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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诉衷情·烛夜盟 围猎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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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猎之后,金陵城便入了深秋。
徐妙云这几日总觉得朱棣有心事。他白日里照常去军营,晚间回来也照常与她用膳、说话,可她看得出——他眉间那道竖纹,比往日更深了些。
“王爷有心事?”这一日晚膳后,她终于问出口。
朱棣正在喝茶,闻言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徐妙云放下手里的针线,认真看着他,“你每次有心事,喝茶的时候就只端着不喝。”
朱棣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——果然只是端着,一口未饮。他放下茶盏,沉默了片刻。
“北平的事。”
“城防?”
“不止。”朱棣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如水,院子里那株桂树已经落尽了叶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一幅瘦硬的白描。
“北平不只是城防的问题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百姓吃不饱饭,将士穿不暖衣,田地荒芜,商旅不通。我去北平,不是去当王爷的,是去守边的。”
“守边不好吗?”徐妙云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
“守边好。”朱棣转过身,看着她,“可我怕——守不住。”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十七岁的少年,眉目间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他不是在说气馁的话,他是在说真话——北平的担子太重,他还年轻,怕自己扛不起。
徐妙云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朱棣低头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小,白皙,骨节分明,搭在他腕上,像一片落在石上的花瓣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陪我去北平吗?”
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嫁了燕王,自然跟去北平。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但那笑意只一瞬便收了。
“北平很苦。”
“王爷说过。”
“不是一般的苦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徐妙云抬头看着他,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银白,“王爷不怕苦,我也不怕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贴掌心。他的手大,她的手小,契合得像两块拼在一起的玉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跟你说说北平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回到桌边坐下。朱棣没有松开她的手,她也没有抽回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北平的城墙,是前朝留下的,年久失修。北边的城墙已经塌了一段,用木栅栏挡着。”朱棣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去年冬天,蒙古骑兵从缺口摸进来,杀了十七个百姓。”
徐妙云的手指一紧。
“将士们守城,轮班两个时辰换一次。时间长了会冻僵,时间短了人不够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冻掉了耳朵,有人冻掉了手指。有一个十八岁的兵,轮值守夜,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冻死在城墙上。手里还握着刀。”
徐妙云的眼眶热了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事,你跟别人说过吗?”
朱棣摇头。
“跟父皇也没说?”
“父皇知道的,不比我少。”他垂下眼睫,“知道了又如何?朝廷的银子拨不下来,说了也是白说。”
徐妙云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王爷,我跟你一起去北平。”她说,“城墙我来想办法修,军服我来想办法做,百姓的肚子我来想办法填。”
朱棣抬眸看她。
“你一个女子——”
“女子怎么了?”徐妙云打断他,“女子就不能修城墙、做军服、填肚子?《诗经》里‘乃生女子,载寝之地’,那是周人的偏见。我不信这个。”
朱棣看着她,烛光在她眼底跳跃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,像在描一幅画——眉、眼、鼻、唇,一寸一寸,认真得让人心慌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去北平,不是去享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吃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没命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:“王爷在,我的命就在。”
朱棣的眼睫颤了一下。他忽然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月光落在他肩上,像一层薄霜。
“徐妙云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“你知不知道,你说这些话,我会当真的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,面容却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,”他慢慢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。”
徐妙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因为王爷对我也好。”
“我哪里对你好了?”
“你记得我说过的话。”她一样一样数给他听,“我说想看账目,你带我去账房。我说想开绣坊,你给银子。我说想学骑马,你教我。我做的桂花糕不好吃,你吃了三块。我做的金疮药,你收在袖中,随身带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:“这些,都是好。”
朱棣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徐妙云看见——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,会对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所以我才对你好。”
朱棣忽然伸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手臂很紧,箍在她腰间,像是怕她跑掉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呼吸穿过她的发丝,温热而急促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别离开我。”
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他的腰很窄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绷紧的肌肉。
“不离开。”她说。
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墨色晕染的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棣松开她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像是忍了很久的泪,到底没有落下来。
“晚了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安置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。这一夜,他没有握着她的手睡,而是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,呼吸拂在她后颈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。
“嗯。”
“你勒得太紧了。”
他松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放开。
“这样呢?”
“好一些。”
他又紧了紧。
“还是勒着吧。”他说,“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闭上眼。窗外月色如水,更深人静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在黑暗中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睡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将来想在北平做什么?”
徐妙云想了想,在黑暗中弯起嘴角。
“我想让北平的冬天不再冻死人。”她说,“让将士们有暖和的棉衣,让百姓们有饱饭吃。想让城墙高一些、再高一些,高到蒙古人翻不过来。想让孩子们有书读,女人们有活干,老人们有人养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,他的手臂紧了紧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跟王爷一起,把北平建成北疆最坚固的城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朱棣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我们一起。”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暖阁里,两个人相拥而卧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烛火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在月光中散开,像一场未做完的梦。
那一夜,他们没有说很多话。但有些东西,不说比说了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