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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 第二卷第七章 捣练子·军粮改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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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下旬,北平进入盛夏。
校场上热浪蒸腾,将士们赤膊训练,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朱棣的训练强度不减反增——入夏后蒙古骑兵活动频繁,随时可能犯边。
但一个问题摆在面前:军粮。
“王爷,现有的军粮不耐储存。”军需官捧着一本账册,额头冒汗,“炒面最多放两个月就生虫,干饼半个月就硬得像石头。将士们出远门打仗,总不能背着锅灶吧?”
朱棣翻看账册,眉头紧锁。北征蒙古,动辄千里奔袭,粮草补给一直是最大难题。朝廷拨给的军粮有限,北平本地产量又不足,若不能解决储存和携带问题,别说远征,连日常训练都难以为继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合上账册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徐妙云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家。
徐妙云正在书房里算账——被服厂上个月的盈余、下个月的材料采购、女工们的工资发放。听到朱棣说起军粮的事,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王爷,您听说过压缩饼干吗?”
朱棣一愣:“何物?”
徐妙云放下笔,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:“面粉、油脂、糖、盐,混合后烘烤,压制成型。体积小,重量轻,热量高,关键是——耐储存。密封好的话,放一年都不会坏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图,眼中渐渐有了光:“能试做吗?”
“能。”徐妙云已经开始盘算,“被服厂隔壁有间空屋子,可以改作试验厨房。我明天就让人准备材料,先做一小批试试。”
朱棣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王妃,你是打算把军队的后勤全包了?”
“不止。”徐妙云也笑了,“我还打算把北平城的吃喝拉撒全包了。王爷,您负责打仗,我负责让将士们吃饱穿暖。这叫——”
“分工合作。”朱棣接过她的话。
“对。”徐妙云点头,眼中满是笑意,“合伙人嘛。”
第二天一早,试验厨房就开张了。
徐妙云亲自坐镇,带着三个厨子和两个面点师傅。材料是上好的面粉、猪油、白糖、盐,还有从药铺买来的碳酸氢钠——古代叫“石碱”,是做馒头用的。
“先把面粉、油、糖、盐混合,加水揉成面团。”徐妙云站在灶台前,挽起袖子,“面团要硬,不能软。”
厨子们面面相觑。一般来说,做饼的面要软,面饼才松软好吃。王妃却要硬面,这做出来的能咬得动吗?
但没人敢质疑。王妃说硬,那就硬。
面团揉好后,擀成薄片,切成小方块,放进烤炉里烘烤。徐妙云用的是被服厂缝纫机的原理——温度控制。她让人在烤炉里放了几块砖头,先烧热,再用余温烘烤,避免温度过高烤焦。
第一批出炉时,满屋子都是麦香。
徐妙云拿起一块,掰开看了看——外皮金黄,内部均匀,没有烤焦也没有夹生。她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眉头微皱。
“太硬了。”她把饼干递给厨子们,“你们尝尝。”
厨子们咬了一口,表情各异。确实硬,硬得硌牙,但香味很浓,而且越嚼越香。
“改进一下。”徐妙云拿出纸笔,写下几点,“油再多些,糖再多些,厚度减半,烘烤时间缩短。”
第二批、第三批、第四批……
整整一天,试验厨房里炉火不熄。徐妙云反复调整配方和工艺,每次出炉都亲自品尝,然后在纸上记录:油糖比例、烘烤时间、硬度、口感、香味……
到傍晚时,她终于满意了。
“这是第七批。”她把一块金黄色的饼干递给朱棣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下午,“王爷尝尝。”
朱棣接过去,看了看——巴掌大小,一指厚,表面金黄,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。他咬了一口,眉头一挑。
“如何?”徐妙云问。
朱棣没说话,又咬了一口,细细咀嚼。饼干在口中慢慢软化,麦香、油香、甜味依次释放,越嚼越有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他终于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而且很顶饱。”
“这一块,相当于一碗干饭的热量。”徐妙云指了指桌上的饼干,“体积只有干饭的十分之一,重量只有五分之一。密封保存,一年不坏。”
朱棣看着桌上那堆金黄色的饼干,沉默了片刻。
“能做多少?”他问。
“配方定下来了,量产不是问题。”徐妙云拿出计算好的数据,“成本大约每斤二十文,比干饭贵些,但考虑到储存和运输的便利,值。”
朱棣又拿起一块饼干,翻来覆去地看:“这东西,叫压缩饼干?”
“对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不过在大明,得换个名字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:“叫‘行军饼’如何?”
“行军饼……”朱棣念了两遍,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第二天,第一批行军饼送进了军营。
将士们起初不以为意——不就是块饼吗?有什么稀奇的?但咬下去之后,反应各不相同。
“好硬!”一个小兵龇牙咧嘴。
“但好吃。”旁边的人嚼得津津有味,“又香又甜,比干饭强多了。”
“而且顶饱。”一个老兵经验丰富,“我吃了两块,就觉得饱了。这要是带在身上,出远门可方便了。”
丘福也尝了一块。他嚼了半天,忽然问:“这饼,能放多久?”
“王妃说,密封好能放一年。”军需官回答。
丘福沉默了。他是老边防,深知军粮对征战的重要性。多少次因为粮草不济功亏一篑,多少次因为补给跟不上眼睁睁看着战机流失。如果能有一年不坏的军粮……
“王妃呢?”他问,“我要当面谢她。”
“王妃说不用谢,让将士们好好训练就行。”军需官顿了顿,“她还说,这只是第一版,后面还会改进。”
丘福一怔:“还能改进?”
“王妃说,可以加肉松、加果干、加坚果,做成不同口味。还可以做成粉末状,开水一冲就是粥。”
丘福愣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王妃这是要把将士们的嘴养刁啊。”
消息传到朱棣耳朵里,他正在校场上练箭。听完丘松的禀报,他放下弓,望向试验厨房的方向。
“她做事,从来不只做一半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骄傲。
七月中旬,第一批量产行军饼完成。
整整五千斤,用油纸包好,装进木箱,码放在军营仓库里。徐妙云设计了专门的包装——每十块一包,油纸外再裹一层蜡纸,防潮防虫。每包上都印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,还有一句话:“燕王府监制”。
朱棣看着那些包装,忍不住问:“这又是做什么?”
“品牌意识。”徐妙云回答,“让将士们知道,这是燕王府出品,质量有保障。”
朱棣听不懂“品牌意识”,但看懂了她的用意——让将士们对燕王府产生归属感和信任感。
“下一步,”徐妙云拿出一张图纸,“我打算改良军粮体系。行军饼作为野战口粮,日常训练还是吃新鲜饭菜。另外,可以研发一些半成品——比如脱水蔬菜、肉干、酱料,让将士们在野外也能吃上热乎饭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画满图表的纸,上面有“营养搭配”“热量计算”“储存期限”“运输成本”……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“妙云,”他忽然问,“你这些东西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徐妙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这是他一直想问却一直没问的问题。从新婚夜的烧烤,到王府的改造方案,到被服厂的流水线,再到现在的行军饼——她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,到底从何而来?
“王爷信命吗?”她问。
朱棣一怔。
“也许,”徐妙云轻声说,“我是老天爷派来帮你的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。第一次是在被服厂,当时朱棣以为她在开玩笑。但此刻,看着她认真的眼神,他忽然觉得——也许是真的。
不是神鬼之说,而是一种感觉。感觉她像一盏灯,照亮了他原本模糊的前路;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。
“那我得谢谢老天爷。”朱棣说。
徐妙云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不用谢老天爷,谢我就行。”
七月底,朱棣带着行军饼进行了一次实战测试。
他率五百轻骑出古北口,深入草原三百里,侦察蒙古骑兵动向。每人携带十天的行军饼,外加水囊和少量肉干。
十天后,队伍返回。五百人无一掉队,无一因饥饿减员。
“这东西好!”丘福第一个跳下马,满脸兴奋,“轻便,顶饱,还不占地方。以前出远门,粮草要占一半辎重;现在好了,每人背十天的饼,轻装前进,速度快了一倍不止!”
朱棣也下了马,虽然疲惫,但眼中透着光。他走进王府,直奔书房。
徐妙云正在教朱高炽认字——当然,三个月的婴儿认不得字,她只是抱着他,对着图画念给他听。
“回来了?”她抬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“瘦了。”
“行军饼,好用。”朱棣走到她面前,声音有些哑,“妙云,你帮了我大忙。”
徐妙云把儿子递给他:“抱抱儿子,他可想你了。”
朱棣接过朱高炽,小家伙瞪着眼睛看他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他认得我。”朱棣的声音更哑了。
“当然认得,你是他爹。”徐妙云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王爷,军粮只是开始。后面还有军械、军服、军医……一件件来,北平会成为北疆最坚固的堡垒。”
朱棣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握住她的手:“好,一件件来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把北平城染成一片金黄。远处的军营里,号角声此起彼伏,将士们正在收操。城里的被服厂,女工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这一切,都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块金黄色的行军饼,将随着燕王的军队,走遍北疆的每一寸土地,见证一场又一场胜利,养活一个又一个将士。
徐妙云靠在朱棣肩上,看着窗外的晚霞。
她想:也许有一天,这块饼会被称为“永乐饼”也说不定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她只想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。
被服厂、行军饼、学堂、药铺、边贸……
一件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