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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蝶恋花·夜未央 蒙古人退兵 ...

  •   蒙古人退兵后的第三夜,北平的月亮格外圆。徐妙云从城墙上下来时,已经是亥时。身上的胡服还没换,血迹洗净了,但袖口的线头崩开了几处,她自己缝了几针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过。

      “王妃,王爷在暖阁等着呢。”青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。

      “等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说是……赏月。”青竹抿着嘴笑,“院子里桂花开了,王爷让人摆了茶点。”

      桂花开了?徐妙云愣了一下。她才在城墙上守了三天,下来时满脑子都是城墙的高度、箭矢的数量、将士们的伤情,竟没注意到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。

      暖阁前的院子里,桂花果然开了。不是满树金黄,只是零星几簇,藏在叶子下面,香气却已经藏不住了,甜丝丝的,像蜜糖化在夜风里。朱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桌,桌上是一壶茶、两只杯、一碟桂花糕。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头发半干,大约是刚洗过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朱棣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袖口,在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停了一瞬。他没有说话,提起茶壶,斟了两杯茶。

      “赏月。”他说,把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徐妙云抬头看天。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老槐树梢头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银子似的,落了一地。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是桂花茶,新鲜桂花泡的,香得人微醺。

      “王爷摘的桂花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摘的?”

      “你在城墙上睡觉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睡着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刀。”

      徐妙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还有弦勒出的红痕,手指上的水泡已经挑破了,结着淡黄色的痂。

      “不握着刀,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朱棣伸手,拉过她的手,翻过来看。他的拇指在她掌心的红痕上轻轻抚过,粗糙的茧划过新生的嫩肉,带起一阵酥麻。

      “以后,”他说,“握着我的手睡。”

      她抬眸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眉目很柔和,不像白天在军营里那般冷峻。他的眼睛里有月光,有桂花的影子,有她。

      “王爷的手要握刀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刀哪有你重要。”

    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——不是金疮药,是玉容膏,宫里才有,专治伤口愈合后的疤痕。他用指尖挑了一点,涂在她掌心的红痕上,轻轻抹开。膏体凉丝丝的,他的指尖温温热热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玉容膏。母后给的。”

      “母后给的,你用在——”

      “你比母后重要。”他打断她,低着头继续涂,“母后知道了,也不会怪我。”

      她不说话了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跳了一下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涂药的?”

      “从你开始受伤的那天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,没有抽回手。他涂完了,把瓷瓶收回袖中,却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日在城墙上,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不怕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守不住。怕回不来。怕——见不到王爷。”

      朱棣的手指紧了紧。

      “所以你就不要命了?”

      “不是不要命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不能让城破。”

      “城破了,可以再修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没了,我去哪里找?”

      夜风吹过,桂花簌簌地落了几朵,掉在桌上,掉在茶盏里,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徐妙云低下头,看着那朵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桂花,小小的,金黄的,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。

      “王爷不会找不到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。”

      朱棣没有说话。他拈起那朵落在她手背上的桂花,看了看,放进袖中。

      “王爷又收着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收了多少了?”
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,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把手伸给她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回屋。外面凉。”

     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,他拉她起来。两人并肩走进暖阁,烛火跳了跳,将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袖口,缝得不好看。”

      “我只会缝直的,不会缝弯的。”

      “明日我教你。”

      “王爷会缝衣裳?”

      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
      她转头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      “王爷学缝衣裳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替你缝。”他说,“你的手,以后不要拿针了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还有针眼,小小的,红红的,像针尖刺在心上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对我这么好,我怎么还?”

      朱棣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她。

      “好好的,”他说,“就是还了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烛光下,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——小小的,明亮的,像一颗星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。

      很轻,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。

      朱棣怔住了。她的唇温温热热,带着桂花的香气,一触即分。她退开时,耳尖红透,却还在笑。

      “束脩。”她说,“王爷教我说,要交束脩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伸手,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拉回来,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不是蜻蜓点水,是实实在在的、灼热的、带着少年人笨拙和急切的吻。她闭上眼,感觉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,带着桂花茶的甜和松木的清冽。

     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,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料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松开她。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急促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个,才叫束脩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,睫毛蹭过他的眉骨。

      “王爷,你太用力了,我的唇破了。”

      他低头,拇指在她下唇轻轻抚过,那里确实有一道小小的裂口,渗着一点血珠。他的拇指在血珠上停了一瞬,沾了那点红。

      “对不住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“真的不疼。”她握住他的拇指,看着他指腹上那点血珠,“王爷,你的束脩,我收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,烛光下,那里面有两个小小的自己。他忽然笑了,不是嘴角微动,是真正的笑,眉眼舒展,像春冰乍破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日,我教你缝袖口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后日,你教我写《诗经》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大后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成亲快一年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还没有送你像样的礼物。”

      她伸手,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簪——他生母留给他的那支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      “这个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
      “那是母后的。”

      “母后给了你,你给了我。”她把玉簪插回发间,“现在是我们的了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簪头的兰花在月光下几乎透明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戴这个,很好看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,踮起脚尖,在他唇角又落下一吻。这一次很轻,很轻。

      “束脩。”她说,“今日的第二份。”

      朱棣伸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下巴抵在她发顶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到他的心跳——沉稳有力,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心跳也很快。”

      “被王爷带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以后,我快,你快。”

     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,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,甜丝丝的,像蜜糖化在空气里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
      两个人相拥在烛光里,谁也没有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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