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1、行路难·北行 三月初三, ...
-
三月初三,宜出行。
卯时正刻,燕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。车马仪仗排了半条街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徐妙云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年的府邸——桂树还没发芽,石狮子张着嘴,门楣上的“燕王府”三个字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金色。
“王妃,上车吧。”青竹扶着她的胳膊。
徐妙云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,遮住了金陵的春天。
朱棣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。他换了玄色劲装,腰悬长剑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。出城时,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。月光下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子,此刻在马车里,隔着车帘,看不见。
“走吧。”他策马前行,没有回头。
马车辘辘,出了金陵城,上了官道。北上的路,从此开始。
一个月的路程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从金陵到北平,沿途要经过扬州、淮安、徐州、济南、真定,最后进入北直隶。车队走得不快,一天五六十里,逢驿便歇。
头几日,徐妙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马车里。她带了几箱子书,还有账本、图纸、绣坊的方子。青竹在旁边磨墨,她伏在小案上写写画画,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“王妃,您歇歇吧。”青竹心疼地说,“这都写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“趁着路上有时间,把北平的规划再细一细。”
“北平还远着呢。”
“不远了。”她搁下笔,掀开车帘。窗外是一片陌生的风景——淮北平原,一望无际,麦苗青青,偶尔有几间茅屋,炊烟袅袅。
“青竹,你说北平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奴婢没去过。”青竹想了想,“听说风沙大,冬天冷,不如金陵繁华。”
“繁华有什么好?”徐妙云放下车帘,“繁华的地方,人心也杂。北平如今荒凉,正好在白纸上画最新最美的图。”
青竹听不懂,点了点头。
车窗外,朱棣策马走过。他每天都会在车队前后巡视几趟,检查车马、催促脚夫、安排住宿。徐妙云从车帘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——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,即使骑了一整天的马,也不见疲惫。
“王爷。”她掀开车帘唤他。
朱棣勒马靠近,弯腰看着车窗里的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喝水吗?”
她从车里递出一只水囊。朱棣接过,仰头喝了几口,又递回来。
“晚上宿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前面三十里有驿站。申时能到。”
“好。”
朱棣策马走了。徐妙云靠在车壁上,手里还握着那只水囊。囊口有他唇沾过的痕迹,她低下头,把水囊抱在怀里,没有还给青竹。
青竹假装没看见。
傍晚,车队到了驿站。
驿站不大,只有十几间房。朱棣把正房让给徐妙云住,自己和侍卫们住在厢房。徐妙云不依:“王爷住正房,我住厢房。”
“你是女眷。”
“我是王妃。”徐妙云看着他,“王爷住厢房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传出去,说本王疼王妃。”
“……”
徐妙云被他噎了一下,朱棣已经转身走了。青竹在旁边抿着嘴笑,徐妙云瞪了她一眼,耳尖红红地进了正房。
夜里,她睡不着,披衣走到院子里。
驿站的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叶还没长出来,光秃秃的。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幅疏疏落落的画。她站在树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——从金陵一路跟来,还是那个月亮,却觉得比在金陵时更大、更亮了。
“睡不着?”身后传来朱棣的声音。
她转过身。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寝衣,头发散着,披了一件大氅,站在廊下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“王爷也睡不着?”
“换了地方,不习惯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“王爷想金陵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想北平。”
“北平还没到,想什么?”
“想北平的事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她,“想怎么守城,怎么练兵,怎么让将士们吃饱穿暖。”
“王爷想的事,和我一样。”
两人对视,月光在中间流淌。她忽然发现,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——这些日子,他确实累坏了。
“王爷早点休息。”她说,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她转身要走,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要是累了,就停下来歇歇。不急着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他松开手,徐妙云回到房里,躺在床上,看着他握过的腕。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,像是他掌心的印记。
她把手腕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。
第二天,车队继续北上。
过了淮安,景色渐渐不同。田少了,荒地多了,风也大了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到路边有饿殍——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,衣衫褴褛,倒在路边的沟渠里,已经没人管了。
她的手一抖,车帘落下。
“王妃,别看。”青竹连忙挡在她面前。
“北边……比金陵苦多了。”徐妙云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所以王爷才要来。”青竹说。
徐妙云看着车帘,沉默了很久。她重新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土地。麦苗稀稀拉拉,有的地块干脆荒着,长满了野草。远处有几个农人,面黄肌瘦,弯着腰在地里刨着什么。
“停车。”她忽然说。
车夫勒住马。徐妙云下了车,走到路边。朱棣也勒住了马,回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跟那些农人说说话。”
朱棣皱了皱眉,翻身下马,走在她身侧。
农人们看到一行人马,吓得跪在地上磕头。徐妙云扶起一个老人,问道:“老人家,这地怎么荒了这么多?”
老人不敢看她,低着头道:“回贵人,赋税重,种了也吃不饱。好多人都跑了,剩下的也是苟活着。”
“朝廷不是减免了赋税吗?”
“减是减了,可县里的老爷们还要收。一层一层剥下来,到我们手里,什么都没了。”
徐妙云沉默了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,塞到老人手里。
“老人家,拿着。”
老人吓得又要跪下,朱棣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拿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老人颤巍巍地收了,连连磕头。徐妙云转身上了马车,一路上没有再说话。
晚间宿在驿站,徐妙云在灯下写东西。朱棣推门进来,她抬起头。
“王爷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折子。”她把纸推过去,“给父皇的。北边的情况,比朝廷知道的要糟得多。赋税太重,百姓活不下去,田地都荒了。”
朱棣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,搁下。
“这个折子,不能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父皇知道北边苦,但朝廷拿不出银子。折子上了,他只会觉得我们在抱怨。”
徐妙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王爷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不做声。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“到了北平,我们自己做。把地种起来,把百姓养起来,把赋税减下去。做成了,再告诉父皇。”
“王爷不怕朝廷怪罪?”
“怪罪?”朱棣看着她,“天高皇帝远。我们替他把北疆守住了,他不会怪罪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,不是少年的冲动,是成年人的决断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听王爷的。”
朱棣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的银子,给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那条命,值那个数。”
朱棣没有再说什么。
三月的最后一天,车队进了山东地界。泰山的影子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,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障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名山。
“王爷,您登过泰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她放下车帘,“等到了北平,安顿下来,王爷陪我去登泰山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王爷答得这么痛快?”
“答应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靠在车壁上。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她闭上眼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梦里,她站在泰山上,朱棣站在她身边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日出染红了半边天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——
“王妃,到了。”青竹的声音把她唤醒。
徐妙云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前方是一座小城,城门上写着“济南府”。暮色四合,城墙上已经掌了灯,星星点点,像天上的街市。
“今晚宿在济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朱棣策马靠近,“明日一早出发,再有三日就到北平了。”
三日。
徐妙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北平——那个在地图上、在账本上、在图纸上反复描摹的地方,终于要到了。
她看着暮色中的济南城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“北平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