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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 第二卷第九章 浣溪沙·开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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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,北平天气转凉。
蒙古人退去后,城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但徐妙云知道,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。北元残余势力仍在草原上游荡,随时可能再次南下。要想长治久安,光靠城墙和刀枪不够,还得靠脑子。
“开蒙”二字,是她从金陵就开始筹划的。
抵达北平后,她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——王府上下,从管事到杂役,识字的不到一成。账房先生倒是认字,但只会记流水账,连基本的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。工匠们手艺精湛,却看不懂图纸,全靠口传心授。
“这不行。”徐妙云对朱棣说,“王爷要练兵,我要管家,总不能让一群文盲替你办事。”
朱棣皱眉:“文盲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识字、没文化的人。”徐妙云解释,“王爷,您想想,账房先生连账都算不清,怎么管钱?工匠看不懂图纸,怎么造兵器?侍卫不识字,怎么记军令?长此以往,王府非乱不可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办扫盲班。”徐妙云拿出一张纸,“先从王府开始,所有管事、账房、工匠,必须识字算数。学不会的,降职;不肯学的,换人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写满课程计划的纸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王府变成学堂?”
“不止。”徐妙云也笑了,“等王府办好了,再推广到全军、全城。王爷,治军治国,先从识字开始。”
朱棣想了想,点了头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燕王府第一届扫盲班正式开学。
地点设在西跨院的空房里,桌椅是新打的,黑板是用墨汁涂黑的木板,粉笔是用白垩土捏的。徐妙云亲自主讲,课程分为两门:识字和算术。
第一天,来了二十三个人。
有账房先生、库房管事、厨房管事、工匠头目,还有几个侍卫。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,最小的十六七岁。一个个坐在课桌前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各位,”徐妙云站在黑板前,环视一圈,“从今天起,每周二、四、六下午上课,每次一个时辰。三个月后考试,合格的留下,不合格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降职使用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账房先生老周头第一个站起来:“王妃,小的都五十多了,记性不好,学不会怎么办?”
“学不会就多学。”徐妙云语气平静,“老周头,你管着王府的账目,若是连账都算不清,我怎么放心把银子交给你?”
老周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一个年轻工匠举手:“王妃,俺就是个打铁的,识字有啥用?”
徐妙云走到他面前:“你打的刀,若是不认识‘钢’和‘铁’的区别,怎么知道哪种材料更好?若是不懂‘温度’‘硬度’这些词,怎么跟别人交流经验?”
工匠愣了愣,挠挠头。
“各位,”徐妙云回到黑板前,“我知道你们觉得学这些没用。但我告诉你们,识字的工匠,工钱比不识字的贵一倍。会算账的管事,能管更大的摊子。你们今天花三个月学的东西,将来会让你们挣更多的银子,过更好的日子。”
堂下安静了。
“现在,开始上课。”
第一堂课,教的是十个常用字: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一。
徐妙云写得慢,讲得细。每个字都拆解笔画,解释意思,举例说明。她还发明了“识字卡片”——硬纸板上写大字,背面画图,方便记忆。
“人,就是你们,我,王爷,所有人。口,吃饭说话用的。手,干活用的……”
堂下二十三个成年人,像小学生一样跟着念,一笔一划地写。有人握笔像握锄头,有人把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没有人放弃。
老周头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端详半天,忽然说:“王妃,这个字真像两条腿站着。”
徐妙云笑了:“对。‘人’就是两条腿站着的样子。你们看,汉字是有道理的,不是乱画的。”
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有人开始讨论字形,有人试着写自己的名字,还有人问“燕”字怎么写。
徐妙云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“燕”字:“这是咱们王府的‘燕’。上面是‘廿’,像燕子的头;中间是‘口’,像身子;下面是‘北’,像翅膀和尾巴。合起来,就是一只燕子。”
工匠们恍然大悟:“原来燕王的‘燕’是这么写的!”
算术课更有意思。
徐妙云教的不是《九章算术》那套,而是现代小学数学——阿拉伯数字、加减乘除、竖式计算。她把“壹贰叁肆”简化成“1234”,把“甲乙丙丁”换成“ABCD”。
“这是新式数字,简单好记。”她在黑板上写下0-9十个数字,“以后记账、算账,都用这套。比汉字数字快十倍。”
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。老周头颤颤巍巍地问:“王妃,这些圈圈杠杠,是哪个神仙发明的?”
徐妙云忍住笑:“不是神仙,是西域商人用的。我改良了一下,适合咱们用。”
她教的算术实用至极——不是做题,而是算账。猪肉多少钱一斤,买十斤多少钱;布料每匹多少钱,做一百件军服需要多少匹;一个工人每天挣多少,一个月挣多少……
“学会这些,”她说,“你们以后买菜不会被人坑,发工钱不会算错,做生意不会亏本。”
工匠们听得眼睛发亮。
九月中的一天,朱棣路过西跨院,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。
他停下脚步,透过窗纸往里看——二十多个人坐在课桌前,跟着徐妙云念“一二三四五”。她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戒尺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认真得像教小孩子。
朱棣看了很久,没有进去。
“王爷,”丘松小声问,“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朱棣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天晚上,他对徐妙云说:“我也来上课吧。”
徐妙云正在喂朱高炽吃米糊,闻言抬头:“王爷?”
“我也识字不多。”朱棣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,“小时候在宫里,先生教过,但我坐不住。现在想想,是该补补了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不过王爷来上课,可不能摆架子。要跟其他人一样,叫先生。”
朱棣嘴角抽了抽:“叫你先生?”
“对。”徐妙云把朱高炽递给他,“叫声听听。”
朱棣抱着儿子,沉默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先生。”
徐妙云笑弯了腰。
九月底,扫盲班第一次小测验。
考试内容很简单——写二十个常用字,做十道加减法。徐妙云亲自监考,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毛笔沙沙声。
成绩出来后,她有些意外。
第一名不是年轻的账房先生,不是聪明的工匠,而是五十多岁的老周头。他一笔一划写完了所有字,算术全对,连附加题都做对了。
“老周头,不错啊。”徐妙云当众表扬。
老周头搓着手,不好意思地笑:“王妃,小的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现在学了字,才知道自己还能进步。”
“当然能。”徐妙云认真道,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”
第二名是铁匠张大锤。他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算术极好,所有题目都算得又快又准。
“张师傅,”徐妙云问他,“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算术?”
张大锤挠头:“俺没学过,但俺打铁的时候,天天算火候、算时间、算材料。可能……算习惯了。”
徐妙云点点头:“这就是经验的力量。现在你把经验跟理论结合起来,将来会更好。”
最差的是厨房管事刘胖子。二十个字错了十五个,算术题全错。他耷拉着脑袋,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刘管事,”徐妙云没骂他,“你每天做饭,要管多少食材?”
“米、面、肉、菜、油、盐、酱、醋……少说也得三四十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算账?”
“靠记性。”刘胖子苦着脸,“有时候记混了,就短斤少两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徐妙云把试卷还给他,“记性再好,也不如笔头。从今天起,你每天学五个字,做五道题。下个月再考,如果还不及格——”
她没说后果,但刘胖子打了个哆嗦。
十月中旬,扫盲班开始分级教学。
基础班学识字和简单算术,针对完全不认字的人。提高班学常用字词和四则运算,针对有一定基础的人。专业班则分门别类——账房学记账、财务报表;工匠学看图、测量、材料计算;侍卫学认地图、写军令、记情报。
徐妙云还编写了教材。《识字三百》《实用算术》《账房入门》《工匠图算》……每本都不厚,简单易懂,注重实用。
“我不要你们考秀才、中举人,”她在开学典礼上说,“我只要你们能看懂公文、算清账目、记好军令。这些本事,在北平有用,在全天下都有用。”
消息传开后,有人嘲讽。
“燕王妃给下人开蒙?有辱斯文!”
“女子教书?成何体统!”
徐妙云听到这些话,只是笑笑:“让他们说。等我的账房先生能算清天下账,工匠能看懂所有图纸,侍卫能记住每道军令,看他们还笑不笑。”
朱棣倒是支持她。他甚至下了一道命令:燕王府所有属官、侍卫、工匠,必须在半年内通过扫盲班考试。通不过的,要么降职,要么走人。
这道命令一出,报名人数暴增。到十月下旬,扫盲班已经从二十三人扩大到八十多人,分了三个班,每天轮换上课。
徐妙云一个人忙不过来,开始培养“助教”——学得快的教得慢的,识字多的教不认字的。
“这叫‘兵教兵’。”她说,“自己人教自己人,更懂彼此的需要。”
老周头成了算术助教,张大锤成了工匠班助教,还有几个年轻侍卫负责教体能好的同僚认字。
教学相长,进步更快。
十一月初,第一批学员结业。
考试比第一次难得多——写一百个常用字,做五十道四则运算,外加专业题。账房考记账,工匠考看图,侍卫考写军令。
结果出乎意料的好。八十多人中,七十一人通过,通过率接近九成。
朱棣亲自来给结业学员颁发证书。证书是徐妙云设计的,上面写着“燕王府扫盲班结业证书”,盖着燕王大印。
“从今天起,”朱棣把证书递给老周头,“你就是有学问的人了。”
老周头捧着证书,老泪纵横:“王爷,小的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轮到张大锤时,朱棣多问了一句:“张师傅,现在能看懂图纸了吗?”
张大锤咧嘴笑:“能!王妃画的图,俺全能看懂!”
“那好。”朱棣拍拍他的肩,“明年改良军械,你来负责。”
张大锤愣住,随即跪下了:“多谢王爷!多谢王妃!”
结业典礼后,徐妙云在暖阁里请学员们吃了顿饭。菜不贵,但丰盛——红烧肉、炖鸡、鱼汤,还有酒。
“各位,”她举杯,“三个月前,你们还是‘文盲’。现在,你们是燕王府第一批‘扫盲班毕业生’。以后,你们要带更多徒弟,教更多人识字算数。燕王府的未来,北平的未来,靠你们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那晚,朱棣难得喝多了。
他靠在暖阁的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说:“妙云,你做的这些事,比练兵还重要。”
徐妙云正在收拾碗筷,闻言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练兵只能练出一时之勇。”朱棣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但教人识字算数,能改变一辈子。”
徐妙云放下碗筷,走到他身边坐下:“王爷,您知道我最想教他们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识字,不是算数。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朱棣转头看她。
“人认了字,就会读书;读了书,就会思考;会思考了,就知道这世上除了吃饱穿暖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她轻声说,“尊严、理想、家国天下……这些词,不识字的人永远不会懂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只知道打仗、争权、夺利。认识你之后,才知道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徐妙云靠在他肩上,笑了:“王爷,您这是变着法儿夸我呢。”
“不是夸。”朱棣认真道,“是真话。”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远处,西跨院的教室里还亮着灯——那是提高班在加课,学员们自发组织的。
徐妙云闭上眼睛,听着隐约传来的读书声。
“一二三四五,金木水火土……”
简单的字句,却像种子一样,正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她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。到那时,北平不再只是军事重镇,而将成为真正的文化中心。
而她,愿意做那个播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