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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沁园春·燕府新筑 到北平的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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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北平的第三日,徐妙云开始画图纸。
正殿的破窗纸上贴了一张又一张的草图。朱棣清晨出门巡边,傍晚回来,见她还坐在那里画,桌上的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。
“画了一天?”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“王爷看,这是正殿,保持原结构,加固梁柱,重新粉饰。东西厢房太破了,拆了重建。西边做书房和议事厅,东边将来给孩子们住。”
朱棣看着那张图。线条笔直,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,不同的区域用不同的符号区分。他看不懂那些符号,但看得懂她的认真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图纸中央一块空白。
“地窖。”徐妙云搁下笔,“分三间。一间存冰,夏天用;一间存粮,以备不时之需;还有一间——”
她抬眸看他,声音放低:“做密室。”
朱棣眼神一凝。
“北平不比金陵。”她说,“我们得有条退路。入口设在书房书架后,出口通往后花园假山。这件事,只能让最信得过的人知道。”
朱棣沉默了片刻,点头。
“继续。”
徐妙云又抽出一张纸:“围墙太矮了,要加高到两丈。墙上设巡逻道,每隔三十步建一座望楼。四角建角楼,日夜有人值守。大门改双门设计,外门包铁皮,内门用硬木,中间设闸门机关。”
她指着大门的位置,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。
“还有安防。夜间巡逻分三班,每班十人,路线不固定。各院落之间设警铃,以绳索相连,一旦有事,拉铃示警。”
朱棣看着她的手指。白皙,修长,指尖沾着墨迹。他从袖中取出帕子,拉过她的手,一根一根地擦。
“王爷——”
“脏了。”他低着头,擦得很仔细,从指尖到指缝,一处不漏。他的手指粗粝,她的皮肤细嫩,两种触感在她手上摩擦,带起一阵酥麻。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手,把帕子收回袖中。
徐妙云看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,弯起嘴角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继续讲。”
她指着图上的动线:“仆役通道和主人通道分开。食材从后门进,经厨房到各院;垃圾从侧门出,每日定时清运。各院落之间以廊道相连,雨雪天不必露天行走。”
她又换一张图:“前院办公会客,中院生活起居,后院花园休闲。马厩移到东侧下风口,免得气味扰人。工坊设在西跨院,远离主宅,安全且安静。”
朱棣看着那厚厚一叠图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是把燕王府当成城池来经营了。”
“家就是最小的国。”徐妙云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王府若乱,何以治北平?北平若乱,何以安北疆?”
烛火跳动,映在她认真的侧脸上。朱棣忽然想起新婚那夜,她也是这样认真地跟他讲什么“合伙人协议”。那时觉得新奇,如今才明白,她是真的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,帮他筑起一个家,一座城。
“需要多少银子?”他问。
徐妙云早有准备,抽出一张纸:“三千两。若能就地取材、以工代赈,还能再省两成。”
朱棣接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。条目清晰,计算精准,连每日工匠的伙食开支都按人头算好了。
“王府账上还有五千两。”他说,“你全权支配。”
“三千两够了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省下的钱,我另有他用。”
“何用?”
“开办被服厂。”她的眼睛亮起来,“北平冬日苦寒,将士们缺冬衣。若设厂制被服,既能供军需,又能让百姓家的妇女有活计做,领工钱贴补家用。”
朱棣定定看着她,许久,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“好。都依你。”
他的手大,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,掌心温热。她没有抽回,也没有说话。烛火跳了跳,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。
三日后,工程动工。
徐妙云将工程分三期。第一期加固围墙、修复屋顶;第二期重建厢房、规划功能区;第三期园林造景、完善细节。每期又分若干小组,各设工头负责。
工地上,工匠们第一次见到王妃时,都愣住了。她穿着窄袖胡服,头发紧束,站在泥地里,手里拿着图纸和炭笔,比工头还专业。
“这墙砌到一丈二,地基要深,北平风大。”
“窗户朝南开大窗,北墙不开窗,冬天保暖。”
“这里,加一道排水沟。那边,留一个通风口。”
工匠们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服气,只用了三天。因为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,画的每张图都有用。更让他们服气的是“质量追溯制”——每根梁、每块砖都刻有工匠编号,一旦发现问题,直接找到责任人。
“王妃,这……”一个老工匠为难道,“俺做了三十年工,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。”
“现在听说了。”徐妙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做的活若能经得起十年风雨,还怕留名?”
老工匠不说话了。第二天,他在自己做的梁上刻了名字——不是编号,是名字。“张大年”三个字,刻得端端正正。
朱棣来看工地时,看到了那根梁。
“张大年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刻得认真。”
“他说,既然要留名,就留个好的。”徐妙云站在他身边,“以后这府里每根梁、每块砖都有名字。做得好的,名留青史;做得差的,遗臭万年。”
“你这是把工匠当将士管了。”
“都是做事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将士守城,工匠守屋。守住了,都有功。”
朱棣看着她,伸手弹去她肩上的木屑。
“你肩上也有。”她踮起脚尖,伸手拂去他发间的一片刨花。他微微低头,配合她的高度。两人挨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头发上有灰。”
“你脸上也有。”
他抬手,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灰痕。粗粝的茧划过细嫩的皮肤,她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好了。”他收回手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
两人对视,工地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。暮春的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她看着他,“王爷比我辛苦。又要练兵,又要巡边,还要来看工地。”
“来看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不是看工地。”
她的耳尖红了。他看见了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走了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酉时来接你。”
“王爷不来也可以,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酉时。等我。”
策马走了。
徐妙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青竹从旁边凑过来,小声说:“王妃,您的耳朵好红。”
“风大,吹的。”
“今天没风。”
徐妙云看了她一眼,转身回工地。
青竹在后面抿着嘴笑。
四月中的一天,朱棣来看工地,正赶上徐妙云在验收第一期的围墙。她站在墙根下,拿着一根绳子,对着图纸比划。
“这里,低了两寸。”她指着墙头一处,“拆了重砌。”
工头额上冒汗:“王妃,就差两寸……”
“差一寸也是差。”她看着工头,“城墙矮一寸,敌人的云梯就高一寸。这是王府的墙,不是民宅的院。”
朱棣站在不远处听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王爷。”工头像是看到了救星,“您看这——”
“听王妃的。”朱棣说,“她说拆,就拆。”
工头无奈,带着人拆墙去了。徐妙云转头看着朱棣。
“王爷不嫌我太严?”
“严好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严,我才放心。”
他伸手,从她手里拿过绳子,卷好,放进她腰间的布袋里。
“酉时了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“还没验收完——”
“明日再来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“今日先回。”
徐妙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
暮色四合,两人并肩走在北平的街道上。街上没什么行人,偶尔有一两个百姓看到他们,远远地跪下。朱棣皱了皱眉,加快脚步。
“王爷不喜欢百姓跪?”
“不喜欢。”他说,“跪来跪去,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那王爷想让他们怎样?”
“站着。”他看着她,“挺直腰板站着。”
徐妙云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会站直的。”她说,“总有一天。”
朱棣看着她,暮光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。”
回到王府,正殿的屋顶已经修好了,窗户换了新的窗纸,烛光透出来,暖融融的。徐妙云站在门口,看着这座正在一点点变好的府邸。
“怎么了?”朱棣在她身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走进门,回头看他,“就是觉得,这里越来越像家了。”
朱棣跟进来,关上门。
“本来就是家。”他说,“你在,就是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