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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御街行·红炉夜      ...


  •   徐妙云是被画眉声叫醒的。

      金陵的春日,鸟鸣如碎玉,一声声敲在窗纸上。她睁开眼,入目还是那片大红——帐子是红的,被子是红的,枕头上绣的是鸳鸯戏水,红底金线,喜庆得扎眼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。

      身边空了。

     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好像昨夜那个握着她的手背摩挲的少年,根本没在这张床上躺过。

      “王妃醒了?”青竹掀帘进来,端着铜盆,热气氤氲,“王爷卯时就起了,在前院练剑,说等您起了再一起用早膳。”

      卯时。天还没亮透。

      徐妙云披衣起身,净面漱口,对镜梳妆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初醒的芙蓉面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。十六岁的身体,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经有了倾城的胚子。

      “今日穿什么?”青竹打开衣柜。

      “那件鹅黄的。”徐妙云看了一眼,“配那条月白的裙子。”

      换好衣裳,又让青竹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素净,却衬得肤如凝脂,唇若点樱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忽然想起昨夜朱棣那句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弯了弯嘴角,走出房门。

      燕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,也比她想象的要旧。从前院到后院,穿三道门,过两道回廊,柱子上朱漆剥落,地砖有几块裂了缝,但打扫得干干净净,不见一片落叶。

      青竹说她嫁进来之前,王爷亲自盯着下人把府里里外外扫了三遍。

      徐妙云听了,没说什么,只是嘴角又弯了弯。

      前院花园里,剑风破空。

      朱棣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头发束在头顶,手持长剑,在晨光中舞得如龙蛇飞动。剑光如匹练,卷起满地落花,衣袂猎猎,少年人的身姿矫健如惊鸿。

      徐妙云站在廊下,看了片刻。

      是真功夫。不是花架子,每一招都带着杀意。剑锋过处,空气都在震颤。

      朱棣收了剑,转身看到她,微微一怔。

      晨光中,她站在廊下,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迎春花。鬓边碎发被风吹起,拂过白玉簪垂下的珠子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    “起这么早?”他走过来,额上有薄汗。

      “不早了。”徐妙云递过帕子,“王爷擦擦汗。”

      朱棣接过帕子,那帕子是素白的,角上绣了一枝兰花,针脚细密。他的手顿了顿,才往脸上擦去。

      “早膳摆在哪里?”他问,声音因为刚练完剑而有些喘。

      “青竹说可以在花厅。王爷想在哪儿?”

      “花厅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往花厅走。穿过回廊时,朱棣忽然说:“鹅黄衬你。”

      徐妙云侧头看他。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,少年人的侧脸轮廓分明,耳尖却染了一层薄红。

      “王爷今儿嘴很甜。”她笑着说。

      朱棣加快脚步,走了。

      花厅里早膳摆了满满一桌——碧粳粥、水晶包、桂花糕、四色酱菜、茶叶蛋。徐妙云瞥了一眼,发现那道桂花糕摆得离自己最近。

      她舀了一碗粥,递给朱棣。

      朱棣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昨晚你说的那些——账目、规矩、人事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?”

      “今日。”徐妙云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粥,“王爷不反对?”

      “不反对。”朱棣夹了一个水晶包,咬了一口,“你说的那些,有道理。”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。少年人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,不紧不慢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
      “王爷就不怕我把王府管坏了?”

      朱棣抬头看她。

      “你会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我不是说了么,合伙人。我不会砸自己的摊子。”

      朱棣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但徐妙云注意到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早膳后,徐妙云去了账房。

      账房在东跨院,三间青砖房,门前种了一株石榴树,正开着红花。管事姓周,五十来岁,精瘦,戴一副玳瑁老花镜,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,像个老学究。

      “王妃来了?”周管事受宠若惊,忙不迭地让座倒茶,“老奴给王妃请安!”

      “周管事不必多礼。”徐妙云在椅上坐下,“我看看账目。”

      周管事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账本,码在桌上,足有半人高。徐妙云随手翻开一本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

      流水账。

      日期、品名、银两,一行行往下写,没有分类,没有汇总,没有备注。有的条目写着“王爷用”,有的写着“赏人”,有的写着“杂用”。三两银子买了什么?五两银子赏了谁?一概不知。

      “周管事,”她合上账本,“王府每月入账多少?”

      周管事掰着指头算了算:“藩王俸禄六百石,折银约一百五十两。魏国公府的陪嫁铺子每月约有七八十两进项。拢共二百三十两上下。”

      “支出呢?”

      “多的时候三百两,少的时候二百两。去年一年,亏空了八百两。”

      徐妙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。

      “亏损的银子,从哪里补的?”

      “王爷的私库。”周管事压低声音,“王爷打仗得的赏赐、缴获的战利品,都填进去了。”

      徐妙云沉默片刻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藩王,拿自己的战利品填王府的亏空。说他不懂管家,还是说他不在乎银子?

      “账本我拿回去看。还有——劳烦周管事,把近三年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,按年按月,一封不缺。”

      “是。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
      回到后院,徐妙云在东跨院找了间空房,让人搬来桌椅,挂上帘子,权作书房。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账本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      “购宋人山水一幅,四十两。”

      “宴五军都督府诸将,三十五两。”

      “置办年货,六十两。”

      四十两一幅画。够普通百姓吃两年了。

      她合上账本,揉了揉眉心。青竹端了茶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妃,账目有问题?”

      “问题大了。”徐妙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不过能解决。”

      晚膳时分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徐妙云正在书房里写写画画,桌上摊着纸笔,墨迹未干。

      “还在忙?”他走进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大约是洗过澡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继续在纸上画表格。

      朱棣走到她身后,低头看。纸上画着纵横交错的格子,顶上写着“收支表”三个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分门别类,一目了然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账目新规。”徐妙云搁下笔,抬起头,“王府的账乱得像一团麻。收入有两笔——藩王俸禄、陪嫁铺子。支出却分成几十项——吃、穿、用、赏、应酬、修缮、养马、养下人……每项都要单独记账,月底汇总。不该花的,砍掉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账表上,又移回她脸上。

      “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徐妙云心里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第一次。但我在徐家的时候,帮我娘管过陪嫁的庄子。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朱棣没再问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伸手拿起她画的表格,仔细看了起来。烛光下,少年的眉目专注而认真,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,忽然说:“王爷看得懂?”

      “你在教我。”朱棣放下表格,抬眼看她,嘴角微微勾起,“教一遍就会了。”

      徐妙云弯起嘴角:“那王爷很聪明。”

      “你以为只有你读过书?”

      两人对视,烛火在中间跳跃。她忽然发现,他的眼珠不是纯黑的,而是深褐色,烛光映进去,像两汪暖泉。

      她先移开目光,低头收拾桌上的账本。

      “明日我去库房看看。”她说,“对了,王爷见过府里的下人花名册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明日一起看看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忙碌的侧脸,忽然说: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忙了一天,还没用晚膳。”

      徐妙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桌上的账本。确实,天都黑了。

      “青竹——”她刚开口叫人,朱棣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    “让人把饭菜摆到暖阁。吃完再忙。”

     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,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用膳的时候,两人坐在暖阁里。菜不多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口味。徐妙云喝了一碗鸡汤,又吃了半碗米饭,才觉得身上有了力气。

      朱棣吃得快,放下碗筷后没有走,就那么坐着,看她吃。

      “王爷看我做什么?”徐妙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      “看你吃饭。”朱棣面不改色,“你吃得香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徐妙云夹菜的手顿了顿,“王爷这是在夸我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。少年人一本正经说“嗯”的样子,有点可爱。

      用过膳,青竹收了碗碟,又送了一壶茶来。徐妙云端着茶盏,靠在椅背上,难得放松了片刻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北平苦,到底有多苦?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冬天最冷的时候,泼水成冰。将士们轮值守城,两个时辰换一班,不然会冻僵。有人冻掉了耳朵,有人冻掉了手指。”

      徐妙云的手指一紧。

      “军服呢?”

      “棉衣不够厚,手套没有,护膝没有。去岁冬天,冻伤三百多人。”

      三百多人。

      徐妙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大雪纷飞的城墙上,年轻的士兵们缩在角落里,手冻得发紫,耳朵流着脓。

      “军服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朱棣看着她。

      “北平的事,都交给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。四目相对,她的眼里有认真,他的眼里有信任。

      “王爷就不怕我把事情办砸了?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忽然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      “办砸了,我兜着。”

      掌心温热,只一触便收回。但那一瞬的温度,从她的手背烫到心口。

      徐妙云低下头,端起茶盏,遮住了泛红的耳尖。

      “晚了,”她说,“王爷安置吧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。月光铺了一地,像银子似的。他在前,她在后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并肩而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御街行·红炉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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