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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 第二卷第八章 渔家傲·守城
八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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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七,朱棣出巡边关。
这是到北平后第一次大规模巡边。他带了一千骑兵,沿古北口、喜峰口、居庸关一线巡视,预计行程二十天。临行前,他将北平防务交给都指挥使谢贵,王府事务交给徐妙云。
“最多一个月就回来。”朱棣在校场上勒住马,俯身看着她。
徐妙云抱着五个多月大的朱高炽,仰头道:“家里有我,王爷放心。”
朱棣点点头,策马而去。一千骑兵紧随其后,铁蹄踏过青石板路,扬起漫天尘土。徐妙云站在原地,看着那面“燕”字大旗渐渐消失在城门口,心中莫名有些不安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也许是北平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像一座边境重镇。
朱棣离开的第七天,不安变成了现实。
八月初十四,傍晚。
徐妙云正在书房核对被服厂下个月的订单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管事王全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王妃,不好了!”
徐妙云放下笔:“说。”
“北门守军来报,发现蒙古骑兵!约三千人,距城不到三十里!”
徐妙云心中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谢贵将军呢?”
“谢将军已带兵上城,但城中守军只有两千,其余随王爷出巡了。三千对两千,而且蒙古人是骑兵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徐妙云站起身,“替我备马,去北门。”
“王妃!”王全急了,“城上危险,您不能——”
“我说,备马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王全打了个哆嗦,不敢再劝。
徐妙云转身走向内室,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,将长发紧紧束起,插了根银簪。她看了眼婴儿床里熟睡的朱高炽,对奶娘道:“带世子和二公子进密室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来。”
奶娘吓得脸都白了,但见她神色镇定,也只得点头。
北门城楼上,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谢贵满头大汗,正指挥士兵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。看到徐妙云登上城楼,他惊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。
“王妃!您怎么来了?!这里危险!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徐妙云走到垛口前,向外望去。
暮色中,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。烟尘之下,是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。蒙古人的皮帽和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“斥候刚报,约三千。”谢贵擦着汗,“王妃,末将已派人快马去追王爷,但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回来。城中守军只有两千,而且多是新兵……”
“两千对三千,守城战,不是不能打。”徐妙云打断他,“谢将军,城防物资准备得如何?”
“滚木礌石够用,箭矢约五万支,火油三百桶。”
“粮食呢?”
“够守一个月。”
徐妙云点点头。她快速在脑中计算——三千骑兵,若强攻,两千守军依托城墙,至少能撑三天。三天内,蒙古人如果攻不下来,粮草耗尽就会退兵。
除非他们有攻城器械。
“谢将军,探清楚蒙古人带没带云梯、撞车。”
“是!”
徐妙云转身,对王全道:“你回王府,把侍卫队的五十人全部调来,带上弓弩。再去被服厂,把库存的棉布、棉花全部运到城下,准备制作绷带和止血包。通知城中药铺,把所有金疮药集中到北门。”
王全领命,飞奔而去。
她又看向身边的侍女青竹:“你去城内各坊,敲锣通知百姓:妇女老人儿童躲进地窖,青壮男子自带武器到北门集合。告诉他们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”
青竹脸色发白,但咬咬牙,转身跑了。
谢贵看着她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去,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。王妃站在城楼上,暮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角,但她的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“王妃,”他低声道,“您真的不必在此。有末将在——”
“谢将军,”徐妙云转过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王爷不在,北平的担子,我替他扛一半。”
夜幕降临,蒙古人没有攻城。
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,篝火连成一片,远远望去像一条火蛇。徐妙云站在城楼上,举着望远镜——这是她偷偷让人打磨的水晶片,简单拼凑成单筒望远镜,虽然倍数不高,但足够看清敌营动向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她放下望远镜。
“等什么?”谢贵问。
“等我们害怕,等我们慌乱,等我们自己打开城门。”徐妙云冷笑,“可惜,他们等不到了。”
城下已经聚集了三百多青壮百姓,拿着菜刀、锄头、木棍,自发来助守。一个老铁匠甚至扛来了自家的大铁锤:“王妃,俺这把锤子敲了三十年铁,今儿个敲敲蒙古人的脑袋!”
徐妙云心中滚烫,但面上只是点点头:“好。诸位放心,援军已在路上,只要守住三天,蒙古人必退。”
她没有说援军五天后才能到。
不是欺骗,是稳定军心。
夜深了。城楼上灯火通明,士兵们轮流休息,不敢合眼。徐妙云也没有睡,她沿着城墙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处垛口、每一堆滚石、每一桶火油。
走到西北角时,她停下脚步。
这里的城墙明显比其他地方矮。前朝遗留的问题,还没来得及修缮。若是蒙古人发现了这个弱点……
“谢将军,”她回头喊道,“西北角加派二十人,多备火油和弓弩。这里是薄弱点。”
谢贵跑过来看了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末将疏忽了!”
“不怪你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现在加固来不及了,只能加强防守。”
她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回去后第一件事,就是修这段城墙。
八月初十五,清晨。
蒙古人开始攻城。
没有云梯,没有撞车,只是骑兵冲到城下放箭,试图压制城头守军。箭矢如雨,噼里啪啦钉在城墙上,有的从垛口缝隙射进来,擦着士兵的耳朵飞过。
徐妙云蹲在垛口后面,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。她咬咬牙,站起来观察敌情。
“不要慌!等他们靠近再放箭!”她对身边的弓箭手喊,“节省箭矢,瞄准了射!”
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,蒙古人丢下几十具尸体,退了下去。城头守军伤了十几个,无人死亡。
谢贵松了口气:“王妃,看样子他们没有攻城器械,只是试探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徐妙云擦掉脸上的灰,“下一波可能更猛。”
果然,午后第二波攻击来了。
这次蒙古人带了简易云梯——几根长木绑在一起,顶端有铁钩,可以挂在城墙上。他们嚎叫着冲到城下,竖起云梯,开始攀爬。
“倒火油!”谢贵大吼。
士兵们抬起火油桶,往下倾倒。滚烫的火油浇在蒙古人头上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然后火箭射下,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。
但蒙古人像疯了一样,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。
徐妙云夺过一支长矛,捅下一个刚露出头的敌军。那人的脸狰狞扭曲,伸手想抓她,被她一矛戳穿肩膀,惨叫着跌下云梯。
“王妃!”谢贵惊得魂飞魄散,“您快退后!”
“退什么退!”徐妙云甩掉矛上的血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我在这里,士兵们就不会退。”
她的话像一道军令。城头的士兵们红了眼,杀得比之前更狠。
半个时辰后,蒙古人再次退去。城下尸体堆积,火油还在燃烧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。
徐妙云靠在垛口上,大口喘气。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。她攥紧拳头,强迫自己镇定。
“伤亡如何?”她问。
“伤了四十几个,死了三个。”谢贵的声音沙哑,“王妃,您手臂在流血。”
徐妙云低头,才发现左臂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染红了袖子。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。
“小事。”她撕下一截衣角,简单包扎,“伤员送下去,让大夫处理。让百姓上来帮忙搬运箭矢和滚石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天,蒙古人攻了四次。每次都被打退,但城头的防守也越来越吃力。箭矢消耗过半,火油见底,士兵们疲惫不堪。
入夜后,攻势暂歇。
徐妙云没有下城楼。她坐在垛口边,就着月光清点物资。箭矢还剩两万三千支,火油不到五十桶,滚木礌石还能撑两天。
够吗?
她不知道。
“王妃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青竹端来一碗粥,眼眶红红的,“吃点吧。”
徐妙云接过碗,几口喝完。粥是凉的,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“城里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吗?”
“都按您说的,老人妇女儿童进了地窖。青壮年来了五百多人,明天可以上城帮忙。”
“让他们主要负责搬运物资、照顾伤员。打仗的事,还是交给士兵。”
“是。”
夜深了,城下敌营的篝火依然明亮。徐妙云举起望远镜,仔细观察。
“谢将军,”她忽然说,“你看,他们营帐少了。”
谢贵凑过来看:“还真是。少了至少三分之一。”
“有人撤了。”徐妙云放下望远镜,心中快速计算,“第一天强攻不下,伤亡不小,现在又撤了一部分。要么是去搬救兵,要么是粮草不济,先退了一队。”
“哪种可能性大?”
“后者。”徐妙云笃定道,“如果是搬救兵,不会撤这么多人。应该是粮草跟不上了,先撤一部分,剩下的继续围城,想耗死我们。”
谢贵眼睛一亮:“也就是说,他们撑不了多久了?”
“最多再攻两天。”徐妙云站起身,“两天内,只要城不破,他们必退。”
城楼上响起低低的欢呼声。士兵们互相拍着肩膀,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但徐妙云没有笑。
她知道,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。
狗急跳墙,蒙古人如果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明天会拼死一搏。
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八月初十六,天还没亮,攻城的号角就响了。
这次蒙古人发了疯。不计伤亡地冲锋,云梯架了二十多架,撞木也开始撞击城门。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城墙上的人都感到颤动。
“顶住城门!”谢贵嘶吼,“加派人手!用木桩顶住!”
徐妙云在城头指挥弓箭手,专门射那些推云梯和抬撞木的敌军。她发现蒙古人今天的进攻更有组织,显然是换了将领。
“谢将军,他们有新指挥官!”她喊道,“找出旗号所在,集中射箭!”
谢贵很快发现了敌阵后方的旗帜,命令神箭手瞄准射击。几轮箭雨过后,那面旗帜倒了,蒙古人的攻势果然乱了一瞬。
但只是一瞬。
西北角传来了惊呼声。
徐妙云心头一跳,飞奔过去。果然,那段矮墙成了突破口——几个蒙古人已经爬上了城头,正在和守军肉搏。
“跟我上!”她拔出腰间的短刀,冲了过去。
一个蒙古兵正举刀砍向倒地的士兵,徐妙云从侧面一刀捅进他的腰眼。那人惨叫一声,回头看见她,满脸不可思议——怎么是个女人?
但他的不可思议到此为止。徐妙云抽出刀,又补了一下。
“王妃上来了!”守军士气大振,嗷嗷叫着扑向敌军。那几个爬上城头的蒙古兵很快被砍翻,尸体被扔下城墙。
徐妙云浑身是血,站在垛口上,声音穿透厮杀声:“人在城在!”
“人在城在!”数百人齐声高喊。
这声音传遍整个北门,传到城下,传到敌阵。蒙古人的攻势明显迟缓了。
也许是被这气势震慑,也许是伤亡太大。半个时辰后,他们终于退了。
这一次,没有留下“明天再来”的余地。
因为他们开始拆营了。
徐妙云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的敌营一点点消失。骑兵们调转马头,朝北方退去。烟尘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“退了……”谢贵喃喃道,忽然双腿一软,跪在城墙上,“真的退了……”
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士兵们抱在一起哭,百姓们跪在地上磕头。有人喊“万岁”,有人喊“王妃千岁”,乱糟糟混成一片。
徐妙云靠在垛口上,浑身脱力。她想笑,但嘴角扯不动;想哭,但眼泪流不出来。
只是站了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回王府。
城楼上支起简陋的帐篷,她裹着披风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纸笔,在写战报。写了几行,又划掉;再写,再划掉。
最后只写了一句话:“八月初十四至十六,蒙古三千骑兵犯北平。守军及百姓协力,击退敌军。城未破,人未亡。妾身无恙,勿念。”
她把信折好,交给信使:“八百里加急,送给王爷。”
信使接过信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妙云走出帐篷,站在垛口前。月光如水,照在满是箭痕的城墙上,照在城下尚未清理的尸体上,照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袖上。
她想起朱棣临行前说的“最多一个月就回来”。
才十天。
她觉得像过了一辈子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“王妃,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。”青竹端着热汤走过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喝口汤,睡会儿吧。”
徐妙云接过汤碗,忽然问:“世子呢?”
“在密室里,奶娘喂了奶,睡得好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喝了口汤,是凉的,但这次她没有说什么。
“王妃,”青竹犹豫了一下,“您今天……杀了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怕吗?”
徐妙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不能因为怕,就不做该做的事。”
青竹不懂,但也不再问。
八月初十八,朱棣回来了。
比预计早了七天。
他带着一千骑兵,昼夜兼程往回赶。接到八百里加急时,他已经收到了北平被围的消息,当时心脏几乎停跳。
一路疾驰,换马不换人,两天两夜跑完本该五天的路程。
进城时,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完好无损的城墙,而是城楼上那个纤细的身影。
徐妙云站在垛口边,正在指挥百姓清理战场。她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重新梳过,但手臂上缠着绷带,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痕。
朱棣勒住马,怔怔看着她。
她瘦了。才十几天,瘦了一圈。但背脊挺得笔直,声音稳如山。
“王爷回来了。”她看到他,微微一笑,好像他只是出门逛了圈回来,“吃饭了吗?”
朱棣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城楼。周围的士兵和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对视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里。
最后,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。掌心粗糙,有握刀磨出的新茧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城楼上风很大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,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,把整个北平城镀上一层金红色。
这一天,八月初十八。
朱棣巡边归来,北平围解。
而城楼上那个站了一夜的身影,成了这座城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。
很多年后,当人们提起永乐朝的徐皇后,总会说起一件事——
说那年燕王不在,蒙古兵围城,是徐皇后亲自击鼓,亲自上阵,在城楼上站了一夜,守住了北平。
说那夜月光很亮,照着她染血的战袍,像一个真正的将军。
说从那以后,北平城的百姓管她叫“咱们的王妃”。
不是燕王妃,不是王爷的王妃。
是咱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