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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踏莎行·暗涌 十月朔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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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朔日,金陵落了第一场霜。
徐妙云早起推开窗,院子里青瓦上一层薄白,桂树的叶子边缘镶了银边,像是谁用细笔勾过。她呵了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冷得人精神一振。
“王妃,秦王府送东西来了。”青竹捧着一只锦盒进来,面色有些古怪。
徐妙云接过,打开。锦盒里是一对玉如意,通体碧绿,水头极好,雕着并蒂莲纹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玉如意下面压着一张帖子,措辞客气:“燕王与燕王妃伉俪情深,兄聊表心意,望弟与弟妹笑纳。”
“秦王府怎么忽然送礼?”青竹不解。
徐妙云合上锦盒,弯起嘴角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”她将锦盒推到一边,“收起来吧,记在礼单上。”
“不退回?”
“退回去就是打脸。收下,记着,以后还。”徐妙云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秦王府送了什么,其他王府也会跟着送。这叫投石问路——看看燕王府的底细。”
果然,不出三日,晋王府、齐王府、楚王府纷纷送了礼来。有的送字画,有的送瓷器,有的送绸缎,各有各的由头。最离谱的是齐王府,送了一对白鹤,说是“祝燕王与王妃福寿绵长”。
徐妙云看着那对白鹤在院子里踱步,哭笑不得。
“白鹤养在哪里?”青竹发愁。
“养在后花园。”徐妙云想了想,“别跟红玉养一块儿,马怕鹤。”
青竹应了,带着下人把白鹤赶到了后花园。
到了第五日,秦王府又来了人。这次不是送礼,是送人——两个妙龄女子,一个擅琴,一个擅舞,说是“燕王身边没个体己人,秦王妃特意挑了好的送来”。
徐妙云坐在花厅里,看着那两个女子跪在面前,心里冷笑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“秦王妃有心了。”她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,“只是王爷近日忙于练兵,怕是没有闲暇听琴赏舞。”
领头的嬷嬷笑容可掬:“王妃误会了。秦王妃的意思是,燕王身边多两个伺候的人,王妃也能轻省些。”
“我轻省得很。”徐妙云放下茶盏,“王府不缺人手。这二位姑娘,劳烦嬷嬷带回去,替我谢过秦王妃。”
嬷嬷笑容僵了一瞬,还想再说,徐妙云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青竹,送客。”
青竹上前,笑眯眯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嬷嬷无奈,带着两个女子退了出去。
人走了,徐妙云坐在花厅里,半天没动。
“王妃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青竹小心翼翼地说,“秦王妃这是故意膈应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妙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桂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疏疏朗朗的,像一幅瘦金体的字。
“她知道我不痛快,才送人来膈应我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笑意凉凉的,“我若不痛快,她就痛快了。所以——我不能不痛快。”
青竹被她绕得头晕:“那王妃到底是痛快还是不痛快?”
“痛快。”徐妙云转过身,“王爷不会要的。”
“王妃怎么知道?”
徐妙云没回答。她想起昨夜朱棣握着她的手说“别走”,想起他替她敷药时手指在发抖,想起他喝她喝过的茶、用她用过的东西、把她的桂花藏在袖中——一个心里装了人的少年,容不下别人。
晚间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他今日在校场操练了一天,身上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,眉目间有些疲惫。
“听说秦王府送人了?”他一边净手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徐妙云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针线,头也不抬,“两个。一个擅琴,一个擅舞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送回去了。”
朱棣擦干手,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徐妙云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王爷想要?”
“没问你想不想要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问你为什么送回去。”
徐妙云放下针线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因为王府不需要。”她说,“因为王爷不需要。因为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需要。”
朱棣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底跳跃。
“你不需要什么?”
“不需要第三个人。”徐妙云重新拿起针线,“王爷,我们约定过的——合伙人。合伙人的规矩,不拆台、不内耗、不猜忌。送两个人来,就是拆台。我不拆自己的台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,从她手里抽走了针线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徐妙云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很沉,像深秋的潭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有暗流涌动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“我只要你一个。”
花厅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细响。徐妙云看着他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烟花似的,一朵一朵,在胸腔里绽放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你喝醉了?”
“没喝酒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胡话?”
“不是胡话。”朱棣把针线放回她手里,“是真话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明日晋王约我去围猎。”他说,“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去做什么?”
“看着他。”朱棣回头看她,“别让他也送人。”
门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徐妙云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针线,半天没动。心跳得太快,快得她数不清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针线——刚才他抽走又放回,针上还穿着线,线头微微颤着,像她此刻的心。
“青竹。”她唤道。
“在。”
“明日围猎,把王爷那件玄色的劲装找出来。”
“王妃呢?”
“我那件胡服,枣红色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配那支赤金衔珠步摇。”
“围猎戴步摇?”
“不围猎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我看着。”
翌日,天气晴好。秋日的猎场在钟山脚下,枫叶红了满山,层林尽染,像一幅泼墨山水。晋王朱棡设了围场,邀了诸王同猎。朱棣到的时候,秦王、晋王、齐王 already 在了,各自带着随从,马匹膘肥体壮,猎鹰在臂上虎视眈眈。
徐妙云骑在红玉背上,一身枣红胡服,头发紧束,戴了那支赤金衔珠步摇——不伦不类,却别有一种英气。朱棣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像个小将军。”他说。
“王爷过奖。”
两人策马并行,进了围场。晋王迎上来,笑容满面:“四弟来了!这位就是四弟妹?果然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“三哥过奖。”徐妙云福了一礼。
秦王在旁边勒着马,目光从徐妙云脸上扫过,又落到朱棣身上,笑道:“四弟好福气。四弟妹又能干又好看,不像我家那个,整天就知道花啊粉啊。”
“二哥的王妃也是好的。”朱棣淡淡道。
秦王哈哈一笑,不再说了。围猎开始,诸王各自带了人马进山。朱棣没有急着走,策马走到徐妙云身边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“别走散了。”
“我又不打猎。”
“看着。”
他双腿一夹,红玉小跑起来。徐妙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弯弓搭箭,瞄准远处一只野兔。弓弦响处,箭如流星,野兔应声倒地。
“好!”随从们喝彩。
朱棣收了弓,回头看她。秋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,少年人的眉目在光影中分明如刻,额上有薄汗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徐妙云愣了一下。他问的不是箭法,是——好看吗?
“还行。”她移开目光。
“还行是多行?”
她想起新婚夜他问她“你还记得我吗”,想起他送她端砚时说“还行”,想起他说她穿鹅黄好看时她回的那句“王爷还会夸人呢”——一来一往,像打太极,谁也不肯先认输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朱棣笑意更深了。他策马靠近,伸手,用弓梢轻轻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,别到耳后。
“别被树枝挂到了。”他说,面不改色。
徐妙云的耳尖红透了。
围猎结束,诸王在帐中饮酒。晋王设了宴,烤了猎来的野味,酒是上好的汾酒,烈得很。徐妙云坐在朱棣身侧,面前摆着一只酒杯,她只沾了沾唇,没喝。
“四弟妹不喝酒?”晋王举杯。
“臣妾酒量浅,怕失礼。”徐妙云含笑。
“怕什么,醉了让四弟背回去。”秦王在一旁笑道,目光在朱棣和徐妙云之间转了一圈,“四弟,你说是不是?”
朱棣端起酒杯,饮了,没有接话。
秦王的笑容淡了一瞬,随即又热络起来。他拍了拍手,帐外进来两个女子,一个抱琵琶,一个执红牙板,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,容貌出众。
“四弟,这是为兄的一点心意。”秦王笑道,“北疆苦寒,身边有两个解语花,日子也好过些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晋王端着酒杯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;齐王年纪小,低下头假装没听见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棣身上。
朱棣放下酒杯,看着那两个女子。
“二哥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,“只是——我府上不缺人。”
“不缺人?”秦王挑眉,“府上不就四弟妹一个?”
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帐中更安静了。秋风吹动帐帘,冷风灌进来,烛火摇了三摇。秦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徐妙云坐在朱棣身侧,不动声色。桌下,她的手被握住了——朱棣的手,干燥温热,十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紧。
她没有抽回,也反握住了他的。
晋王轻咳一声,打破沉默:“二哥,四弟是个实在人,你就别为难他了。来,喝酒喝酒!”
秦王哈哈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不再提了。那两个女子被带了出去,帐中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。
徐妙云低头,看着桌下两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大,完全包裹住她的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——不是紧张,是安抚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端着酒杯与晋王说话,面色如常,仿佛桌下的事与他无关。
回程的路上,暮色四合。徐妙云骑在红玉背上,朱棣走在她身侧。两人沉默了很久,只听得见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“王爷。”她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帐中,你说‘一个就够了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秦王府那边,算是彻底得罪了。”
朱棣侧头看她。暮光里,他的眉眼镀了一层金色。
“得罪了又如何?”他说,“他先递刀,我不能不接。”
“王爷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日后使绊子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勒住马,她也跟着停下来。
“有你在,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暮风吹过,满山的枫叶沙沙作响,像谁在低声耳语。徐妙云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涨涨的,酸酸的,又甜甜的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你今天是第二次说这种话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好听的话。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策马往前走。
“以后还会有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,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。
徐妙云弯起嘴角,双腿一夹,红玉小跑着跟了上去。两人并辔而行,影子投在山路上,一左一右,靠得很近。
回到王府,已经是亥时。徐妙云换了衣裳,坐在窗前卸妆。铜镜里,朱棣站在她身后,没有走。
“王爷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今日说了那么多话,还不累?”
朱棣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梳子,替她梳发。一下一下,从发顶梳到发尾,不急不缓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个女子——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?”
徐妙云抬眸,在铜镜中与他对视。
“王爷不是说了么,‘一个就够了’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我信王爷。”
朱棣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梳子,俯身,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,从身后环住了她。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,温热而绵长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我的。”
铜镜里,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,烛光昏黄,映得两张年轻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,覆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秋风吹过,最后几片桂叶从枝头飘落,在月光下打着旋儿,像金色的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