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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蝶恋花·孝期相伴 徐达的病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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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达的病,拖过了腊月,拖过了除夕,拖进了洪武十年的春天。
开春的时候,他的身子似乎好了一些。能坐起来了,能喝下半碗粥,能认出人来。徐妙云每日去魏国公府探望,陪他说说话,喂他吃药。朱棣只要不练兵,也陪着去,在门口等着,从不催促。
“王爷不必每日都来。”徐妙云在马车里对他说,“爹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念叨几句。”
“岳父念叨,我要听。”朱棣看着车窗外,面不改色,“万一他念叨的是我呢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没有戳穿他。
可二月里,徐达的病忽然急转直下。
那一日徐妙云赶到魏国公府时,继母已经哭红了眼,弟弟妹妹们跪了一地。太医在堂上开了方子,摇着头出来,对徐妙云说:“老国公这是旧伤复发,加上风寒入骨,药石难医了。王妃……有个准备。”
徐妙云没有哭。她走进正房,在徐达床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爹。”
徐达睁开眼,目光比前些日子清明了些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妙云。”
“女儿在。”
“你像你娘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年轻的时候,你娘也是这样,瘦瘦的,眉眼弯弯的。”
徐妙云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爹,您别说了,歇歇。”
“不说,怕没机会了。”徐达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,“我这辈子,该打的仗打了,该守的城守了。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你。”
“女儿很好。王爷待女儿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达看着门口。朱棣站在那里,穿着玄色袍子,肩上是春日的薄光。
“王爷。”徐达唤他。
朱棣走过来,在床边站定。
“岳父。”
“妙云交给你了。”徐达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要待她好。”
“我会。”朱棣说,“岳父放心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,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到徐妙云脸上,又从徐妙云脸上移到朱棣脸上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说,“好好的。”
徐妙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泪,一滴一滴,落在徐达的手背上。
徐达的手动了动,像是想替她擦泪,却没有力气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爹这辈子,值了。”
当夜,徐达薨。
魏国公府上下举哀,白幡挂满了门楣。徐妙云跪在灵堂里,一身缟素,面前是父亲的灵位。她没有哭,从昨夜哭过那一次之后,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
朱棣站在她身后,也穿了素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“王爷,您先回去吧。”徐妙云头也不回,“这里我来守着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您明日还要去军营。”
“告了假。”
徐妙云不再说了。灵堂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。她跪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玉雕。
更深人静,守灵的仆人们陆续打起了瞌睡。徐妙云还是跪着,一动不动。
朱棣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跪了一天了,起来歇歇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徐妙云。”他叫她,声音很低,“你爹走了,你还有我。”
徐妙云的眼睫颤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脸。烛光下,他的眉目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——不是少年人的意气,是成年人的担当。
“王爷。”她的声音哑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腿麻了。”
朱棣伸手,将她扶起来。她站不稳,靠在他身上,脸埋在他肩窝里。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他说,和上次在马车里说的一模一样。
这一次,她哭了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压抑的、颤抖的、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的哭。他的肩窝很暖,有松木般的气息,混着素服上淡淡的皂角香。她哭得很克制,没有嚎啕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朱棣没有说话,只是揽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尖也红红的。
“王爷,您的衣服湿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回去我替您洗。”
“不必。”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彼此的影子投在灵堂的白幔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说的话,我都记着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要待你好。”他说,“好好待你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胸口。
“王爷已经待我很好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“以后会更好。”
守孝的日子,漫长而安静。
徐妙云脱了红衣,换了素服,头上簪的白花,腕上的翡翠镯子也摘了——那是马皇后赏的,太鲜亮了,孝期不宜戴。朱棣也换了素服,不练兵的时候,就陪着她。
两人之间的相处,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从前是试探,是你来我往的拉扯,是他说“还行”、她追着问“还行是多行”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他会在她发呆的时候递一盏热茶,什么也不说。她会在他从军营回来时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,也不说什么。
有些话,不必说。
“徐妙云。”这一日,朱棣从军营回来,在议事堂找到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让人在北平修了一座庵堂。”
徐妙云抬眸看他。
“岳父生前信佛。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去北平之后,替他长供一盏长明灯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眼眶热了。
“王爷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“岳父走的那天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说,你爹生前想去五台山,一直没去成。北平离五台山近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攥着袖口,指节泛白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他伸手,覆在她攥紧的手上,“岳父也是我的岳父。”
那一夜,徐妙云在灯下给徐达写了一封长信。信里说绣坊的生意,说肥皂和牙膏,说金陵的雪,说北平的事。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只剩下一行字:
“爹,女儿一切都好。王爷待女儿极好。您放心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收进妆奁里——没有烧,舍不得。
朱棣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动作,没有出声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想您母妃的时候,怎么办?”
朱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说。”
“不说?”
“不说。说出来,就更想了。”
徐妙云转过身,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眉目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她知道,潭底有暗流。
“王爷,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以后您想母妃的时候,跟我说。”
朱棣看着她。
“我替您记着。”她说,“您不说,我替您说。”
朱棣伸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她没有挣扎,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走了,我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相拥,在烛光里,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。窗外,春风拂过,院子里那株桂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的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守孝期满百日,徐妙云换下了素服。不是穿红的,是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素净,却不再是丧服。
“王妃穿青色好看。”青竹说。
“是好看。”徐妙云对着铜镜照了照,“但不如红色。”
“那王妃穿红色?”
“不穿。”她放下梳子,“等到了北平,再穿红的。”
朱棣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去魏国公府。”
“今日去做什么?”
“给岳父上香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王府。春日的金陵,秦淮河畔的柳树绿了,桃花开了,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徐妙云上了马车,朱棣骑马随行。
“徐妙云。”车外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到了北平,穿给我看。”
“穿什么?”
“红色。”
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他。春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好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穿给王爷看。”
朱棣策马走到前面去了,但徐妙云看见——他的耳尖,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