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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《永乐遇》第二章·御街行·红炉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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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新婚夜的约定
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生辉。
徐妙云坐在梳妆台前,知画正为她卸下钗环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却难掩明丽的脸——大婚一整日的繁文缛节,饶是她体力不错,也有些吃不消了。
“王妃,王爷说今晚歇在书房。”知画小心翼翼地说,观察着她的神色。
按礼,新婚头三日要同房,以示夫妻和睦。但朱棣昨日已按礼圆了房,今日便去了书房,这本也寻常。只是……知画怕新王妃心里不痛快。
徐妙云却松了口气。
说实话,她还没准备好和一个“陌生人”同床共枕,即便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,是未来的永乐帝。昨晚是礼数,今夜若能各自安寝,倒是让她自在些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道,任由知画为她梳理长发。
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月色清朗。徐妙云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——早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,却吹不散满院喜庆的红绸灯笼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她刚完成一个大项目,甲方终于签了字,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,路过烧烤摊时买了些串,独自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对着城市的灯火吃肉喝酒。
那时她想,要是有人能一起分享就好了。
如今……她成了燕王妃,身边倒是有了人,却是个十七岁的未来帝王。这境遇,荒诞得让她想笑。
“王妃,您笑什么?”知画好奇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只是觉得……人生真是奇妙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沉稳,有力,是男子的步伐。
知画连忙行礼:“王爷。”
徐妙云转过身,见朱棣已换了常服,靛蓝色的袍子衬得他身姿挺拔。他手里还提着个小食盒,这倒让她有些意外。
“王爷不是歇在书房?”她问。
“来给你送些点心。”朱棣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听说你晚膳用得不多。”
食盒打开,是几样精致的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糕、杏仁酪。都是她喜欢的口味——原主喜欢的。
徐妙云心里微动。这人……还挺细心。
“谢王爷。”她在桌边坐下,拈起一块荷花酥。酥皮层层叠叠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。
朱棣也在对面坐下,看着她吃。烛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卸了钗环,长发披散,比白日里端庄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。
“王府的规矩,你今日可都熟悉了?”朱棣问。
徐妙云点头:“王总管都讲过了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妾身有些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府人员众多,但分工不清,职责不明。”徐妙云放下点心,认真道,“比如采买,今日我问了,是三个人轮着去,账目却只记一本。若是有人中饱私囊,很难查清。”
朱棣挑眉:“你有何想法?”
“制定明确的岗位职责,专人专责。”徐妙云道,“采买就固定一两人,账房单独记账,每月核对。还有轮值表、考核标准……这些都可以细化。”
她说得投入,没注意到朱棣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。
这个时代的女子,即便管家,也不过是管管内院女眷、安排宴席、打理嫁妆。可徐妙云说的这些,已经涉及王府的整体管理了——这是男人的事。
“这些,都是岳丈教的?”朱棣问。
徐妙云顿了顿:“父亲教过一些治家之道。但更多是……妾身自己琢磨的。治家如治军,总要有个章法。”
又是这句。朱棣想起早膳时她也说过。但此刻夜深人静,烛火摇曳,这话听起来格外不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日,你把详细的章程写出来。需要改动什么,直接吩咐王总管。”
徐妙云眼睛一亮:“王爷信我?”
“你画的那些图纸很好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本王用人,只看本事,不分男女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徐妙云心头一暖。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,能有夫君说一句“不分男女”,已是难得。
“那……”她忽然起了个念头,“王爷今晚可有事?若无事,不如……我们在院中坐坐?妾身还有些想法,想与王爷聊聊。”
这提议又是不合规矩的。但朱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竟又点了头:“好。”
二、炭火与真心话
后院,青石板地,一轮明月当空。
徐妙云让知画搬来两个绣墩,又吩咐厨房生了小炭炉,拿了些肉和菜来。不是正式的烧烤,只是简单烤些东西吃。
“新婚夜那日的烤肉,王爷觉得如何?”她一边翻动着铁架上的肉片,一边问。
“尚可。”朱棣仍是这两个字,却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肉串。
徐妙云笑了。这几日相处,她已摸清朱棣的性子——话不多,情绪不外露,说“尚可”就是“很好”了。
炭火噼啪,肉香四溢。两人就着月色,慢慢吃着。
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忽然开口,“您对燕王府的将来,有何打算?”
朱棣看向她:“为何这么问?”
“妾身既嫁入王府,便是王府的人。”徐妙云认真道,“王爷的抱负,妾身想知晓,也想尽力相助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在这个妻子以夫为天的时代,很少会有女子这样直截了当地说要“相助”丈夫。
朱棣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北平乃九边重镇,蒙古时常扰边。本王既镇守于此,自当保境安民,整军经武。”
“然后呢?”徐妙云追问。
“然后?”朱棣看她,“王妃还想听什么?”
徐妙云放下肉串,正色道:“王爷,保境安民固然重要,但若只守不建,北平永远只是边塞苦寒之地。妾身以为,当以军保民,以民养军,军民一体,方可长久。”
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说下去。”
“比如,可开办被服厂,既解决军需,又让百姓有活计做。可改良农具,提高产量,军粮才有着落。还可兴办学堂,让军民子弟读书明理……”徐妙云越说越投入,这些想法在她心里盘桓多日了,“王爷,守边不是守着一座城,而是守住一方水土,一方人心。”
夜风拂过,炭火明灭。朱棣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子,她说话时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只在最老辣的谋士眼中见过——是洞悉世事,胸有丘壑的光。
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是妾身自己想的。父亲常说,为将者当知兵知民。妾身以为,为王者更当如此。”
为王。
这两个字让朱棣心头一震。他盯着徐妙云,目光锐利如刀:“王妃可知,这话若传出去,会惹来多少是非?”
徐妙云迎上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这里只有王爷与妾身。妾身信王爷,也请王爷信妾身——妾身说这些,不是要邀宠,不是要干政,只是……只是想与王爷一起,把日子过好,把北平建好。”
她说得诚恳。烛火映着她的脸,那双眼睛清澈坦荡,没有算计,没有野心,只有一种单纯的、想要做点什么的热情。
朱棣忽然想起母亲马皇后。母亲也常与父皇讨论政事,但总在私下,言辞委婉。而徐妙云不同,她直来直去,有什么说什么。
这种直接,让他有些不适应,却又觉得……痛快。
“好。”朱棣终于开口,“你说的这些,本王会考虑。但眼下,先把你说的王府规矩立起来。若连一个王府都管不好,何谈治理一方?”
徐妙云笑了:“王爷说得是。那……妾身明日就着手?”
“嗯。”朱棣点头,又补充一句,“若有难处,来找本王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支持。徐妙云心里一暖,又递过一串烤好的蘑菇:“王爷尝尝这个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在院中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说王府,说北平,说边关,也说些闲话——比如金陵哪家点心铺子最好,北平的冬天到底有多冷。
说到后来,炭火渐弱,夜露渐重。
徐妙云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泪花。
朱棣看见了,起身道:“夜深了,回房歇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徐妙云也站起来,却因坐得太久腿麻,身子晃了晃。
朱棣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男子的手掌温热有力,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温度。
“当心。”
“谢王爷。”徐妙云站稳了,却没急着抽回手。她抬头看他,月色下他的眉眼比白日柔和,“王爷今晚……还去书房吗?”
这话问得有些大胆。朱棣看着她,没说话。
徐妙云脸一红,连忙解释:“妾身的意思是……王爷若还不想歇息,妾身可以再陪王爷说说话。若是累了,就……”
“回房吧。”朱棣打断她,手仍扶着她的胳膊,“本王送你。”
回房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。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到新房门口时,朱棣停下脚步。
“王妃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沉,“你与本王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。”
徐妙云心跳漏了一拍:“是……好还是不好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朱棣顿了顿,“但本王不讨厌。”
不讨厌。
这话说得平淡,徐妙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对朱棣这样的人来说,“不讨厌”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
“那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“王爷今晚,可愿留下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脸红了。这话说得太直白,太不矜持了。
朱棣看着她红透的耳根,忽然笑了。很浅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却让那张总是严肃的脸瞬间生动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三、枕边夜话
红帐落下,烛火未熄。
两人并排躺在床上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帐内很安静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徐妙云睁着眼,看着帐顶的绣样。身边是朱棣的气息,清冽的松墨香里混着淡淡的炭火味。她心跳得有些快,掌心微微出汗。
“睡不着?”朱棣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老实承认,“有些……不习惯。”
朱棣沉默了片刻,侧过身看她:“怕本王?”
“不是怕。”徐妙云也侧过身,对上他的眼睛,“只是……王爷是王爷,妾身是妾身。我们成婚才三日,还是……陌生人。”
她说得坦率。朱棣倒有些意外——寻常女子嫁人,哪敢说什么“陌生人”,都是尽力逢迎,生怕夫君不喜。
“那便说说话。”朱棣道,“说说你从前的事。”
“从前?”徐妙云想了想,“妾身从前在徐府,读书,学女红,跟着母亲管家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你读什么书?”
“四书五经都读过,还读过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。父亲说,读史可以明理。”这些都是原主的记忆,她说得流畅,“还读过《营造法式》,喜欢琢磨那些房屋构造。”
“喜欢到什么程度?”朱棣问。
徐妙云笑了:“小时候,曾把家里的亭子拆了重搭,被母亲罚抄了十遍《女诫》。”
这是真事。原主徐妙云确实干过这事,也因此被徐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。
朱棣也笑了:“岳母倒是严厉。”
“母亲说,女子当贞静贤淑,不可胡闹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但父亲私下对我说,喜欢便去做,只要不耽误正事。”
“岳丈开明。”朱棣道。
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从徐府聊到燕王府,从金陵聊到北平,从过去聊到将来。
说到后来,徐妙云困意上涌,眼皮开始打架。她强撑着,声音却越来越小:“王爷……北平真的那么冷吗……”
“嗯。”朱棣应道,“冬天滴水成冰。”
“那……妾身要多做几件厚衣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已睡着了。
朱棣侧躺着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。烛光透过帐幔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他看了很久,才轻轻伸手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这个王妃,确实不一样。
四、王府新规
第二日一早,徐妙云醒来时,身边已空。
知画伺候她梳洗时,小声道:“王爷天没亮就起了,说要去校场练兵,让您多睡会儿。”
徐妙云点点头,心里却想着今日要办的正事——制定王府新规。
早膳后,她让知画找来纸笔,开始列章程。她先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:王总管总揽,下设内院、外院、账房、采买、厨房、马厩等各部门,每个部门设主管一人,明确职责。
然后是轮值表。王府仆役近百人,如何排班,如何轮休,都要细化。她参考现代企业的排班制度,结合王府实际,设计了三班轮换制。
最关键是考核标准。她列出了“勤”“谨”“能”“廉”四项,每项再细分。比如“勤”包括出勤、当值表现;“谨”包括言行规矩、办事细心;“能”包括业务熟练、解决问题能力;“廉”自然是清廉自守。
她还设计了“绩效奖励”——每月评出优秀者,额外给赏钱;连续三月优秀者,可晋升或加薪。反之,若犯错,则视情节扣月钱或降职。
这一写就是一上午。午膳时,朱棣回来了。
“写得如何?”他问。
徐妙云把厚厚一沓纸推过去:“请王爷过目。”
朱棣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——不是不满,是惊讶。这章程之细致,考虑之周全,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一个人想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徐妙云点头,“不过还需王爷把关。有些地方可能不合实际,王爷尽可指出。”
朱棣放下纸,看着她:“明日,本王召集全府仆役,你来讲。”
“我讲?”徐妙云一愣。
“规矩是你定的,自然由你来讲。”朱棣道,“怎么,怕了?”
徐妙云笑了:“不怕。只是……妾身来讲,合适吗?”
“本王说合适就合适。”朱棣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五、第一届员工大会
次日巳时(上午九点),燕王府前院。
近百名仆役齐聚,按内院外院分列站立。众人窃窃私语,都不知道王爷突然召集所有人要做什么。
朱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,徐妙云站在他身侧。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褙子,端庄而不失威严。
“今日召集大家,是要宣布王府的新规矩。”朱棣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瞬间安静,“这些规矩,是王妃拟定的。从今往后,王府上下,包括本王在内,都要遵守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哗然。王妃定的规矩?还要王爷也遵守?
徐妙云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的章程。她没有用文言,而是用白话,力求每个人都听得懂。
“从今日起,王府人员分设各部门,各司其职。这是各部门的职责清单,稍后会张贴出来,大家自行查看所属部门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”
“轮值方面,实行三班制。早班、午班、晚班,每五日一轮换。每人每月有四天休沐,可自行安排,但需提前报备。”
“每月会有考核,按‘勤、谨、能、廉’四项评分。优秀者有赏,连续优秀者可晋升。犯错者视情节处罚。”
她一条条讲下去,底下的人从最初的惊讶,到后来的认真,再到最后的窃窃私语。
“王妃,这‘绩效考核’是什么意思?”一个老账房鼓起勇气问。
“就是看大家做得怎么样。”徐妙云耐心解释,“比如账房,账目清晰无误,是‘能’;不贪不占,是‘廉’;按时完成,是‘勤’;细心核对,是‘谨’。四项都好,便是优秀。”
“那……赏钱有多少?”一个年轻的小厮问。
徐妙云笑了:“每月评出前三名,赏钱分别是五钱、三钱、二钱。连续三月优秀,月钱加一成。”
底下又一阵骚动。五钱银子,顶得上半个月的月钱了!
“那……要是犯错呢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小错扣月钱,大错降职或辞退。”徐妙云正色道,“规矩贴在墙上,大家自己看。有什么不明白的,可问各自主管,也可直接来问我。”
她说完,看向朱棣。
朱棣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:“王妃的话,都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那便照办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王总管,章程张贴,各部门今日内整顿完毕。明日开始,按新规行事。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王总管躬身应下。
散会后,仆役们三五成群地离开,议论纷纷。有人兴奋,有人担忧,有人不解,但无人敢质疑——王爷都发话了,谁敢不从?
徐妙云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朱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她回头,见他正看着她,眼中有一丝赞许。
“谢王爷。”徐妙云笑了,“只是不知……效果如何。”
“试试便知。”朱棣道,“走,去书房,本王还有事与你商量。”
六、书房密谈
书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朱棣屏退左右,只留徐妙云一人。他走到书案前,抽出一卷地图铺开——是大明北疆的舆图。
“王妃昨日说,要以军保民,以民养军。”朱棣指着地图上的北平,“具体该如何做,你可有想法?”
徐妙云走到他身边,看着地图。这张图很粗略,但山川城池的大致位置都对。她的手指点在北平的位置:“王爷请看,北平地处平原,北有燕山屏障,南接中原,本是膏腴之地。但连年战乱,人口流失,田地荒芜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当务之急,是招抚流民,开垦荒地。”徐妙云道,“可仿效曹魏屯田制,军屯与民屯并举。军屯由驻军耕种,所获充作军粮;民屯招抚流民,免赋税三年,三年后按亩纳粮。”
朱棣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但开垦需要农具、种子、耕牛,这些从何而来?”
“王府可先垫付。”徐妙云道,“农具可令工匠打造,种子可从江南购运,耕牛……可向蒙古各部购买。”
“向蒙古人买牛?”朱棣皱眉。
“正是。”徐妙云道,“蒙古人以畜牧为生,牛马众多。我们可用茶叶、布匹、铁锅交换。一来得耕牛,二来也可与蒙古各部建立联系,互通有无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。大明与蒙古是世仇,互通有无?朝中那些文臣听了,怕是又要弹劾。
但朱棣没有立刻反对,而是沉思起来。
徐妙云继续道:“王爷,打仗打的是钱粮。若北平民生凋敝,粮草不济,如何养兵?若能与蒙古贸易,得其牛马,补我不足,同时也可探听情报,知己知彼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妾身知道,这话传出去会惹是非。但关起门来,妾身只想对王爷说真话——守边不能只靠刀剑,还要靠钱粮,靠人心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朱棣看着地图,良久,才开口:“这些话,不要再对第三人说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徐妙云点头。
“但你说的,本王会考虑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开春后,本王要回北平就藩。到时,你可愿与本王同去?”
徐妙云笑了:“王爷去哪儿,妾身自然去哪儿。”
“北平苦寒,不比金陵。”朱棣提醒。
“苦寒才好。”徐妙云眼睛亮晶晶的,“白纸才好作画。妾身正想去北平,看看能画出怎样的蓝图。”
朱棣也笑了。这次的笑明显了些,嘴角上扬,眼中有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一起去。”
七、渐入佳境
新规推行半月,燕王府气象一新。
仆役们最初有些不适应,但看到真有人因表现优秀得了赏钱,积极性立刻上来了。采买账目清晰了,厨房浪费少了,马厩干净了,连花园里的花都开得更好了。
王总管来禀报时,满脸喜色:“王妃,这新规真是好!这半月开支比上月省了两成,活计却做得更好了。”
徐妙云正在画新的图纸——是改良农具的草图。闻言抬头笑道:“是大家做得好。王总管辛苦,这个月你的考评,我定为优秀。”
王总管连连摆手:“老奴不敢当,都是王妃的功劳。”
“不必谦逊。”徐妙云道,“有功则赏,有过则罚,这是规矩。对了,这个月的赏钱,今日就发下去吧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王总管退下后,知画端着茶进来,小声道:“王妃,王爷回来了,在书房等您。”
徐妙云放下炭笔,洗净手,往书房去。
朱棣正在看公文,见她进来,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匣子:“给你的。”
徐妙云打开,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簪子,簪头是只栩栩如生的凤凰,工艺精湛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宫里赏的。”朱棣道,“母后说给你戴着玩。”
马皇后赏的。徐妙云拿起簪子,入手沉甸甸的,显然价值不菲。
“妾身谢过王爷,谢过母后。”她福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朱棣放下笔,“明日宫中有宴,你随本王同去。”
宫宴?徐妙云心里一紧。那种场合,规矩多,是非也多。
“妾身……怕失仪。”她老实说。
“有本王在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你只需跟着本王,少说话,多观察。”
这话是提点,也是保护。徐妙云心里一暖: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八、宫宴风云
次日傍晚,皇宫,乾清宫。
宴席摆开,皇室宗亲、文武重臣齐聚一堂。徐妙云跟在朱棣身侧,按品级坐在亲王席位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宫宴。灯火辉煌,歌舞升平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紧张——每个人都在笑,笑意却未必达眼底。
朱元璋坐在御座上,面色威严。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温和端庄。太子朱标坐在下首,不时咳嗽,脸色有些苍白。
徐妙云眼观鼻鼻观心,只默默吃东西。但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“四弟妹。”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,是秦王妃王氏,“听说燕王府近日改了规矩,都是四弟妹的主意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王妃插手王府事务,传出去难免有“干政”之嫌。
徐妙云放下筷子,温声道:“二嫂说笑了。妾身只是帮着王爷打理内院,哪敢做主。王府规矩,自然是王爷定的。”
她四两拨千斤,把话推了回去。
秦王妃却不依不饶:“可我听说,连仆役的月钱怎么发,都是四弟妹说了算呢。”
这话声音不小,周围几桌都听见了。不少人看过来,眼神各异。
朱棣正要开口,徐妙云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,示意自己来。
“二嫂关心燕王府,妾身感激。”徐妙云笑容不变,“不过二嫂怕是听岔了。妾身只是按王爷的意思,定了些奖罚章程,为的是让底下人做事更尽心。这月钱怎么发,自然还是王爷说了算。”
她说着,看向朱棣:“王爷,妾身说得可对?”
朱棣点头:“王妃所言,正是本王的意思。”
夫妻一唱一和,把话圆了过去。秦王妃讨了个没趣,讪讪地不再说话。
但风波未平。
宴至中途,朱元璋忽然开口:“老四。”
朱棣起身:“儿臣在。”
“听说你在王府搞什么‘绩效考核’?”朱元璋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可有此事?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棣身上。
徐妙云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事怎么传到皇上耳朵里了?
朱棣却不慌不忙:“回父皇,确有此事。儿臣以为,治家如治军,当赏罚分明。故让王妃定了章程,以励勤勉,惩怠惰。”
“哦?”朱元璋看向徐妙云,“徐氏,这是你的主意?”
徐妙云起身行礼:“回父皇,妾身只是按王爷的意思行事。若有不妥,都是妾身的错。”
她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。
朱元璋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徐达教女有方。起来吧,朕又没怪你。”
徐妙云松了口气,谢恩起身。坐下时,腿都有些发软。
朱棣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。徐妙云反握住,轻轻点头。
这一幕,被对面的太子朱标看在眼里。他微微一笑,举杯向朱棣示意。
朱棣也举杯回敬。兄弟俩对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宴席继续,歌舞升平。但徐妙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在这座皇宫里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,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。
还好,她有朱棣。
九、归宁
三朝回门,徐妙云与朱棣同乘马车回徐府。
徐府早已张灯结彩,徐达携家人在门口迎接。见到女儿下车,徐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欣慰,不舍,还有一丝担忧。
“臣徐达,参见燕王、王妃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朱棣连忙扶起:“岳丈不必多礼。”
一行人进府,在正厅叙话。徐夫人拉着女儿的手,上下打量,眼圈泛红:“瘦了,可是在王府不习惯?”
“母亲放心,女儿很好。”徐妙云温声道,“王爷待女儿很好。”
这话不是客套。这半月相处,朱棣确实待她不错——尊重她的想法,支持她的决定,在外人面前维护她。在这个时代,这样的夫君已是难得。
徐达与朱棣在书房谈话,徐妙云则被母亲和姐妹拉到内院。
“姐姐,燕王府什么样?大不大?”三妹徐妙锦好奇地问。
“很大,比咱们府还大些。”徐妙云笑道,“就是人少,有些冷清。”
“听说姐姐定了新规矩,连父皇都知道了?”二妹徐妙玉压低声音,“姐姐胆子真大。”
徐妙云摇头:“不是胆子大,是不得不为。王府那么多人,没个章程怎么行?”
徐夫人叹道:“你呀,从小就主意大。如今嫁了人,该收敛些。王爷宠你是一回事,可也要知道分寸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徐妙云点头。
正说着,丫鬟来报,说前厅开宴了。
宴席上,徐达与朱棣相谈甚欢。两人都是武将,说起兵事、边关,颇有共同语言。徐妙云在一旁听着,偶尔插几句话,竟也能说到点子上。
徐达看着女儿,眼中满是欣慰。这个女儿,确实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性情变了,而是……更沉稳,更有见地了。
宴罢,该回府了。
临别时,徐达单独对女儿说:“妙云,燕王非池中之物。你既嫁了他,便要全心助他。但也要记得,保全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徐妙云点头:“女儿记住了。”
马车上,朱棣问:“岳丈与你说了什么?”
“父亲让我好生辅佐王爷。”徐妙云道,“还说……王爷非池中之物。”
朱棣笑了:“岳丈过誉了。”
“父亲从不过誉。”徐妙云认真道,“他说是,便是。”
朱棣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
徐妙云一怔,随即放松下来,靠在他肩上。马车颠簸,他的怀抱很稳,很暖。
“妙云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“跟着我,可能会吃苦。”
“妾身不怕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只要王爷不嫌妾身笨拙。”
“你不笨。”朱棣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“你很聪明,比很多人都聪明。”
这话说得认真。徐妙云心里一暖,眼眶有些发热。
她穿越而来,本以为要孤独面对这个世界。可现在,她有夫君,有家人,有要做的事。
或许,这就是缘分。
十、红炉夜话再续
回到王府,已是傍晚。
徐妙云有些累了,正要歇息,朱棣却道:“去后院坐坐?”
她点头:“好。”
还是那个院子,还是那个炭炉。只是这次,朱棣亲自生火,亲自烤肉。
“王爷也会这个?”徐妙云惊讶。
“在军中学的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行军打仗,哪有那么多讲究,能有口热食就不错了。”
他翻动肉串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徐妙云坐在一旁,托腮看着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棱角分明,却比平日柔和。这一刻,他不是燕王,不是未来的永乐帝,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在给妻子烤肉。
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忽然道,“等去了北平,我们也常这样坐坐,好吗?”
朱棣抬头看她:“你不嫌简陋?”
“不嫌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这样自在。”
“好。”朱棣把烤好的肉递给她,“到了北平,我们常这样。”
两人吃着肉,喝着酒,说着话。说北平,说将来,说那些还没实现的蓝图。
说到后来,徐妙云有些醉了,脸颊泛红,眼睛水汪汪的。
“王爷。”她凑近些,声音软软的,“妾身……妾身其实很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做不好王妃,怕帮不上王爷,怕……怕有一天王爷嫌妾身烦了。”她说得认真,眼中竟有泪光。
朱棣心一软,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: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你是本王的王妃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
这话像是承诺。徐妙云笑了,靠在他肩上:“那……王爷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嗯。”朱棣应道,手臂环住她的肩。
夜空繁星点点,炭火明明灭灭。两人相拥而坐,谁也没再说话。
这一刻,不需要言语。
徐妙云想,或许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——遇见这个人,陪他走一段路,看一场盛世。
而朱棣想,这个王妃,他要好好待她。不只因为她是徐达的女儿,不只因为她聪明能干,更因为……她是徐妙云,是他的妻。
夜渐深,炭火渐弱。
朱棣打横抱起徐妙云,往房间走。她在他怀里,睡得安稳。
知画要上前伺候,朱棣摇头:“不必,本王来。”
他亲自为她卸下钗环,脱去外衣,盖好被子。然后在她身边躺下,将她搂入怀中。
徐妙云在睡梦中嘤咛一声,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朱棣笑了,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。
“睡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明日,还有好多事要做。”
窗外,月明星稀。
窗内,红帐春暖。
这一夜,燕王府很安静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悄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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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完,约10000字】
【下章预告】《江城子·王府新规》:新规推行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绩效考核第一月,赏银发下,燕王府上下震动。而徐妙云的下一个计划,已经开始酝酿——王府花园改造,这是夫妻第一个共同项目。朱棣批钱,她画图,这一次,他们要一起建个不一样的燕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