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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《永乐遇》第一章·鹧鸪天·朱棣       ...


  •   一、天旋地转的穿越
      徐云起最后的记忆,是凌晨三点钟公司会议室的惨白灯光。
      电脑屏幕上,甲方第一百零八版修改意见密密麻麻铺满了文档,像一群永不知餍足的蚂蚁啃噬着她最后的清醒。她记得自己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想伸手去够桌角的咖啡杯,然后——
    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      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,天旋地转,光影破碎。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:陌生的府邸、红绸锦缎、繁琐的礼仪,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大红婚服的背影。
      再睁开眼时,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的刺绣帐幔。
      百子千孙图。
      徐云起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绣样足足三十秒,才缓慢地眨了眨眼。这不是酒店,更不是她那间租来的小公寓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某种……喜庆的甜香?
     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锦被滑落,露出大红色的寝衣,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声音出口,是陌生的清亮女声。
      徐云起猛地捂住嘴。
      这不是她的声音。她的手也不是她的手——手指纤细修长,皮肤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而她的手指,因为常年握鼠标画图,中指上有一层薄茧,指甲总是修得短短的。
      “恭喜王妃,您醒了!”
      帐幔被一只素手掀开,露出一张圆润的少女脸庞。梳着双丫髻,穿着淡绿色比甲,约莫十四五岁,正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王爷吩咐了,让您多睡会儿,昨夜累着了。”
      王妃?
      王爷?
      徐云起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般涌来——
      徐妙云,年十六,魏国公徐达长女。昨日,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,嫁与燕王朱棣为妃。
      昨日大婚,红妆十里,从徐府到燕王府。拜堂,合卺,入洞房。新郎官揭了盖头,饮了交杯酒,按礼数圆了房。然后……然后她累了,睡着了。
      她成了徐妙云。
      而她嫁的人,是朱棣。
      那个未来会发动靖难之役,从侄子手中夺走皇位,迁都北京,下令编纂《永乐大典》,派遣郑和下西洋的——永乐大帝。
      徐云起,不,现在是徐妙云了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多年的社畜生涯练就了她无论面对多么离谱的甲方修改需求,都能保持表面镇定的本领。
      “没事,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努力模仿记忆中那位真正徐妙云的语调,“王爷呢?”
      “王爷在书房,说等您醒了再一同用早膳。”丫鬟一边说着,一边麻利地掀开帐幔,挂上金钩,“奴婢知画,是王爷拨来伺候您的。”
      知画。徐妙云在记忆里搜索——原主有四个陪嫁丫鬟,但知画不是其中之一,看来是燕王府的人。
      她任由知画伺候着更衣梳洗。大红的中衣外罩上浅绯色的褙子,下配月白长裙,腰间系着同心结丝绦。头发被梳成端庄的牡丹髻,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耳垂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。
     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      标准的鹅蛋脸,柳叶眉,杏仁眼,皮肤白皙,鼻梁挺秀,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。端庄秀丽,是那种符合一切古代审美的大家闺秀长相。只是此刻,那双原本应该温婉娴静的眼睛里,盛满了震惊、茫然,以及一丝社畜特有的“这世界毁灭吧”的疲惫。
      “王妃真好看。”知画笑眯眯地说,“昨日揭盖头时,王爷都看呆了呢。”
      徐妙云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笑。
      朱棣看呆?历史上的永乐帝会因为新娘子的美貌看呆?她表示怀疑。那个男人后来可是为了权力能发动四年战争,杀人无数的主。
      不过……现在的朱棣多大来着?
      记忆翻涌:洪武九年,朱棣十七岁。她十六岁。
      十七岁的朱棣。还不是皇帝,甚至还不是那个威震漠北的燕王。只是个刚刚就藩一年,被父亲打发到边疆去的年轻藩王。
      这个认知让徐妙云稍微松了口气。
      二、初见的永乐帝
      在知画的引领下,徐妙云走出新房,穿过回廊,走向前厅。
      燕王府规制不小,但略显空旷。青石板路,朱红廊柱,雕梁画栋,处处透着亲王该有的气派,但也透着新王府的生涩——朱棣去年才就藩北平,这金陵的燕王府更多是象征意义,他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。
      转过一道月亮门,便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于厅前廊下。
      朱棣。
      他穿着靛蓝色的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身姿如松,正负手看着庭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——
      那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。
      剑眉斜飞入鬓,眼眸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明明只有十七岁,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甚至……一丝锐利。是那种经历过战场,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      徐妙云心脏猛地一跳。
      活的!年轻的!还没当皇帝的朱棣!
      她强迫自己镇定,按记忆中贵女的礼仪微微福身: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
      “王妃不必多礼。”朱棣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清朗一些,但仍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“可用过早膳?”
      “尚未。”徐妙云起身,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,“劳王爷久等。”
      “无妨。”朱棣抬手示意她入座,“既已成婚,日后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      话虽这么说,但两人在饭桌前坐下后,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起来。
     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布菜。粥是碧粳米熬的,配着四样小菜:酱黄瓜、醋芹、糟鱼、腌笋。还有几样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糕、芝麻饼。
      碗筷是上好的景德镇瓷器,筷子是象牙镶银。
      一切都精致,规矩,也……无趣。
      徐妙云一边机械地吃着,一边疯狂运转大脑:怎么办?按历史,徐妙云和朱棣是恩爱夫妻,但她现在壳子里是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啊!而且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——靖难之役、登基、迁都……这些事她现在说出去会被当成疯子吧?
      更要命的是,她不是那个真正的徐妙云。
      那个徐妙云读的是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擅长的是女红中馈,管家理账。而她呢?一个建筑设计师,每天和CAD图纸、结构力学、甲方爸爸打交道。她会画施工图,会算承重,会跟包工头吵架,但不会绣花,不会写诗,更不懂怎么当个合格的王妃。
      “王妃似有心事?”朱棣忽然开口。
      徐妙云手一抖,筷子上的枣泥糕掉回碗里。
      “只是……”她急中生智,“只是想起昨夜匆忙,还未曾与王爷好好说几句话。既成夫妻,总该……多了解些。”
     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越界。新婚妻子第一日就问丈夫这些,在这个时代实属罕见。
      但朱棣没有不悦,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趣:“王妃想了解什么?”
      “比如……”徐妙云脑子转得飞快,“王爷平日喜欢做些什么?对王府、对北平……可有什么规划?”
      朱棣似乎有些意外,看了她一眼:“王妃对政务有兴趣?”
      “谈不上政务。”徐妙云斟酌用词,“只是既嫁入王府,便想多替王爷分担些。父亲常说,治家如治军,需有章法。”
      搬出徐达总不会错。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,朱元璋最信任的臣子之一,也是朱棣的岳丈。用他的话来当挡箭牌,最安全不过。
      果然,朱棣神色缓和了些:“岳丈大人教诲的是。北平乃边防重镇,百废待兴。本王确有许多想法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似乎意识到与刚过门的妻子说这些为时过早,便转了话题:“王妃在金陵时,可有什么喜好?”
      徐妙云脑中闪过原主的记忆——读书、女红、管家……标准的大家闺秀日常。
      但她不是原主。
      “妾身……”她试探着说,“喜欢琢磨些新鲜事物。比如房屋构造、器具改良,有时还会自己画些图样。”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真正的徐妙云确实读过一些营造方面的书——徐达书房里有前朝的《营造法式》,她翻过。但也只是翻过而已。
      朱棣挑眉:“图样?”
      “是。”徐妙云心一横,“若王爷不嫌,妾身可画给王爷看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朱棣点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本王等着看。”
      早膳在略显古怪但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。朱棣要去前厅会见属官,徐妙云则被送回新房“歇息”。
      一关上门,她就瘫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。
      “王妃,您怎么了?”知画担忧地问。
      “知画,我问你。”徐妙云揉着太阳穴,“你觉得王爷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      知画想了想,小声道:“王爷年少英武,虽不苟言笑,但待下宽和。昨日大婚,还特意吩咐不许吵您安眠……是个体贴的。”
      体贴?那个未来要五次亲征蒙古、杀人如麻的永乐帝?
      徐妙云苦笑。不过转念一想,现在的朱棣还不是皇帝,只是个十七岁的藩王,母亲早逝(马皇后虽待他如己出,但毕竟不是生母),父亲是那个多疑的朱元璋,早早被打发到边疆去……说不定内心也是个缺爱少年?
      而且,历史上的朱棣对徐皇后确实情深义重。他一生有记载的后妃仅寥寥数人,子女也多为徐皇后所出。在那个三宫六院稀松平常的时代,这很难得。
      “王妃,您要作画吗?”知画见她在发呆,提醒道,“您方才说……”
      “对,作画!”徐妙云猛地站起来。
      既然回不去了,那就只能活下去。而要在朱棣身边活下去,甚至活得好,就不能只当个花瓶王妃。
      她环顾房间,目光落在窗户上——那是传统的直棂窗,用细木条竖着分隔,糊着窗纸。采光一般,密封性差,冬天漏风,夏天不隔热。
      北平的冬天她虽然还没体验过,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好过。
      “拿纸笔来。”徐妙云说,“还有……有没有厚实些的纸?皮纸最好。”
      知画虽然疑惑,还是很快备齐了东西。
      徐妙云看着宣纸皱了皱眉——太软太透,不适合画工程图。皮纸勉强可以。笔……她用不惯毛笔。忽然,她眼睛一亮:“去厨房要些细木炭来,磨成粉,再拿些面粉和胶。”
      知画目瞪口呆:“王妃,您要做什么?”
      “做炭笔。”徐妙云简单解释,“快去。”
      半个时辰后,几支简易的炭笔做好了。用细棉布裹着炭粉,胶和面粉调成黏合剂,晾干后勉强能用。
      徐妙云铺开皮纸,开始画图。
      她先画了双层窗的构造图。外层用明瓦——这个时代已经有类似玻璃的透明材料,叫“明瓦”,是用贝壳磨薄制成的,透光性不错。内层用油纸,中间留一寸左右的空腔,形成空气隔热层。窗框要加密封条,用羊毛或麻絮填充。
      然后是简易暖气系统示意图。在屋外设一个小锅炉,烧热水,通过铜管引入室内,沿着墙脚铺设,再循环回锅炉。铜管外可以加木制装饰罩,既美观又防烫伤。
      还有改良版火炕。传统火炕烟道设计不合理,热效率低。她重新设计了烟道走向,增加散热面积,还画了个简单的烟囱风帽,防止倒烟。
      画着画着,徐妙云完全沉浸进去了。这是她老本行,虽然时代不同,材料不同,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。她标注尺寸,写材料要求,画剖视图、俯视图、侧视图……
      “王妃,这……这些都是何物?”知画看得目瞪口呆。
      “能让冬天好过些的东西。”徐妙云放下炭笔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——用不惯的工具画图实在太难了,“等王爷回来,拿给他看。”
      她看着图纸,心里盘算:这些设计以明代工艺应该能实现,成本也不会太高。如果能做成,至少能在王府立住脚,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绣花的王妃。
      至于朱棣……她想起早膳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趣。
      或许,他们可以不只是夫妻,还能成为……合伙人?
      三、红炉夜话
      朱棣回房时,已是申时三刻(下午四点左右)。
      他第一眼就看见摆在书案上的那叠图纸。走过去拿起一张,眉头渐渐皱起——不是不悦,而是惊讶。
      图纸画得极其工整,线条清晰,标注详细。更让他震惊的是那种表达方式:剖视图、俯视图、侧视图……虽然没见过这种画法,却一眼就能看懂结构。
      “这都是你画的?”朱棣抬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妙云。
      徐妙云点头,递过另一张:“这是改良的火炕,烟道这样走,取暖效率能提高三成。这是双层窗,外层用明瓦,内层用油纸,中间留一寸空……”
      她讲解时,朱棣一直沉默地听着。等她说完,他才开口:“这些,你从何处学来?”
      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。
      徐妙云早有准备:“父亲书房里有前朝的《营造法式》,妾身自幼爱看。后来自己琢磨,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进……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母亲常说我不务正业,净看些没用的。”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徐达确实有《营造法式》,原主也确实翻过,但绝没有这般造诣。
      朱棣看了她半晌,忽然问:“若真按这些图纸来做,需多少银两?”
      徐妙云精神一振——这是打算采纳了!
      她早已算过:“先做王爷的书房和寝殿试点。窗户改造约需五十两,暖气系统用料贵些,要八十两,火炕三十两……共计一百六十两左右。若效果好,再推广全府。”
      “一百六十两。”朱棣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不多。”
      确实不多。对亲王府来说,这点钱九牛一毛。
      “但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若做不成,或效果不佳,这一百六十两就是白费。王妃可想好了?”
      徐妙云迎上他的目光:“妾身愿立军令状。若做不成,这笔钱从妾身的月例里扣。”
     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:“王妃月例多少?”
      “二十两。”
      “那要扣八年。”朱棣故意道。
      “所以妾身只能做成。”徐妙云也笑了,那笑容明媚坦率,让朱棣微微一怔,“王爷可要拭目以待?”
      “好。”朱棣拍板,“本王给你十日。需要什么人手、材料,找王总管。”
      “谢王爷!”徐妙云眼睛一亮。
      事情谈完,气氛又微妙地安静下来。
      夕阳西斜,橘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暖融融的光影。朱棣仍站在书案前,翻看着那些图纸,侧脸在余晖中轮廓分明。
      徐妙云偷偷打量他。
      十七岁的朱棣身量已经很高,肩宽腰窄,是习武之人的体魄。眉眼间虽然还有少年的青涩,但那眼神……太沉静了,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,历史上的朱棣,十岁就被封燕王,二十岁就藩北平,常年与蒙古作战。他的青春,大概早就被战场和权谋磨砺得所剩无几了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忽然开口。
      朱棣抬起头。
      “今晚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月色应该不错。院里积雪也扫净了。不如……我们在院中生个火,烤些肉吃?简单,自在些。”
      这个提议荒唐得让朱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      生火?烤肉?在王府院里?
      这成何体统。
      但他看着烛光下妻子期待又忐忑的眼睛,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别的贵女眼中见过的鲜活光芒。不是温顺,不是娇怯,而是……一种跃跃欲试的,明亮的光。
      鬼使神差地,他听见自己说: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四、炭火与星空
      半个时辰后,燕王府后院。
      一小堆炭火在青石板院中燃起,铁架是临时从厨房找来的,洗刷干净。肉是现腌的——徐妙云亲自调了料:酱油、黄酒、姜蒜末,还有她让厨房现磨的花椒粉和一种叫“茴香”的香料。
      羊肉切块,鸡翅划刀,蘑菇洗净,用竹签串好。
      知画和其他几个丫鬟远远站在廊下,欲言又止。王妃亲自烤肉给王爷吃,这传出去像什么话?可王爷居然真的答应了,还让她们都退下。
      朱棣起初只是抱着“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”的心态,坐在石凳上。但炭火燃起来,肉串架上,油脂滴在炭上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香气开始弥漫时,他的坐姿也不知不觉放松了。
      徐妙云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她专注地翻动着肉串,时不时撒上些香料粉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颊被烤得微红。
      “王爷尝尝。”她递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,外焦里嫩,油光发亮,“小心烫。”
      朱棣接过,迟疑了一瞬,还是咬了一口。
      肉质鲜嫩,咸香微辣,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焦香。与他平日吃到的所有菜肴都不同——没有那么精致,没有那么复杂,但有种粗犷的,直击味蕾的满足感。
      “……尚可。”他淡淡评价,却伸手去拿第二串。
      徐妙云笑了,又递过一壶温好的酒:“配这个。”
      酒是普通的黄酒,温过后酒香四溢。朱棣接过,仰头饮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,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      两人就着炭火,一口肉一口酒。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几串下肚,暖意融融,朱棣不自觉地松了松衣领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又递过一串蘑菇,“这个也好吃。”
      朱棣接过,咬了一口。蘑菇吸饱了汤汁和油脂,鲜香满口。
      他看着身旁的女子——衣裙沾了炭灰,发髻微松,鼻尖上还有一抹黑灰。若在平时,他定会觉得这般模样有失体统。可此刻,在跳跃的火光中,她却比那些端庄刻板的贵女生动得多,顺眼得多。
      “王妃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与传闻中很不一样。”
      徐妙云心一跳:“传闻说我如何?”
      “端庄娴静,谨言慎行。”
      “那王爷是喜欢传闻中的我,还是现在的我?”
      问题直白得让朱棣一怔。
      他沉默片刻,看着火光中女子被熏得微红的脸颊,那双眼睛明亮而坦率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等待答案。
      “现在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徐妙云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又递过一壶酒:“那妾身就继续做现在的自己。王爷,吃肉喝酒,今夜不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      炭火渐弱,夜空中的星却越来越亮。
      徐妙云仰头看着星空——古代的星空真清晰啊,没有光污染,银河如练,繁星点点。她忽然想起前世,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家,也会抬头看看天,但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。
      “王爷看,那是北斗。”她指给朱棣看。
      朱棣顺着她的手指望去:“王妃还懂星象?”
      “略知一二。”徐妙云说,“父亲教过,行军打仗要看星辨方向。”
      这倒是真的。徐达是武将,女儿懂些星象不足为奇。
      “那王妃可知,”朱棣也仰头望天,“紫微星在何处?”
      紫微星,帝星。
      徐妙云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妾身愚钝,找不见。”
      朱棣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看星星,看炭火的余烬明明灭灭。
      夜风吹过,徐妙云打了个寒颤。
      朱棣注意到了,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风,递给她:“夜深了,回房吧。”
     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,有淡淡的松墨香气。徐妙云接过,裹在身上:“谢王爷。”
      “不必。”朱棣顿了顿,“那些图纸,明日我让王总管来见你。需要什么,尽管吩咐。”
      这是放权了。
     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:“妾身定不负王爷所托。”
      回房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。灯笼在廊下投出温暖的光晕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时而分开,时而交叠。
      到新房门口时,朱棣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王妃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,“今日……很好。”
      说完,他转身走向隔壁的书房——按礼,新婚头三日要同房,之后便可分房而居。
      徐妙云站在门口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手里还抱着他的披风。
      “王妃,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知画小声提醒。
      徐妙云回过神,走进房间。炭盆烧得正旺,屋里暖融融的。她脱下披风,仔细叠好,放在床头。
      躺在床上,她却失眠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,不是因为穿越的震惊,而是因为……朱棣。
      那个年轻的,还未成为帝王的朱棣。他会吃她烤的肉,会和她一起看星星,会说“今日很好”。
      历史上的朱棣,对徐皇后情深义重。而她现在成了徐妙云,如果她够聪明,够努力,是不是也能拥有那样的感情?
      不只是夫妻,不只是合伙人,而是……真正的伴侣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看着床头那件靛蓝色的披风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      或许,这场婚姻,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。
      五、清晨的意外
      第二日清晨,徐妙云是被知画叫醒的。
      “王妃,王爷来了。”
      徐妙云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看到朱棣站在床边,已经穿戴整齐,正低头看着她。
      她瞬间清醒,坐起身:“王爷?”
      “辰时了。”朱棣说,“王总管在外面候着,你要的那些匠人也都到了。”
      徐妙云这才想起正事,连忙起身梳洗。知画手脚麻利地帮她更衣梳头,简单用了早膳,便随朱棣去了前厅。
      王总管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神情恭谨。见到徐妙云,规规矩矩行礼:“老奴王安,见过王妃。”
      “王总管不必多礼。”徐妙云拿出图纸,“这些是我要改造的东西,你先看看。”
      王安接过图纸,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——王妃懂什么营造?但越看脸色越凝重,最后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讶:“王妃,这些图……”
      “能看懂吗?”徐妙云问。
      “能,能看懂。”王安连连点头,“这画法虽奇特,但一目了然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这些改动,老奴从未见过。”
      “没见过才要试。”朱棣开口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按王妃说的做。需要什么材料,去账房支银子。十日内,我要看到书房和寝殿改造完成。”
      “是,老奴遵命。”王安躬身应下。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燕王府后院成了临时工地。
      木匠、瓦匠、铁匠被召集而来,起初这些人见主事的是王妃,都有些不以为然。但当徐妙云拿出图纸,清晰讲解每个细节时,他们的表情渐渐变了。
      “这烟道如此走,确实更顺……”
      “双层窗,妙啊!怎么早没想到?”
      “王妃,这铜管接头处,用锡焊可好?”
      徐妙云并非全知全能,但她有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基础知识。遇到具体工艺问题,她便与工匠们一起讨论,总能找到可行的方案。
      她挽起袖子,裙摆扎在腰间,蹲在地上和匠人们比划。炭笔在砖石上画着图,她一边说一边示范,神情专注而自信。
      朱棣偶尔会来查看进度。
      他看见徐妙云鼻尖沾灰,手指被炭笔染黑,却毫不在意,正和一个老木匠讨论窗框的密封问题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      那一刻,朱棣忽然觉得,这个妻子或许真能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      第七日,书房改造完成。
      朱棣走进去时,明显感觉到不同——虽然还没生火,但双层窗让室内光线充足却不觉寒冷。新砌的火炕平整宽敞,铜管沿着墙边铺设,末端连接着室外的小锅炉。
      “王爷试试?”徐妙云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      朱棣点头。仆役点燃锅炉,不一会儿,铜管开始散热。温暖均匀地弥漫开来,不像炭盆那样熏人且局部过热。他走到书案前坐下,批阅公文,竟觉得手指不再僵硬。
      他又走到窗前,推开内层——果然,外层窗还关着,冷风被隔绝在外。透过明瓦,能清楚看见院中景象,光线也比以前明亮许多。
      “如何?”徐妙云问。
      朱棣转过身,看着她。这几日她明显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极好,眼中满是期待的光。
      “……甚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徐妙云笑了,那笑容明媚得让朱棣微微一怔。
      “那寝殿也按此改造?”她问。
      “准。”朱棣顿了顿,补充道,“王妃辛苦了。”
      “不辛苦。”徐妙云摆摆手,“能帮上王爷就好。”
      当晚,朱棣在改造后的书房处理公务。铜管散热均匀,室温宜人。他批完最后一本文书,抬头看向窗外——夜色已深,后院还有灯火。
      鬼使神差地,他走了过去。
      六、指尖的温度
      徐妙云正在监督寝殿的收尾工作。工匠们都已散去,她独自举着烛台,检查铜管的焊接是否牢固。
      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。
      朱棣站在廊下看了片刻,才走过去。
      “王爷?”徐妙云回头,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      “来看看。”朱棣走到她身边,也低头检查铜管,“明日就能完工?”
      “嗯,就差最后几处了。”徐妙云用袖子擦了擦鼻尖,结果灰越擦越多。
      朱棣看着,忽然抬手,用拇指轻轻拭过她的鼻尖。
      动作很轻,很快,指尖温热。
      两人都愣住了。
      徐妙云睁大眼睛,朱棣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。那指尖有薄茧,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。触感粗糙,却很暖。
      “灰。”朱棣收回手,语气如常,“王妃这几日辛苦了,早些歇息。”
      说完,转身离开了。
      徐妙云站在原地,半晌,摸了摸自己的鼻尖。
     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
      那一夜,她失眠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工程,而是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动作。很轻,很快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圈圈涟漪。
      她想起历史上关于朱棣和徐皇后的记载:恩爱夫妻,相敬如宾。朱棣一生仅有三子,皆为徐皇后所出,这在帝王中极为罕见。
      她原本只想做个合伙人。可若……若真能拥有那样的感情呢?
      七、新生活的开始
      第二日,寝殿改造完成。
      全府上下都感受到了不同。温暖、明亮,而且没有炭烟味。仆役们私下议论,都说王妃了不得,这些新奇玩意儿见都没见过。
      晚膳时,朱棣主动提起了话头。
      “王妃可还有其他想法?”他问。
      徐妙云想了想:“王府的账目,妾身看了,有些地方可以优化。还有侍卫的训练、府内人员的分工……妾身有些浅见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    “讲。”朱棣言简意赅。
      于是徐妙云说了:建立明确的岗位职责,实行轮班制,优化采购流程,甚至提到可以搞“绩效考核”……
      朱棣听着,表情从好奇到沉思,再到惊讶。
      “这些,也都是你自己琢磨的?”他问。
      徐妙云点头:“治家如治军,总要有个章法。”
      朱棣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明日,本王让王总管把账册和内务册都送来。王府内务,你可酌情调整。”
      这是彻底放权了。
     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:“妾身定不负王爷所托。”
      饭后,两人在院中散步。雪已经化了,月色清朗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徐妙云忽然问,“您对北平,有何打算?”
      朱棣脚步一顿:“王妃何意?”
      “妾身是说……”徐妙云斟酌词句,“北平乃边防重镇,王爷既镇守于此,总该让它越来越好。无论是城防、民生,还是经济。”
      朱棣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本王确有此意。但……不易。”
      “事在人为。”徐妙云说,“妾身虽为女子,也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      朱棣转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这个时代女子常有的怯懦和闪躲,而是坦荡的,有力量的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一起。”
      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让徐妙云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一起。
      不只是夫妻,不只是合伙人,而是一起做些什么,改变些什么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,穿越到这个时代,遇见这个人,或许真是某种缘分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的燕王府,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朱棣应了一声。
      两人并肩站着,看天上疏星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      “歇息吧。”朱棣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回房的路上,徐妙云悄悄侧头看了朱棣一眼。年轻的亲王身姿挺拔,侧脸在月光下如刀削斧凿。
      她想起昨夜那个拭灰的动作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      走到新房门口时,朱棣却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王妃。”他看着门内透出的温暖灯光,“今夜……我歇在这里。”
      徐妙云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按礼,新婚头三日同房后,丈夫可自由选择是否留宿正妻房中。朱棣这是在表态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。
      那一夜,他们同床共枕,却只是安静地躺着。中间隔着一点距离,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。
      徐妙云睁着眼,看帐顶的绣样。身边是未来永乐帝均匀的呼吸声,空气里有他身上的松墨香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,或许这场穿越,并不全是坏事。
      至少开局不错。
      有烧烤,有改造工程,还有一个……似乎并不讨厌她的年轻王爷。
      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她忽然有了走下去的勇气。
      窗外,冬夜的风还在吹,但屋里很暖。
      徐妙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      而身边的朱棣,在黑暗中睁开眼,侧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女子,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。
      这个王妃,确实不一样。
      或许,他真的可以期待一下,未来会有什么不一样。
      ---
      【本章完,约10000字】
      【下章预告】《御街行·红炉夜》:烧烤外交成功,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。王府第一届员工大会召开,KPI、绩效考核、年终奖……这些现代管理概念会把燕王府管成什么样子?且看徐妙云如何用Excel思维,给古人来一场降维打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《永乐遇》第一章·鹧鸪天·朱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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