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1、画堂春·燕府匠意 九月下浣, ...

  •   九月下浣,金陵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。

      徐妙云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。绣坊的生意渐入正轨,每月净利已增至二十两。她拿着账本算了又算,加上王府节余和朱棣给的二百两,凑了凑,勉强凑出八百两。离北平城防修缮的三千两缺口,还差得远。

      “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她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“王妃,要不把东城的铺面退一间?”青竹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    “不退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铺面是生钱的根基,退了就没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株桂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。

      “青竹,去请王爷。就说——我想去北平之前,学骑马。”

      “骑马?”青竹一愣。

      “北平不比金陵,出门就是马背。我不会骑马,怎么跟着王爷巡边?”

      青竹应了,转身去了。

      朱棣来得很快。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劲装,腰束革带,脚蹬皮靴,像是刚从校场回来。

      “你要学骑马?”他一进门就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徐妙云转过身,“王爷教我吗?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估量什么。

      “会摔。”

      “不怕。”

      “摔了不许哭。”

      “不哭。”

     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:“好。明日辰时,校场。”

      翌日,天高云淡。徐妙云换了一身窄袖胡服,头发紧束,戴了顶毡帽,整个人利落得像个小校尉。朱棣 already 在校场等着了,旁边拴着一匹枣红马,个子不高,性子温顺。

      “这匹叫红玉,母马,温顺。”朱棣拍了拍马脖子,“适合新手。”

      徐妙云走过去,红玉转过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她的手,喷出一口热气。

      “它喜欢我。”徐妙云笑了。

      “它闻到你袖子里藏了糖。”

      徐妙云一愣,从袖中掏出一块桂花糖——她习惯在袖中藏些点心,怕饿。红玉见了糖,伸头来够,舌头一卷,糖就没了。

      “贪嘴。”徐妙云笑着拍了拍它的头。

      朱棣在旁边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上马。”他说,拍了拍马鞍。

      徐妙云踩着马镫,双手攀住马鞍,使劲往上爬。红玉不耐烦地挪了挪步子,她脚下一滑,差点摔下来。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。

      朱棣的手。

      “用力。”他说,掌心贴在她腰侧,微微上托。

      她借力翻身上马,坐在马鞍上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不是因为骑马,是因为他的手——刚才那一托,从腰侧一直烫到心口。

      “坐直。”朱棣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脚踩稳,手放松,缰绳别勒太紧。”

      徐妙云照做。红玉走了两步,摇摇晃晃,她吓得抓住了马鬃。

      “别抓鬃毛,它会疼。”朱棣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放到缰绳上,“这样。”

     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带着她握紧缰绳。他的体温隔着秋衫传过来,像一团温热的火。

      “记住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她点头。

      他松开手,退开。红玉迈开步子,沿着校场慢走。徐妙云坐在马背上,身体僵硬,像一根插在鞍上的木桩。

      “放松。”朱棣跟在旁边,手虚扶着她的腰,“腰不要绷那么紧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放松了……”

      “你没有。”

      红玉忽然打了个响鼻,步子快了些。徐妙云身子一歪,朱棣的手立刻扶住她的腰,稳住了她。

      “说了会摔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近在耳畔。

      “没摔。”

      “我扶着,摔不了。”

      徐妙云侧头看他。他走在她身侧,手扶着她的腰,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眉眼在光影中分明如刻。

      “王爷,你这样扶着,我永远学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就多扶几次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徐妙云别过脸,耳尖发烫。红玉慢悠悠地走着,马蹄踩在沙土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朱棣叫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紧张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
      徐妙云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缰绳,掌心确实潮了。她松开手指,甩了甩手,重新握紧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朱棣嘴角微微扬起,没有戳穿她。

      练了一个时辰,徐妙云已经能骑着红玉慢慢走直线了。虽然还是僵硬,但至少不害怕了。朱棣松开手,退到一旁,看着她骑。

      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王爷夸人真吝啬。”

      “夸多了,你会骄傲。”

      徐妙云弯起嘴角,拍了拍红玉的脖子,示意它往回走。红玉听话地转身,朝朱棣走去。走到他面前,徐妙云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说,“上马,带我跑一圈。”

      朱棣仰头看着她。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      “不怕?”

      “不怕。王爷在。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一瞬,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。他伸手环过她的腰,握住缰绳,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,呼吸拂在她的耳畔。

      “坐稳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
      双腿一夹,红玉小跑起来。

      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徐妙云坐在他怀里,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抓住了他握缰绳的手臂。

      “怕?”他在她耳边问。

      “不怕。”

      “那你抓我这么紧?”

      徐妙云不说话了。红玉跑得越来越快,风在耳边呼啸。她闭上眼,把自己完全交给他——他的手,他的胸膛,他的呼吸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看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。校场边上有一排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透了,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云。风吹过,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下了一场黄金雨。

      “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她轻声念道。

      “不是这句。”朱棣的声音在她耳边,“‘分明一觉华胥梦,回首东风泪满衣。’”

      徐妙云愣了一下。这是赵鼎的《鹧鸪天》,写的是故国之思。他不念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,偏念这句,是……什么意思?

      “王爷……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他勒住缰绳,红玉停了下来,“随口背的。”

      他翻身下马,伸手接她。徐妙云踩着他的掌心,借力跳下来。落地时脚下不稳,往前栽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
      两人面对面站着,近在咫尺。

     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唇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
      “明日继续。”他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徐妙云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。秋风吹起他的衣角,少年人脊背挺直,步伐沉稳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抓他手臂太用力,指甲在他袖子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。

      她弯起嘴角,把那道印痕看了很久。

      回府的路上,徐妙云坐在马车里,一直在想那句词。

      分明一觉华胥梦,回首东风泪满衣。

      华胥梦,是黄帝梦游华胥国的典故,喻指理想中的太平盛世。他背这句,是在说——北平的太平盛世,是一场梦吗?

      她摇了摇头,掀开车帘。朱棣骑马走在前面,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,石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唤道。

      他勒马回头。

      “那句词,是赵鼎的《鹧鸪天》。”她看着他,“赵鼎是南宋名臣,力主抗金,却被奸臣所害。他的词里,有家国之痛。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书读得多。”徐妙云弯起嘴角,“王爷背这句,是想说——北平的太平,不能只是一场梦。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秋日的阳光在他的眼底跳跃。

      “对。”他说,“不能只是一场梦。”

      “所以,”徐妙云说,“我们要一起把它变成真的。”

      朱棣没有接话。他策马走近车窗,伸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马车继续往前走。徐妙云靠在车壁上,嘴角弯着,手背上他拍过的地方,温温热热的。

      回到王府,已经是午时。徐妙云换了衣裳,坐在议事堂里,面前摊着一张宣纸。她提笔,在纸上画了一幅草图——北平城的轮廓,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,还有城外的军营和农田。

      “王妃画的是什么?”青竹端了茶来,好奇地凑过来看。

      “北平。”徐妙云搁下笔,“我们在北平的家。”

      “好大。”

      “大才好。”徐妙云看着那幅草图,“大才能装下将士们,装下百姓们,装下王爷的抱负。”

     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      徐妙云拿起笔,又在草图上添了几笔——城外加了屯田区,城东画了工坊,城西画了学堂。每一笔都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      “王妃,这些都能实现吗?”青竹小声问。

      徐妙云放下笔,看着那幅草图。

      “能。”她说,“一件一件来。”

      晚间,朱棣从前院回来。徐妙云还在议事堂,对着那幅草图出神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朱棣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
      “北平的规划。”徐妙云指着图上的标注,“这里是王府,这里是校场,这里是工坊,这里是学堂。城墙要加固,护城河要拓宽,城外要屯田。”

      朱棣低下头,仔细看着那幅草图。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,温热而绵长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下午。”

      “想了多久了?”

      徐妙云想了想:“从大婚那天晚上,就在想了。”

     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手,拿起她搁在案上的笔,在草图上添了一笔——城北画了一座高台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徐妙云问。

      “望北台。”朱棣放下笔,“在那里,可以看到草原。”

      徐妙云看着那座高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    “王爷想家?”

      “北平就是家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们的家。”

      四目相对,烛光在中间跳动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——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藩王,比她以为的要深沉得多,也比她以为的要温柔得多。

      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会把北平建好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将士们会有暖和的棉衣,百姓们会有饱饭吃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王府不会漏雨,城墙上不会结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王爷,”她顿了顿,“你除了‘嗯’,还会说什么?”

      朱棣看着她,忽然伸手,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。

      “会说你笨。”

      “我哪里笨了?”

      “骑马不会,系丝绦不会,连自己的账本都理不清。”

      “我哪里理不清了?”

      朱棣指了指草图上一处标注:“这里,数字写错了。三千两,你写成了三百两。”

      徐妙云低头一看,果然写错了。她面上一红,伸手去改,朱棣已经拿过笔,替她改了。

      “粗心。”他说,搁下笔。

      “多谢王爷。”

      “不必谢。”他站起来,“明日继续学骑马。”

      “还去?”

      “还去。骑到你会为止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
      “徐妙云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幅图——收好。”他说,“到了北平,照着建。”

      门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徐妙云低下头,看着那幅草图。城北的望北台,他画的那一笔,墨迹已经干了,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      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那道墨痕。

      凉的。

      却像是烫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画堂春·燕府匠意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