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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临江仙·东宫宴 十月望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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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望日,太子朱标在东宫设宴。
帖子是太子妃亲笔写的,字迹娟秀,措辞温婉:“秋风渐紧,柿子正红,请四弟与四弟妹来东宫尝尝新摘的柿子,说说话。”
徐妙云拿着帖子,看了两遍。
“太子殿下设宴,不去不行。”她对朱棣说,“只是——太子殿下身子不好,咱们去了,会不会打扰他养病?”
“去。”朱棣简短道,“大哥想见我们。”
徐妙云不再问了。她从朱棣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客套,是真心。太子朱标是诸王中最年长的,也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儿子。他对弟弟们宽厚,尤其对朱棣,从小照顾有加。
“穿什么?”她问。
“素净些。”朱棣想了想,“大哥不喜欢张扬。”
翌日,徐妙云穿了一件淡青色褙子,配月白马面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腕上戴着马皇后赏的翡翠镯子。素净,却不寒酸。朱棣换了一身石青色蟒袍,腰束白玉带,发束金冠,少年人挺拔如松。
马车从燕王府出发,穿过大半个金陵城,到了东宫。
东宫在皇宫东侧,占地不大,却布局精致。门前两株银杏,叶子已经黄透了,在秋阳下金光灿灿。太子妃常氏在门口迎接,穿了一件绛紫褙子,面色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些,眼下青痕淡了几分。
“嫂子。”徐妙云福了一礼。
“四弟妹来了。”太子妃笑着拉住她的手,“快进来,太子殿下等你们呢。”
朱标在东宫后花园的暖阁里等着。
他比朱棣大八岁,今年二十五,面容清俊,眉目温和,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的文雅气度。只是脸色苍白,身形偏瘦,坐在榻上,膝上盖着薄毯。见朱棣进来,他笑了,那笑容如春风化雨。
“老四来了。”他伸出手。
朱棣快步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在榻边坐下。
“大哥,身子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朱标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别听你嫂子瞎说,没什么大事,就是累着了。”
朱棣没接话。徐妙云站在一旁,看着兄弟二人握着手说话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朱标看朱棣的眼神,不像太子看藩王,像兄长看弟弟——那种发自心底的、不加掩饰的关切。
“这就是四弟妹?”朱标转向徐妙云,目光温和,“过来坐。”
徐妙云上前,福了一礼:“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朱标笑道,“老四从小话少,我还怕他娶不到媳妇。没想到娶了徐家的女儿,又好看又能干。”
“大哥过奖了。”徐妙云垂眸。
“不过奖。”朱标看了朱棣一眼,“老四,你说是不是?”
朱棣耳尖微红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朱标哈哈大笑,笑声牵动了咳嗽,咳了几声,太子妃连忙递过帕子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朱标摆摆手,止了咳,“老四,去北平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城防已经在修了,只是银钱不够,进度慢。”
朱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银子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你在北平,守好北疆,就是替大哥分忧了。”
朱棣看着朱标,点了点头。
宴席摆在暖阁里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口味。朱标不能饮酒,以茶代酒,敬了朱棣一杯:“老四,大哥身子不好,去不了北平。北疆的事,就靠你了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”朱棣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。
席间,太子妃与徐妙云说话,问起绣坊的事。徐妙云一一作答,不藏私,也不卖弄。太子妃听得很认真,末了叹了一句:“你是个能干人。我若有你一半的本事,东宫的账目也不至于一团乱麻。”
“嫂子若是不嫌弃,改日我帮嫂子理理。”
“真的?”太子妃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”徐妙云笑道,“理账这种事,一回生两回熟。”
太子妃笑了,那笑容比进门时真切了许多。徐妙云暗暗记下——太子妃欠她一个人情,这个人情,将来用得上。
散席时,已是申时。朱标有些乏了,靠在榻上,握着朱棣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老四,北平的事,放开手去做。天塌了,大哥顶着。”
朱棣的眼眶红了。
“大哥保重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出了东宫,徐妙云和朱棣并肩走在宫道上。秋风卷起落叶,从脚边飘过,沙沙作响。朱棣一直没说话,沉默地走着,步子比平时慢。
徐妙云走在他身侧,没有开口。
她知道,他不是不想说话,是怕一开口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上了马车,朱棣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徐妙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他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,手指攥着膝上的袍子,指节泛白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朱棣睁开眼。
“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他骑马射箭,比我还厉害。我八岁那年,他带我去猎场,教我拉弓。我拉不开,他握着我的手,一箭射中了靶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现在他连路都走不稳了。”
徐妙云伸出手,覆在他攥紧的手上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太子殿下会好起来的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什么东西就会碎掉。
马车辘辘,走在金陵的街道上。暮色渐浓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两旁的店铺陆续掌了灯。徐妙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王爷,前面有家馄饨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吃馄饨。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,对外面的车夫说:“停。”
两人下了马车,走到馄饨摊前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,正在煮馄饨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“两碗馄饨。”徐妙云在长凳上坐下。
朱棣看了看那条长凳,又看了看她,在她旁边坐下。长凳窄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他身上的松木气息混着馄饨的热气,在她鼻端萦绕。
“王爷吃过路边摊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请王爷吃。”
馄饨端上来了,白瓷碗,清汤,飘着紫菜和虾皮。徐妙云低头吃了一个,烫得直呵气。朱棣看着她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烫。”
“烫就吹吹。”
徐妙云吹了吹,又吃了一个,这次不烫了,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。
“好吃吗?”朱棣问。
“好吃。王爷尝尝。”
朱棣低头,吃了一个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,不急不慢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“好吃吗?”徐妙云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吃了一个。
“很好吃。”
徐妙云弯起嘴角,低下头继续吃。暮色四合,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馄饨摊的炉火映在两人脸上,红彤彤的。
“徐妙云。”朱棣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故意要下车吃馄饨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怕我难过。”
徐妙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王爷看出来了?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
“那王爷还吃?”
“你请的,当然吃。”
两人对视,暮光在中间流转。摊主在旁边煮馄饨,蒸汽氤氲,将两个人的身影模糊了又清晰,清晰了又模糊。
“王爷,”徐妙云轻声说,“太子殿下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他伸手,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缕碎发,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微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再不回去,青竹该急了。”
“王爷还没吃完。”
“打包。”朱棣对摊主说,“剩下的,带回去。”
摊主笑着用油纸包了,递过来。朱棣接过,付了银子,一手拿着油纸包,一手牵着徐妙云,往马车走去。
徐妙云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暮色里,他的背影挺直如松,脚步沉稳。她跟在他身后,弯起嘴角。
上了马车,朱棣把油纸包放在一边,靠回车壁。
“徐妙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难过的时候,我也陪你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烟花绽放的那种满,是春雨润物、细水长流的那种满,一点一点,把所有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马车辘辘,走在回府的路上。暮色已尽,夜色渐浓,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次第亮起,像一条璀璨的星河。
朱棣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徐妙云看着他的睡颜,伸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竖纹。
他没有醒,只是侧了侧头,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。
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,一下一下,轻轻梳理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低低地唤了一声,像是在梦里。
“在。”她应道。
他没有再说话,呼吸变得更沉了。
徐妙云低下头,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。很轻,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马车停下,青竹掀开车帘,看到这一幕,悄悄放下帘子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