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5、杏花天·女学开 互市的事刚 ...
-
互市的事刚走上正轨,徐妙云又添了一桩心事——女学。到北平大半年,她见过太多目不识丁的妇人。军户家的妻子,丈夫戍边多年,连封信都写不了,想托人带句话,要跑几里路去找识字的先生。商户家的女儿,守着铺子却不会算账,被伙计哄了也不知。更有那贫苦人家的女子,一辈子没摸过笔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“我要办女学。”徐妙云在灯下铺开一张纸,对朱棣说。
朱棣正在擦剑,闻言抬眸看她。“女学?”
“女子学堂。教识字、算账、女红。不收束脩,包一顿午饭。”
他放下剑,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指着纸上写好的章程,“先从王府和官宦人家的女眷开始,再慢慢推广到民间。不求多,先招三十人。”
“三十人?哪里来?”
“被服厂的女工、女子互助会的姐妹、各府的家眷。”她抬眸看他,“王爷,北平的女子不是不想学,是没机会。我给她们机会。”
朱棣看着她的眼睛,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烛火映的,是从心底透出来的。“你办。我支持。”
“王爷不反对?”
“不反对。”他伸手,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“你做的事,没有错事。”
四月初,北平第一所女子学堂在城东的一处宅院里开学。宅院不大,三进,是徐妙云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买的。正房做课堂,东西厢房做活动室和库房,后罩房给远来的女学员住宿。徐妙云亲任山长,又请了两位女先生——一位是从金陵请来的,姓林,原是宫里的女官,识文断字,知书达理;另一位是北平本地的,姓王,是个寡居的商人妇,算账极精。
开学那日,来了三十二个女子。年纪最小的十三岁,最大的四十多岁。有官家小姐,有商户女儿,有军户媳妇,还有几个是从被服厂来的女工。她们坐在课桌前,有人紧张得攥紧了衣角,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徐妙云站在前面,环视一圈。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北平女子学堂的学员。不收束脩,包一顿午饭。上午识字、算术,下午女红、理家。每旬考一次,合格的升班,不合格的留级。连续三次不合格的,退学。”
堂下一片安静。
“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识字,有人不会算账,有人连笔都没握过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这些都不怕。怕的是不想学。只要你们想学,我就教。教到你们会为止。”
一个年轻媳妇举手。“王妃,俺不识字,能学吗?”
“能。从‘人’字开始教。”
“俺学得慢……”
“慢不怕,怕的是不开始。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怯怯道:“王妃,俺家男人不让俺出来读书……”
“你男人若来闹,让他来找我。”徐妙云语气平静,“或者,让他来找王爷。”
堂下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第一堂课,教的还是十个字: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一。和王府扫盲班一模一样。但学员们的反应却不同。那些年轻媳妇学得又快又认真,握笔的手在发抖,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,但没人放弃。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写到“人”字时,忽然哭了。
“怎么了?”徐妙云走到她身边。
“王妃,”妇人抹着泪,“俺活了四十三年,头一回写自己的姓。俺姓‘人’字旁的那个‘何’,可俺一直不知道‘何’字怎么写。今天学会了,俺能写自己的姓了。”
徐妙云眼眶也热了。她弯下腰,握住妇人的手,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了一个“何”字。“何大娘,这是你的姓。以后,你还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妇人看着那个“何”字,泪流满面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散课后,朱棣来接她。他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那些女子三三两两走出来,有人还在比划着写字的姿势,有人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。他让到一旁,等她们走远了,才走进院子。
徐妙云正在收拾黑板,粉笔灰落了一身。“王爷来了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嗯。”
“今日学员学得很好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她转过身,他站在门口,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。“王爷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来了一会儿了。”他走进来,伸手拂去她肩上的粉笔灰,“看见你在教写字,没打扰。”
她弯起嘴角。“王爷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握着那个大娘的手,教她写‘何’字。”
“她哭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王爷觉得我做得对?”
朱棣看着她。“你做任何事,都对。”
晚间,两人在暖阁用膳。徐妙云兴致很高,说了一整日学堂的事——谁学得快,谁写得认真,谁连笔都不会握。朱棣听着,偶尔应一句,替她夹菜。
“王爷,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听你说。”
“王爷不嫌我话多?”
“不嫌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说什么都好听。”
她的耳尖红了,低下头喝汤。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女学堂,我也去教书。”
她抬眸看他。“王爷教什么?”
“算术。我算得快。”
“王爷上次说,要陪我教扫盲班。结果只去了两次。”
“这次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这次是你想做的事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的事,我都陪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,低下头,不让眼泪落下来。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日还没交束脩。”
他伸手,扣住她的后颈,低头吻住她。不是蜻蜓点水,是慢慢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笑意的吻。她闭上眼,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“交了。”他松开她。
她低头捡起筷子,耳尖红透。“王爷,你每次交束脩,都交这么多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教得都好。”
她弯起嘴角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吃饭。”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他吃了,也给她夹了一筷子。
两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北平的春夜还有凉意,但暖阁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