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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少年游·侍卫新训 腊月既望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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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既望,金陵大雪。燕王府的侍卫们缩在门房里烤火,炭盆烧得通红,几个人围着盆子打盹。徐妙云路过时,透过窗纸看见里头的情形,站了片刻,没说什么,走了。
晚间朱棣回来,她端了茶过去,搁在案上,不急着走。“王爷,府里有多少侍卫?”
“五十。”朱棣端起茶盏,“怎么了?”
“今日路过门房,见几个侍卫在打盹。不是偷懒,是没事做。”
朱棣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王府的侍卫,不能只会站岗。”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,“王爷将来去北平,他们是您的亲兵。北平不比金陵,随时可能打仗。侍卫们不光要会站岗,还要会骑马、射箭、格斗、甚至识字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在案上。纸上写着几行字——体能测试、轮岗制度、应急预案、技能培训,条分缕析,一目了然。
“体能测试,每月一次,不合格的扣月钱,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换岗。轮岗制度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每人每天不超过两个班次,保证睡眠。应急预案,分火警、盗警、敌警三种,每种有对应的处置流程,每人必须背熟。技能培训,每周两次,请军中教头来教骑马射箭格斗。”
朱棣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搁下,抬眸看她。
“你想了多久?”
“想了很久。”徐妙云坦然道,“从大婚那天就在想。”
朱棣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大雪纷飞,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。他背对着她,站了很久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些事,本该我来做。”他转过身,“你替我做了。”
“王爷不是没做,是没顾上。”徐妙云也站起来,“练兵、应酬、应付朝廷,王爷已经够忙了。这些小事,我来做。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朱棣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,“侍卫是燕王府的门面,也是我的亲兵。你把门面管好了,我在外面才能安心。”
他伸手,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做吧。”
翌日,燕王府侍卫新训正式开始。
第一项,体能测试。五十名侍卫,在校场上列队,按徐妙云设计的标准跑圈、射箭、举石锁。结果出来,合格的不到一半。有人跑了两圈就喘,有人拉不开一石弓,有人举不起三十斤的石锁。
“从今日起,每周二四六训练。”徐妙云站在校场边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体能不合格的,跟着教头加练。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,换去马厩。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王妃管得也太宽了,侍卫的事也管?”
徐妙云听见了,看过去。那个侍卫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“我不是管侍卫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管的是燕王府的事。你们是燕王府的侍卫,不是街上的闲汉。王爷养着你们,不是让你们在门房里打盹的。练好了,将来跟王爷去北平,守边关,建功立业。练不好,趁早换个地方混日子。”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有人挺直了腰背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朱棣站在远处,背着手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扬起。
新训第三日,朱棣从军营回来,换了便装,到校场看侍卫们训练。教头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,姓赵,五十来岁,精瘦,嗓门大得像打雷。他正带着侍卫们练格斗,两人一组,赤手空拳,摔得满身是雪。
徐妙云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本子,边看边记。朱棣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本子上写的什么——“张三,格斗丙,体能乙,射箭丁。李四,格斗乙,体能甲,射箭丙。王五,三项均丙,需加练。”
“你给他们打分?”朱棣问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头也不抬,“有分数,才有比较。有比较,才有动力。”
“你就不怕得罪人?”
“得罪了又怎样?”她抬眸看了他一眼,“我是燕王妃,不是和事佬。”
朱棣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动,是真正的笑,眉眼舒展,像冬日里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。徐妙云愣了一下——他很少这样笑,笑起来的模样,比冷着脸好看太多。
“王爷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他说,“你管人的样子,像个将军。”
“王爷这是在夸我?”
“嗯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低下头继续写。朱棣没有走,站在她身后,看她一笔一划地写。雪还在下,落在她的肩上、发间,他伸手,替她拂去发顶的雪。
“别冻着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。
“不冷。”
“手都红了。”
徐妙云低头,自己的手确实红了一片——握着笔的手,指节泛红。朱棣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手大,热,包着她的手,像捧着一块冰。她没有抽回,他也握了很久。
“暖了吗?”他问。
“暖了。”她轻声说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明日我给你带个手炉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说带就带。”
徐妙云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但本子上的字,歪歪扭扭,怎么都写不端正了。
新训第十日,应急预案演练。
徐妙云设计了三套预案——火警、盗警、敌警。每套都有详细的流程,从发现险情到上报到处置到复盘,环环相扣,不许有疏漏。
“火警第一。”她站在校场上,手里拿着旗子,“假设王府后院起火,侍卫们怎么做?”
赵教头带着侍卫们演练。报警、疏散、灭火、搜救,一气呵成。徐妙云在场边看着,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。演练结束,她合上本子,走到侍卫们面前。
“速度够了,配合不够。”她说,“灭火的人不知道搜救的人在哪里,搜救的人不知道疏散的人走了哪条路。各干各的,像一盘散沙。”
侍卫们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
第二遍,好了些。第三遍,更好了一些。第四遍结束时,天已经黑了。校场上点起了火把,火光映着雪地,亮如白昼。徐妙云站在火把下,脸颊被映得通红。
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她说,“明日继续。”
侍卫们列队散去。朱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校场边上,背着手,看着她。徐妙云走过去,呵了一口白气。
“王爷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有一阵了。”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看你忙。”他伸手,替她紧了紧斗篷的系带,“手炉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手炉,铜制的,鎏金花纹,里面装着炭火,温温热热的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青竹。”
朱棣伸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“不冰了。”他说,“她比你细心。”
“青竹从小就细心。”徐妙云把手炉收回袖中,“王爷今日不忙?”
“忙完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来陪你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落在廊外的梅树上。梅花已经开了几朵,红的白的,在雪中格外醒目。
“王爷。”她忽然唤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些侍卫将来跟我们去北平,能打仗吗?”
“能。”朱棣说,“你教出来的,能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。“不是我教,是王爷的教头教。”
“是你定的规矩。”朱棣侧头看她,“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你说的。”
回廊尽头,暖阁的灯已经亮了。青竹在门口张望,见他们来了,笑着掀开门帘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,炭火烧得正旺,屋里暖如春日。
“晚膳摆在哪里?”青竹问。
“暖阁。”朱棣说。
菜不多,四菜一汤,热气腾腾。徐妙云坐下,盛了一碗汤递给朱棣。朱棣接过,喝了一口,搁下。
“侍卫的新训方案,再给我看看。”
徐妙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,递过去。朱棣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搁在桌上。
“体能测试、轮岗制度、应急预案、技能培训。”他念了一遍,抬眸看她,“这四样,你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徐妙云心里一跳。她知道他又在试探了。从新婚夜到现在,他问过很多次,她每次都搪塞过去。可这一次,他问得很认真——不是随口一提,是真的想知道。
“王爷,如果我告诉你——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这些不是从书里学的,你会怎么想?”
朱棣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底跳跃。
“我会想,”他说,“你是老天爷派来帮我的。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王爷不觉得我是妖怪?”
“妖怪不会替我做这么多事。”他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,“你是什么,不重要。你在我身边,才重要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弹过的地方,微微泛红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些东西——体能测试、轮岗制度、应急预案、技能培训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我在另一个地方学的。”
朱棣没有问“另一个地方”是哪里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地方,远吗?”
“很远。”徐妙云说,“远到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就别回去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“留在这里。”
徐妙云的眼眶热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泪意逼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留在这里。”
窗外雪落无声。暖阁里,两人对坐,手握着。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侍卫新训的事,你做主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什么?”
他伸手,从她鬓边摘下一片雪花。不知什么时候落的,在他指尖化成一滴水。
“别太累。”他说,“我会心疼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一下一下,像在抚慰什么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暖阁里的灯却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