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雨霖铃·父病 腊月既望, ...
-
腊月既望,金陵大雪。
徐妙云早起推开窗,院子里一片白茫茫,积雪没过了石阶。青竹正在廊下扫雪,见她开了窗,连忙喊道:“王妃,冷,别开窗!”
“透透气。”徐妙云呵了一口白气,正要关窗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刘总管裹着风雪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王妃,魏国公府送信来了——老国公病了!”
徐妙云手里的窗撑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信上没说,只说病得急,请王妃速回。”
徐妙云转身去内室换衣裳,手指发抖,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带子。青竹赶上来替她系,小声说:“王妃别急,老国公身子一向硬朗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声音稳下来,手却还在抖。
朱棣从前院赶来,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袍子,手里牵着马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,没有多余的话。
马车在雪地里走得慢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心不在焉。
朱棣骑马走在车旁,见她探出头来,策马靠近了些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岳父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“徐达是开国功臣,九死一生过来的。一场病,打不倒他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雪花落在他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眼神很稳——那种稳,像锚,能定住风浪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
魏国公府到了。
徐妙云下了车,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大门。继母在二门迎接,眼睛红红的,一见她就拉住手:“妙云,你可算来了!你爹他……”
“娘,爹到底什么病?”
“大夫说是风寒入骨,加上旧伤复发,高烧烧了好几日,人昏昏沉沉的,说胡话。”继母抹着泪,“昨晚烧退了些,但还是不认得人。”
徐妙云快步走到正房,推开门。
屋里炭火烧得旺,药味浓郁,混着沉水香的气味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徐达躺在床上,面容消瘦,颧骨高耸,双目紧闭,花白的胡须散在枕上。昔日那个腰背挺直、威风凛凛的开国功臣,此刻瘦得像一张纸。
“爹。”徐妙云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握过刀、握过缰绳、握过帅印,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,青筋凸起,像干涸的河床。徐妙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爹,妙云来看您了。”
徐达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目光浑浊,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。
“妙云?”他的声音沙哑,气若游丝,“你……怎么回来了?”
“爹病了,女儿自然要回来。”
“小病……”徐达想笑,却咳了起来。徐妙云连忙扶他坐起来,拍着他的背。他咳了一阵,喘过气来,看着她,目光渐渐清明了些。
“在王府……好不好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
“王爷待你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她,看到站在门口的朱棣。朱棣穿着玄色大氅,肩上是雪,站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
“王爷也来了。”徐达要起身行礼,朱棣快步走过来,按住他的肩。
“岳父躺着,不必多礼。”
徐达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朱棣坐下,腰背挺直,像在军营里一样。
“妙云性子倔,”徐达说,“有时候不懂事,王爷多担待。”
“岳父言重了。”朱棣说,“妙云很好。”
“她娘走得早,我宠得厉害……”徐达说着,又咳了起来。
徐妙云递过温水,他喝了一口,缓过来,看着朱棣。
“王爷,北平的事,我听说了。北疆苦寒,不好守。但王爷去了,一定能守好。”
“岳父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徐达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阅尽千帆的老人才有的笃定,“我徐达看人,不会错。”
朱棣垂下眼睫,没有说话。
徐达说了这许多话,乏了,闭上眼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徐妙云替他掖好被角,对继母说:“娘,我先回去,明日再来看爹。”
“我让厨房炖了鸡汤,你带些回去。”继母拉着她的手,“你也瘦了,在王府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出了魏国公府,雪还在下。徐妙云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一言不发。朱棣没有骑马,也跟着上了车,坐在她对面。
马车辘辘,走在雪地里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和风声。
“徐妙云。”朱棣唤她。
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落泪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他说。
“不哭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爹没事,哭什么。”
朱棣伸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到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。
“岳父会好起来的。”他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徐达是开国功臣,九死一生——”她闷闷地接话,“一场病,打不倒他。王爷说过了。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手臂收紧了。
“记性不错。”
“王爷教得好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着,车厢里温暖如春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更夫的梆子声,安稳,踏实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忽然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说,你性子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徐妙云抬起头,看着他。车厢里光线昏暗,他的眉目在阴影中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
“王爷想说什——”
他低头,在她额上落下一吻。
不是蜻蜓点水,是实实在在的、温热的、带着他体温的吻。落在眉心,像一枚印章,盖在她心上。
“你爹把你交给我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我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徐妙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她忽然觉得,穿越到这个地方、这个时代、这个人身边,也许不是意外,是命中注定。
回到王府,已经过了午时。徐妙云换了衣裳,坐在窗前发呆。朱棣端了一碗姜汤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喝了,驱寒。”
徐妙云端起碗,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
“慢点喝。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,放下碗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我想把爹接到王府来住。”
“岳父愿意吗?”
“他不愿意。”徐妙云苦笑,“他说魏国公府是他的家,死也要死在那里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就每日去看他。我陪你。”
“王爷不忙?”
“忙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你的事,排在第一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耳尖泛红。桌上烛光跳了跳,映得她的侧脸像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“王爷今日说了好多好听的话。”
“不是好听的话。”朱棣站起来,“是真话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说的那句——‘我徐达看人,不会错’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的是你。”朱棣回头看她,“他把你嫁给我,是因为他觉得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门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徐妙云坐在灯下,手指轻轻抚着那只喝过姜汤的碗。碗沿上,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。
她低下头,弯起嘴角。
窗外,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,像铺了一地的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