爷写的‘安’字,我都收在妆奁里。”
“收了多少个?”
“十二个。加上今日的‘明日归’,十三个。”
他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我每日都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让你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烛光下,他的眉目间多了几分风霜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王爷,你黑了一些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也瘦了。”
“饿的。”
她弯起嘴角。“我让厨房热了饭,马上就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看着她,“先抱一会儿。”
她靠回他怀里,闭上眼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北平的春夜还有凉意,但暖阁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