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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满庭芳·初会北官 王府的修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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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的修缮刚有了眉目,北平的官员们便递了拜帖来。布政使、按察使、都指挥使,还有几个卫所的将领,联名求见燕王。说是接风,实则是试探——试探这位十七岁的藩王,是来当摆设的,还是来当家的。
“王爷见不见?”徐妙云拿着那摞帖子,在灯下一张张翻。
“见。”朱棣坐在她对面的榻上,正擦拭一柄长剑,“早晚要见。”
“在哪儿见?”
“你说呢?”
徐妙云想了想:“正殿还没修好,花厅太小。不如在前院搭个棚,摆几桌席。眼下虽简陋些,却不失礼数。日后府里修好了,他们看在眼里,便知燕王府不是破落户。”
朱棣放下剑,抬眸看她。
“你安排。”
四月底,接风宴摆在燕王府前院。
棚是青布搭的,地是黄土夯的,桌椅是临时借来的,高低不平。但桌上铺了干净的桌布,摆着粗瓷碗碟,碗碟里盛的是北平当地的时令菜蔬,外加几道从金陵带来的厨子做的南味小菜。不奢华,却不寒酸。
徐妙云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,头发高挽,戴了那支白玉簪——朱棣生母留给他的那一支。腕上空空,翡翠镯子收在妆奁里,太贵重了,不宜在初次见客时戴。她在花厅门口迎客,嘴角含笑,不卑不亢。
“张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
“陈大人,久仰。”
“丘将军,王爷常提起您。”
布政使张昺四十余岁,清瘦,目光锐利,是洪武年间的进士,在北平做了三年官,熟知北疆事务。他打量了徐妙云一眼,拱手道:“王妃客气了。”
都指挥使谢贵身形魁梧,满脸络腮胡,声如洪钟:“末将给王妃请安!”
“谢将军免礼。”徐妙云引他入座,“王爷一会儿就来。”
朱棣来的时候,席上已经坐满了。他换了一身玄色蟒袍,腰束白玉带,发束金冠,从棚外走进来,日光落在他肩上,少年人挺拔如松。众官员起身行礼,他摆了摆手,在主位坐下。
“都坐。今日只论家常,不论官阶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松快了些。张昺说起北平的风土民情,陈瑛说起北疆的边防形势,谢贵说起军中将士的疾苦。朱棣听得多,说得少,偶尔插一句,句句在点子上。
徐妙云坐在他身侧,替他布菜、斟酒,不多言,但目光一直在席间游移——谁在说真话,谁在敷衍,谁在试探,谁的眼里有期待,谁的眼里有疑虑。
“王爷,”张昺放下酒杯,斟酌着措辞,“北平苦寒,比不得金陵。您初来乍到,若有不便之处,尽管吩咐下官。”
“张大人有心了。”朱棣端起酒杯,“本王来北平,不是为了享福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席间安静了一瞬。谢贵大声道:“王爷说得好!末将敬王爷一杯!”
众人举杯,气氛又热了起来。
徐妙云趁势站起来,从青竹手中接过一卷纸,展开。
“各位大人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,“这是王爷与妾身拟定的《北平三年民生改善计划》。今日趁各位大人在,先说一说,请各位提意见。”
众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卷纸上。纸上画着图表,标注着数字,密密麻麻,却条理分明。
“第一年,稳根基。开春即设被服厂,解决军需,也为百姓提供生计。修缮官道、疏通沟渠,确保春耕不受影响。在城东、城西各设义诊药铺,平价售卖常用药材。”
她指着图表上的蓝色区域,手指划过一条条标注。
“第二年,促生产。推广新式农具,试行轮作制,提高粮食产量。开设边贸市场,以草原羊毛、皮货换取江南布匹、茶叶。成立商队,南货北运,北货南销。”
谢贵的眼睛亮了:“边贸?朝廷允许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徐妙云看着他,“若能以贸易换和平,减少边衅,朝廷为何不许?若能为国库增收,陛下为何不准?”
张昺皱了皱眉:“王妃,边贸牵涉甚广,恐非易事。”
“所以需要各位大人同心协力。”她看着他,“张大人掌民政,疏通关节、制定章程需您费心。丘将军掌军防,维护市场秩序、保障商路安全需您出力。王府则负责统筹调度、协调各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至于第三年——强军防,兴文教。改良军械、训练新兵、加固城防。同时,在城内设蒙学堂,无论军户民户,孩童皆可入学识字。设技能学堂,教授工匠技艺、账房算数。设女子学堂,教女子纺织、识字、理家。”
话音落下,满棚寂静。
陈瑛轻声道:“王妃,这些事,三年做得完吗?”
“做不完。”徐妙云答得干脆,“但三年内,必须让北平百姓看到改变。让他们知道,燕王府来了,日子会不一样。”
她重新坐下,语气缓和下来:“各位大人,王爷与我离京前,父皇曾叮嘱:北平是大明北疆门户,稳则北疆稳,北疆稳则天下安。这话,我们不敢忘。”
她端起酒杯:“这杯酒,我敬各位。未来三年,辛苦各位了。”
一饮而尽。
朱棣看着她,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。他缓缓起身,也举起杯:“王妃的话,就是本王的话。”
众官员纷纷举杯。张昺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,他深深看了徐妙云一眼,举杯道:“下官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宴席散时,已是酉时。暮色四合,棚里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短短。徐妙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转过身,揉了揉眉心。
“累了?”朱棣走到她身边。
“不累。”她放下手,“王爷,张昺这个人,心思深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但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谨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瑛,可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贵,是个直性子,可信。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:“你才见他们一面,就看出这么多?”
“一面就够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有些人,见一百面也看不透;有些人,一面就知道值不值得交。”
她伸手,拂去他肩上一片落叶。暮光里,她的手指白皙,指甲泛着淡淡的粉。
“王爷的肩上有叶子。”
“你的头发上也有。”
他抬手,从她发间取下一片槐花。不知什么时候落的,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几乎透明。他将那片花放在掌心看了看,忽然放进袖中。
“王爷又收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收了多少了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她弯起嘴角,没有追问。两人并肩往府里走,暮风吹起她的裙角,他的袍角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席上,你说的那些——三年计划,想了多久?”
“从到北平那天就开始想了。”她看着前方,“不是一天想出来的,是一天一天,一点一点。”
“你一个人想的?”
“嗯。”
朱棣停下脚步。她也停下来,转头看他。暮色里,他的眉目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
“下次,我陪你想。”他说。
徐妙云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人走进府门。正殿的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暮色中像一盏灯笼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说,“你看,树活了。”
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新芽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嗯。”他低下头看着她,“你也活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没活过?”
“在金陵的时候,你是王妃。到了北平,你才是你。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他没有解释,牵着她的手,走进了正殿。殿里炭火烧得正旺,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三年内让百姓看到改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烛光下,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——小小的,明亮的,像一颗星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伸手,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“你从未让我失望。”
(第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