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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虞美人·金疮药暖 九月将尽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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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将尽,金陵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。
徐妙云这几日除了理账、看铺子、学骑马,又多了一件事——替朱棣制金疮药。起因是前日他在校场上操练,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,回来时袖口洇了一片暗红,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“皮外伤”。
她当时没说什么,转身去了药房,翻了半日医书,又请教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,配了一副方子。止血、消炎、生肌,三效合一。
“王妃,您真打算自己做药?”青竹看着案上摆满的瓶瓶罐罐,一脸不信。
“医书上都写着,照着配就行。”徐妙云拿起一罐药粉,闻了闻,“就是这味道,太冲了。”
“金疮药哪有不冲的?”
“也是。”
她把药粉装进小瓷瓶里,用红绸封了口,贴上标签——“燕王府制”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洪武九年九月。”
“王妃还写上日期?”
“东西都有保质期。”她搁下笔,“过了期限就不能用了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晚间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徐妙云正在灯下缝东西,见他进来,放下针线,从案上取了一只小瓷瓶递过去。
“什么?”朱棣接过,看了看标签。
“金疮药。”徐妙云重新拿起针线,“王爷下次受伤,用这个。止血快,不留疤。”
朱棣拔开瓶塞,闻了闻,眉头微皱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做药?”
“现学的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医书上都有,照着配就行。”
朱棣沉默了一瞬,把瓷瓶收进袖中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王爷以后少受伤就行。”
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缝东西。她低着头,烛光映在她侧脸上,眉目温婉。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,缝的是一件小小的襁褓——不是给孩子的,是给红玉的。
“给马缝的?”朱棣认出来了。
“嗯。天凉了,给它做个肚兜,免得受寒。”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:“你对马都比对别人好。”
“马不会说话,不会讨价还价,不会给我脸色看。”徐妙云抬眸看了他一眼,“比有些人好相处。”
“你说谁?”
“谁应说谁。”
朱棣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没大没小。”
“王爷先动手的。”
两人对视,烛光在中间跳动。她忽然发现,他最近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敷衍,是真正的、从眼底泛上来的笑意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
“那药,你自己试过没有?”
“试过了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缝,“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,敷了药,止血很快,也不怎么疼。”
朱棣的笑容凝固了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翻过来看。她的左手掌心,果然有一道浅浅的伤口,已经结了痂,在烛光下泛着粉红色。
“你划自己?”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不试怎么知道管不管用?”她抽回手,把手藏到桌下,“不疼的,就一小道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
“以后不许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却一字一句,重得像铁。
“王爷不受伤,我就不试。”
“徐妙云。”
“在。”
两人对视,谁都不让。烛火跳了跳,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“好。”朱棣先退了一步,“我少受伤。你也少划自己。”
“成交。”
徐妙云伸出手,朱棣看着她的手,伸手握住,拇指在她的掌心上轻轻抚过。那道浅浅的伤口,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他没说话,握着她的手,拇指还在那道伤口上轻轻摩挲。粗糙的茧划过新生的嫩肉,带起一阵酥麻。徐妙云想抽回手,他不放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握疼我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他拇指摩挲过的痕迹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没事。”徐妙云把手收回去,藏在袖中,“王爷早点休息,明日还要去军营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堂。月光铺了一地,桂花的最后一波香气在夜风中弥散。他走在前,她在后,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忽然停住脚步,她差点撞上他的背。
“怎么——”
他转过身,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了一点药粉在自己的食指上,然后拉起她的手,将那点药粉轻轻敷在她掌心的那道伤口上。
药粉凉凉的,他的指尖温温热热。
“再敷一次。”他说,低着头,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,“好得快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手指很轻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只是将药粉敷匀了,才松开她的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把小瓷瓶收回袖中,转身走了。
徐妙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道伤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药粉,淡黄色的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她把手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。
药粉凉凉的。
他的手,是烫的。
翌日,朱棣去了军营。徐妙云照例去绣坊看了一趟,又去药铺买了些药材,把金疮药多做了几瓶,分别装在几只小瓷瓶里,贴上标签,收进药柜。
“王妃做这么多?”青竹帮着收拾,“王爷用不完。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徐妙云把瓷瓶码整齐,“北平那边更需要。”
青竹不再问了。
午时,朱棣从军营回来,右手缠了绷带。
徐妙云正在议事堂对账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他手上的绷带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伤的?”
“拉弓,弦断了,抽了一下。”朱棣在她对面坐下,“皮外伤。”
徐妙云放下笔,起身去净了手,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瓷瓶,又取了干净的棉布和剪刀,走回来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朱棣把手伸过去。她解开绷带,露出下面的伤口——一道红痕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破了皮,渗着血珠,但不算深。
“这叫皮外伤?”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算重。”
徐妙云没接话。她用棉布蘸了温水,仔细替他清理伤口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朱棣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低着头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朱棣不说话了。她清理完伤口,拔开瓷瓶,倒出药粉,均匀地敷在伤口上。药粉是淡黄色的,有一股浓郁的药香。她拿新的棉布替他缠上,一圈一圈,不紧不松。
“别沾水。”她说,“明日换药。”
“你换?”
“嗯。”
朱棣看着自己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比太医缠得好。”
“太医不敢像我对王爷这么随便。”
“你不是随便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你是仔细。”
徐妙云低下头,收拾药瓶和棉布,耳尖微微泛红。
晚间,两人在暖阁用膳。朱棣右手不方便,左手拿筷子,夹菜时总是掉。徐妙云看了一会儿,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“我帮王爷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,送到他嘴边。朱棣看着那筷子菜,又看着她。
“王爷不吃?”
他张嘴,吃了。
徐妙云又夹了一块鱼肉,挑了刺,送过去。他又吃了。两人都不说话,一个喂,一个吃,烛光在中间跳动。青竹在旁边伺候,抿着嘴偷笑。
“笑什么?”徐妙云看了她一眼。
“奴婢没笑。”青竹飞快地低下头。
朱棣嘴角微微扬起。徐妙云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过去:“专心吃。”
“你喂,我专心不了。”
“……”
徐妙云把菜放进他碗里,“自己吃。”
“手疼。”
“刚才说不疼。”
“现在疼了。”
徐妙云深吸一口气,重新夹起那筷子菜,送到他嘴边。他吃了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王爷故意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
徐妙云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烛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——温热的、柔软的,像春日午后的阳光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喂他吃饭,没有再说话。
用过膳,青竹收了碗碟退了出去。朱棣靠在榻上,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。徐妙云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针线,继续缝红玉的肚兜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
“那药,有名字吗?”
“金疮药。”
“太普通了。”朱棣想了想,“叫‘燕云散’如何?”
徐妙云抬眸看他:“燕云?”
“燕王府的燕,徐妙云的云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下头,继续缝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,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徐妙云放下针线,起身走过去,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,盖在他身上。她蹲在榻边,看着他睡着的脸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他眉目间,年轻而安静。
她伸手,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。
“徐妙云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睡意。
“我在。”
“别走。”
她没走。她蹲在榻边,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不是用力,是轻轻的、像怕她跑掉的那种握法。
“不走。”她说。
他闭上眼,握着她的手,没有再松开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暖阁里,烛火已经燃尽了,只剩月光铺了一地。徐妙云蹲在榻边,手腕被他握着,一动不动。
青竹在外间探头看了一眼,悄悄退了出去,把门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