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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菩萨蛮·别金陵 洪武十年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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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十年三月,圣旨下:燕王朱棣就藩北平,即日启程。
圣旨到的那一日,金陵的桃花开了满城。徐妙云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桂树——它还没有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蓝天,像一幅瘦硬的白描。再过几日,她就要离开这座住了大半年的城市了。
“王妃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青竹走进来,眼睛红红的,“陪嫁的箱子、王爷的书籍、绣坊的账目、肥皂和牙膏的方子,都装车了。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转过身,“绣坊呢?”
“交给林绣娘了。她说,等王妃在北平站稳了脚,她带人去北平开分号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:“林绣娘是个有胆识的。”
“王妃教出来的人,哪有胆小的?”
青竹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徐妙云看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哭什么?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王妃,北平那么远……”
“远才好。”徐妙云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“远,才天高皇帝远。”
最后一夜,金陵的月亮又圆又亮。
朱棣从宫中回来,换了常服,在议事堂找到徐妙云。她正在整理最后的文书——东宫太子妃的信、晋王妃的信、沈夫人的信,还有马皇后赏的翡翠镯子,用绸布包着,收进妆奁最里层。
“收拾好了?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朱棣伸出手:“城楼。”
金陵城楼,在城南的城墙上,是整座城最高的地方。朱棣牵着她的手,一级一级登上石阶。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桃花香。徐妙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宽厚的背,忽然想起大婚那夜,他在她对面坐下,有些局促地问“你吃过东西了吗”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快一年了。
一年前,他们是陌生人。一年后,他要带她去北平,去那个苦寒的边城,去那个他们将在那里度过余生的地方。
城楼上,月光铺了一地,像银子似的。整个金陵城尽收眼底——万家灯火,秦淮河如一条银色的绸带,穿城而过。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庄严而沉默,飞檐翘角上挂着灯笼,像天上的星子。
朱棣松开她的手,走到垛口前。
徐妙云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这座城。
“王爷在想什么?”
“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朱棣说,没有回头,“元宵宫宴,你穿鹅黄色的褙子,站在你母亲身后。我看了你三眼。”
“三眼?”
“第一眼,觉得好看。第二眼,觉得不止好看。第三眼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想娶你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眉目间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温柔。
“王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她弯起嘴角,也转过身,趴在垛口上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“王爷,北平也有城楼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比这个高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到了北平,王爷也带我去城楼上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夜风吹过,她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臂。他伸手,将那缕碎发拢到她耳后,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北平。”
徐妙云转过身,背靠着垛口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王爷在,不怕。”
朱棣看着她。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,眉眼弯弯,嘴角带着笑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洞房里见她,也是这样的笑——坦荡,明亮,像一盏灯,把他心里那些阴翳的地方照得通通透透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递给她。徐妙云接过,打开——是一支白玉簪,通体莹白,没有一丝杂色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花瓣薄如蝉翼,在月光下几乎透明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母后留给我的。”朱棣说,“她说,等我娶了媳妇,给她。”
徐妙云握着那支玉簪,手指微微发抖。马皇后留给他的——那是他生母的遗物。他把这个给她,不是赏赐,是托付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么贵重的东西——”
“你比它贵重。”朱棣打断她,“戴上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将玉簪插进发髻。月光下,白玉兰在乌发间静静绽放,温润如凝脂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朱棣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看。”
他伸出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。他的手环在她腰间,掌心温热,透过薄薄的春衫,传到她的皮肤上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北平,我可能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练兵,要巡边,要修缮城防。北平的事,千头万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每天晚上,我都会回家。”
徐妙云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像个在佛前许愿的少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朱棣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绵长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微凉,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。”
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“明日要早起。”
“那就晚起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没有再说话。夜风吹过,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棣松开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“回家。”
两人走下城楼,月光铺了一地。他走在前,她在后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并肩而行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北平,你有什么想做的?”
“先把王府修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开被服厂,让将士们有暖和的棉衣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办学堂,让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徐妙云想了想:“然后跟王爷一起,把北平建成北疆最坚固的城。”
朱棣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里面有他,有北平,有他们共同的将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马车在王府门口等着。车夫已经打起了瞌睡,见他们回来,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。
“王爷,王妃,该歇了。明日卯时就要出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朱棣扶着徐妙云上了车,自己也跟了上去。
马车辘辘,走在深夜的金陵街道上。徐妙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朱棣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的脸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睡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唱个歌给我听。”
徐妙云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王爷想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她想了想,轻声唱起来: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”
这不是这个时代的歌。朱棣没有听过,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听着,看着她的脸,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“唱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听。”
“王爷听懂了?”
“没懂。”他说,“但好听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闭上眼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她不知不觉睡着了,头歪到一边,靠在他的肩上。
朱棣没有动。他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低声唤她。
她没醒。
他低下头,在她发顶落下一吻。
“北平见。”他说。
马车辘辘,穿过金陵城的长街短巷,穿过月色,穿过春天。车上的两个人,依偎在一起,像两棵即将被移植到北方的树,根系已经交缠,枝叶还嫩,但有信心在任何一片土地上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