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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一卷第二十章 《菩萨蛮·别金陵》 ...


  •   洪武十三年冬,十月初七。

      黄历上说:宜出行,宜迁徙,忌动土,忌婚嫁。

      天还没亮,燕王府已经灯火通明。前院里停着二十几辆马车,仆役们正将最后一批箱笼装车,动作麻利却悄无声息。空气中弥漫着晨雾和草料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气息。

      我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
      身上穿的是便于赶路的深蓝色骑装,外面罩着狐裘披风——朱棣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,说是北边冷,路上就得穿厚些。头发简单绾成髻,用一根玉簪固定,没有戴太多首饰。

      这身打扮,不太像王妃,倒像个要远行的寻常妇人。

      可我确实是寻常妇人。或者说,从今天起,我要学着做一个寻常妇人了——在北平,在那个远离金陵权力中心的地方。

      “王妃,都清点好了。”张玉走过来,抱拳行礼,“共二十八车,其中八车是王爷的军械文书,十车是您的物什,余下是路上所需粮草物资。护卫三百人,仆役一百二十人,车夫、马夫另计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:“辛苦张统领了。”

      “分内之事。”张玉顿了顿,“王爷在书房,说请王妃过去一趟。”

      我转身往书房走。晨雾还没散,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。王府里熟悉的景致在雾中显得朦胧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
      这是我住了大半年的地方。从春天嫁进来,到冬天离开,不过短短几个月。可就是这几个月,改变了我的一生——或者说,改变了徐妙云的一生。

      书房里,朱棣正在看最后一封公文。

      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黑色大氅,腰间佩剑。烛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硬朗,下颌绷得很紧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中有一瞬间的柔和。

      “来了?”他放下笔,“都准备好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我走到案前,“张统领说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他起身,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,推到我面前,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
      我打开,里面是一叠银票、几锭金子,还有几份地契文书。最上面是一枚小巧的铜印,刻着“燕”字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路上的花费,还有到了北平应急用的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静,“地契是北平城内的几处铺面,已经让人打点好了。印是你的,王府内务,你可以用这个印。”

      我拿起那枚铜印,入手微凉,却沉甸甸的。这不是王妃的印玺,而是燕王府内务的私印——这意味着,朱棣把整个王府的后勤交给了我。

      “王爷信我?”我抬眼看他。

      他看着我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:“不信你,信谁?”

      简单的五个字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心跳加速。

      我收起木匣,抱在怀里:“我会管好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勾了勾唇角,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,“走吧,该进宫辞行了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辰时初,奉天殿。

      这是第三次见朱元璋。第一次是新婚后的例行觐见,第二次是徐达病重时朱棣带我求恩典,这是第三次,也是离开金陵前的最后一次。

      大殿比记忆中更加空旷威严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比起前两次,他似乎苍老了一些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。

      我们跪下行礼。

      “老四,”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,“此去北平,路途遥远。你是朕的儿子,也是大明的藩王。守好北疆,莫负朕望。”

      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。”朱棣伏身。

      朱元璋又看向我:“徐氏。”

      “儿媳在。”

      “你父亲病重时,你侍疾尽心,孝心可嘉。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“到了北平,好生辅佐燕王。你是中山王的女儿,莫辱没了门风。”

      “儿媳明白。”

      简单的几句交代,没有多余的话。这就是皇家,父子之间、君臣之间,永远隔着层层规矩和权衡。

      退出奉天殿时,太子朱标等在殿外。

      “四弟,四弟妹。”他微笑着走过来,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,温润如玉。比起朱元璋的威严,朱标更像是寻常人家宽厚的长兄。

      “大哥。”朱棣行礼,我也跟着福身。

      朱标虚扶了一下:“此去山高水长,路上保重。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递给朱棣,“这个你收着,到了北平再看。”

      朱棣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
      “多谢大哥。”

      “自家兄弟,不必客气。”朱标看向我,眼神温和,“四弟妹,老四性子倔,有时候说话冲,你多担待。”

      我忍不住笑了:“太子殿下放心,王爷待我很好。”

      朱标点点头,又对朱棣说:“北边苦寒,照顾好自己,也照顾好弟妹。有什么难处,随时写信回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辞别朱标,又去坤宁宫向马皇后辞行。这位历史上以贤德著称的皇后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,大多是叮嘱北方生活的细节:如何防寒,如何适应干燥,如何与当地官员女眷相处。

      最后她说:“妙云,老四性子像他父皇,要强,不服输。但他心里是善的,只是不擅表达。你们夫妻一体,要互相扶持。”

      我郑重应下。

      从宫里出来时,已是巳时。阳光刺破晨雾,金陵城彻底苏醒。街道上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,一派繁华景象。

     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。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这座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城市。

      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翘角飞檐。街边叫卖的小贩,匆匆走过的行人,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,胭脂铺里飘出的香气——这一切,都将成为记忆。

      “舍不得?”朱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
      我放下车帘,摇摇头:“不是舍不得,只是……有些感慨。”

      “感慨什么?”

      “感慨人生无常。”我轻声说,“半年前,我还在徐府做待嫁的女儿,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子。现在,却要跟着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开始全新的生活。”

      朱棣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本王也一样。”

      我转头看他。

      他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半年前,本王还是个刚开府的藩王,想着如何在金陵立足,如何让父皇多看几眼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想的,是如何在北平站稳脚跟,如何让那里的百姓过得好些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平淡,但我听出了其中的重量。

      从皇子到藩王,从金陵到北平,对他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开始。而这一次,有我陪着他。

      我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。他手指微动,然后反手握住我的,十指相扣。

      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这样握着手,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。

      ---

      午时,车队在城外十里亭停下,稍作休整。

      这里是官员送行的惯常地点。亭子周围已经停了不少车马,都是来送行的亲朋故旧。徐府的人也在——父亲病愈后还不能下床,是母亲和几个兄弟来的。

      母亲拉着我的手,眼圈红红的:“北边冷,记得多穿衣裳。到了就写信回来,别让家里担心。”

      “娘放心,我会的。”

      三弟徐增寿凑过来:“四姐,等我长大了,去北平找你!”

      “好,姐等着。”我摸摸他的头。

      简单话别后,母亲他们先行回城了。毕竟这是燕王就藩,不是寻常出行,太过儿女情长不合礼制。

      亭子里只剩下我和朱棣,还有几个亲近的属官。

      张玉递来水囊,朱棣接过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远处的金陵城墙。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王爷,”我轻声问,“这一走,什么时候能再回来?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或许三年,或许五年,或许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他的意思——或许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    藩王无诏不得入京。这一去,除非皇帝召见,或者有重大变故,否则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踏足金陵。

      这是规矩,也是代价。

      “王爷后悔吗?”我问。

      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深邃:“后悔什么?”

      “后悔就藩北平。那里荒凉苦寒,不比金陵繁华。”

      朱棣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:“妙云,你可知本王为何想要北平?”

      我摇头。

      “因为那里是边疆,是前线。”他看向北方,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,“在那里,本王能做的事,比在金陵多得多。练兵、屯田、筑城、御敌——这些,才是本王想做的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      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历史上朱棣能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朝廷,为什么他能成为永乐大帝。因为他从来不是甘于享乐的藩王,他心中装着更大的天地。
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他看向我:“你真的明白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王爷想做的,是实事。金陵虽好,但处处掣肘。北平虽苦,却可以放开手脚。”

     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欣赏。

      “所以,”他伸手,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陪本王去北平,你可愿意?”

      这个动作太亲昵,周围的属官都低下头。我脸颊微热,却迎着他的目光:“愿意。”

      两个字,说出口的瞬间,心里忽然一片澄明。

      是的,我愿意。愿意离开繁华的金陵,去那个荒凉的北疆。愿意陪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去开创属于我们的未来。

      不为历史,不为命运,只为他此刻眼中那份真实的期待,只为我们之间那份日渐深厚的情谊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时分,车队在第一个驿站停下。

      这是出金陵后的第一站,条件简陋,但足够歇脚。朱棣去查看护卫布防,我则在驿站的房间里整理东西。

      推开窗,外面是连绵的丘陵和渐沉的夕阳。远处还能望见金陵城的轮廓,在暮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

      这里,已经离金陵三十里了。

      房门被推开,朱棣走进来。他卸下了大氅,只着劲装,额上还有细汗——应该是刚巡查完。

      “在看什么?”他走到窗边。

      “看金陵。”我指着远处,“还能看见一点。”

      朱棣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,良久,说:“明天就看不见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想再看最后一眼吗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我怔了怔:“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跟本王来。”

     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间,没有惊动任何人,从驿站后门出去,顺着一条小路往旁边的山坡上走。山坡不高,但足以俯瞰周围。

      爬到山顶时,夕阳正好沉到地平线上。

      金红色的余晖洒满大地,远处的金陵城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城墙、宫殿、街巷,都融进了那片苍茫的暮色里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我裹紧披风,朱棣站在我身侧,替我挡住了大半的风。

     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,看着那座承载了我们最初记忆的城市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“王爷,”我轻声说,“北平见。”

      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话。可此刻说出来,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
      朱棣转头看我。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映在他眼中,亮得惊人。他伸手,将我揽入怀中。

     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,却无比自然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胸膛温暖,心跳沉稳。我愣了片刻,然后放松身体,靠在他怀里。

      “嗯,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低沉而坚定,“回家。”

      回家。

      不是去北平,是回家。

      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度,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
      金陵再繁华,也只是驿站。而北平再荒凉,只要有他在,就是家。

      夜色彻底降临,星辰渐次亮起。北方的天空格外清澈,能看见银河如练。

      朱棣松开我,但依然握着我的手:“回去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我们牵着手下山。路很黑,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我跟着他的脚步,心里一片宁静。

      回到驿站时,房间里的灯已经点上了。昏黄的烛光温暖而静谧,桌上摆着简单的晚膳,还冒着热气。

      这就是我们北上的第一夜。

      简陋,却真实。

      吃过饭,朱棣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路线:“明天我们走官道,经扬州、徐州、济南,大约一个月能到北平。路上会遇到几个大的城镇,可以补充物资……”

      我听着他的讲解,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,心里却没有半点惶恐。

      因为我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这个人都会在我身边。

      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
      朱棣抬起头,正好撞上我的目光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移开。

      许久,他伸手,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:“睡吧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这一夜,我睡得格外安稳。

      梦里没有金陵的繁华,没有离别的感伤,只有一条向北延伸的路,和一双始终紧握的手。

      (章回结语:金陵城楼上的告别,是结束也是开始。一句“北平见”,一句“回家”,道尽千言万语。北上之路漫长,但执手同行,荒凉亦是家园。第一卷终,而他们的故事,刚刚启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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