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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采桑子·被服厂 接风宴后, ...

  •   接风宴后,徐妙云便忙起了被服厂的事。选址在城东,离军营不远,也靠近民居。原是前朝遗下的一个仓库,三进院落,屋顶塌了一角,院墙歪斜,荒草半人高。

      “就这儿。”徐妙云站在废墟前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      青竹苦着脸:“王妃,这地方比王府还破。”

      “破才好,便宜。”徐妙云从袖中掏出图纸,“正房做裁剪车间,东西厢房做缝纫车间,后罩房做仓库。前院打通,设个大门。后院挖井,解决用水。”

      她一边说,一边在图纸上标注。青竹拿着炭笔记录,满脑子问号,但不敢问。

      朱棣听说她在城东看厂房,午时从军营绕过来看了一眼。他到的时候,徐妙云正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砖上画图。春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,她的脸颊泛着红,额上有薄汗。

      “王爷怎么来了?”她抬头。

      “路过。”朱棣下了马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地上的图,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排水沟。”她指着地上的线条,“仓库地势低,下雨容易积水。挖条沟,把水引到外面。”

      “你连这个都懂?”

      “现学的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的灰,“问了几个老工匠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沾了灰的裙角、袖口,还有鼻尖上一道黑痕,伸手用拇指擦去那道黑痕。

      “脏了。”

      “多谢王爷。”

      “不必谢。”他收回手,“午时了,用饭了吗?”

      “还没。”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“工程还没……”

      “下午再来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往马那边走,“先吃饭。”

      徐妙云被他拉着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放慢了步子。

      “王爷,马只有一匹。”

      “你骑,我走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行——”

      “那就一起骑。”他翻身上马,伸手给她。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瞬,把手放上去。他一用力,将她拉上马背,坐在他身前。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,握住缰绳。

      “坐稳。”他的声音在耳边,低低的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
      她的耳尖红了。

      红玉小跑起来,春风拂面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徐妙云靠在他怀里,看着两旁的街景慢慢后退。北平的街道还是那样破旧,但她忽然觉得,天很蓝,风很暖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经常‘路过’工地吗?”

      “看情况。”

      “什么情况?”

      “看你需不需要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,没有再问。

      回到王府,青竹已经摆好了饭。两菜一汤,简单,但热乎。徐妙云坐下,给朱棣盛了一碗汤。

      “王爷,被服厂的事,我想好了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招工,先招三十个女工。军户家的媳妇优先,她们男人在军营,家里缺进项。”

      “工钱呢?”

      “熟练工每月一两银子,学徒六百文。包一顿午饭,年底有分红。”

      朱棣放下汤碗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定的?”

      “嗯。比市面上高两成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高了,她们才珍惜这份工。低了,干两天就不来了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我要的不是临时工,是能把被服厂撑起来的人。”

      朱棣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还有,”徐妙云继续说,“我打算从金陵请几个绣娘来,教她们新技术。北平的刺绣太粗了,做军服够用,做民品不行。被服厂不能只靠军需订单,得自己造血。”

      “你连这个都想好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她抬眸看他,“王爷批银子就行。”

      朱棣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
      “跟自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

     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低头继续吃饭。

      四月初八,被服厂开工。

      没有鞭炮,没有剪彩,只有徐妙云站在院子里,对面前三十二名女工说话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燕京被服厂的工人。工钱按月结算,熟练工每月一两银子,学徒六百文。包一顿午饭,年底有分红。”

      女工们面面相觑。一两银子——她们的男人在地里刨一年,也不过挣七八两。

      “不过,”徐妙云话锋一转,“燕王府不养闲人。每月考核,不合格的降为学徒,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辞退。偷工减料的,一经发现,永不录用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缓和下来:“但只要你们肯学、肯干,我保证,燕京被服厂会让你们活得有尊严。”

      一个年轻媳妇怯怯举手:“王妃,俺不识字,能学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徐妙云微笑,“厂里会教。识字多的,可以学记账,将来做管事。手艺好的,可以做师傅,带徒弟。只要你有心,我就给你路。”

     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犹豫道:“王妃,俺家男人不让俺出来做工……”

      “你男人若来闹,让他来找我。”徐妙云语气平静,“或者,让他来找王爷。”

      女工们笑了,笑声里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
      开工第一日,徐妙云亲自示范。

      她从金陵带来的缝纫机——不是现代的那种,是她画了图纸让人打造的简易版。木制框架,铁质机针,手摇驱动。她坐在机器前,右手摇动轮盘,左手推送布料,“咔嚓咔嚓”声中,两块布迅速缝合在一起,针脚均匀细密。

      女工们看呆了。

      “王妃,这……这是仙家法器?”

      “不是法器,是机器。”徐妙云起身,“原理不复杂,我教你们。学会了,一天能缝十件冬衣。”

      她确实简化了设计。这版缝纫机只能做直线缝合,但对于批量生产军服来说,足够了。她一个一个地教,从怎么摇轮盘到怎么换针,事无巨细。女工们学得认真,有的手笨,针脚歪歪扭扭,她不骂,只说“再来”。

      朱棣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。徐妙云蹲在一个女工身边,握着她的手,一起摇动轮盘。她的侧脸专注而温柔,像在教一个孩子写字。

      他没有打扰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      “王爷不进去?”丘松问。

      “不进了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她忙她的。”

      丘松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王爷今日骑马比平时快了些——大约是急着回军营,又大约是急着逃离那个让他移不开眼的地方。

      晚间,徐妙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王府。朱棣已经回来了,坐在灯下看书。见她进来,放下书。

      “累了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揉了揉手腕。

      他伸手,拉过她的手,替她揉手腕。他的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按压,力道不轻不重。

      “今日教了几个?”

      “三十二个。都会了。”她闭上眼,靠进椅背,“就是有几个手慢,摇轮盘摇不利索。”

      “明天再教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揉完左手,换右手。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针,有些红肿。他低下头,轻轻吹了吹。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揉着她的手指,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器物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日去工地了?”

      “去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没进来?”

      “你忙。”

      她弯起嘴角:“王爷可以进来的。”

      “怕打扰你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“你做事的时候,不喜欢人打扰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。

      “王爷观察力真好。”

      “不是观察力。”他抬眸看着她,“是只观察你。”

    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被服厂的女工,你教她们识字吗?”

      “教。等忙过这阵子,晚上开扫盲班。”

      “我帮你教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一点一点,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北平的月亮比金陵的大,也比金陵的亮。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新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日辛苦了。”

      “不辛苦。”

      “以后每日,我都替你揉手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余温还在,从指尖一直烫到心口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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